断水停了停去窥看叶岌的神色,“悬崖下是河流,应当没有性命之虞……”
他以为世子听后必会不顾一切去寻找夫人,而他只是平静的垂着眸。
就像盛旺的烈火,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陡然熄灭,甚至寻不出一点残留的余烬。
断水困疑皱眉,叶岌淡淡掀眸看向他,“圣上那里如何?”
断水压下满腹的疑问,继续道:“圣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您所中这箭险些命悬一线,反倒阴差阳错打消了圣上的猜忌。”
叶岌略微抬手,露出腕上入骨的伤口。
喜怒难辨的目光定在上面。
断水神色一肃,这是解蛊留下的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世子是何时中的蛊毒,又是何人所下。
“那一箭有毒,诱发了您体内的蛊……世子怎么会种蛊?”
叶岌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抹寒凉的笑意。
他虽重伤,周围人说了什么,却都听的见。
扭曲的疤痕映入瞳眸,被割裂开的眸光晦暗如万丈深渊。
“把那巫医带过来。”
“是。”
断水很快将人押上来,叶岌将人挥退,只留下哆哆嗦嗦的巫医。
“将你与祁晁所勾结之事一一说来。”
“小人不敢。”
巫医白着脸想辨解,一股逼近四肢百骸的气势就压了过来。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说。”
他甚至没有说威吓的话,就连声音也因为太过虚弱而有些低哑。
巫医却知道如果自己说得不是他想知道的,他的命就到此为止了。
他和祁晁的渊源并不深,是在苗寨结识的这位世子爷。
因着他不拘洒脱的脾性,两人也算聊得来,得知他精通方术,世子爷便兴致勃勃问他有没有能令人死心塌地爱上自己的方法。
他便将一种情蛊的幼虫混在墨中,书成符咒。
墨干,蛊虫便也沉眠,一旦化水则会苏醒,再以下蛊者的血调合让对方服下,这情蛊便成了。
巫医再迟钝也能想到,眼前这男人中的蛊恐怕和祁世子有关系,可那是让人爱上自己的蛊,没理由会用在他身上才会。
巫医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有些事还是少知道为好。
他战战兢兢说完所有,咽着唾沫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屋内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巫医抖着眼皮去看床上的男人,蛊毒和剧毒两重损伤导致男人看起来很虚弱。
脸色苍白没有表情,极淡的瞳色里更是没有任何情绪,有种不像活人的森冷。
忽的,男人没有血色的唇勾了一下。
一股毛骨悚然的颤栗感蹭一下爬上巫医背脊,顿时冷汗岑岑。
叶岌瞥了眼六神无主的巫医:“来人。”
守在屋外的断水应声进来。
“带下去,暂且留着命。”
……
叶岌醒来后就拖着病体去见了武帝,文清殿里的官员看他的目光无不唏嘘,还有几分同情。
祁晁和姳月青梅竹马的事,京城里没几个人不知道,现在两人一同消失,到底是姳月被挟持,还是私会谁都说不清楚。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叶岌低眉请罪。
武帝抬手制止了叶岌下跪的动作,“叶卿重伤未愈,不必行礼。”
叶岌依旧跪了下来,病容是他显得尤为虚弱,让周围愈加忍不住叹息。
武帝审视着面前的青年,当初殿试他就看出他是把好剑,于是助他崭露头角,他也没令他失望。
只是剑太过锋利,容易伤己。
这次的事他也怀疑过叶岌,但是种种证据都表明他是无辜。
“此事又岂是你之过,起来吧。”
叶岌这才站起,“臣谢过皇上体恤。”
“臣昏迷多日,来不及问圣上为何突然与祁世子离营,且未带足禁军,若圣上又三长两短,臣等万死莫辞。”
武帝不显山水的眼眸微动,叶岌先抑后扬,先自请有罪,实为后面的质问。
武帝稳声道:“朕一时兴起,才命祁晁伴驾随朕射猎。”
叶岌颔首,眉眼间忧心忡忡,“即然圣上是临时起义,刺客怎会提前知道圣上去向,将大批人马都安排在了北崖。”
武帝听他字字珠玑,沉眸问:“叶卿以为是何人所为?”
祁晁是他看着长大,与半子无异,他相信他的品性,可此次事情处处都对他不利。
“臣尚未有头绪,可此事不仅事关陛下安危,还牵扯祁世子,就连臣的妻子也还不知所踪。”叶岌说罢,低腰一叩首,“臣恳请皇上准许臣亲查此事。”
其余官员纷纷认同,武帝沉默半晌,点头答应:“也好。”
离开文清殿,叶岌缓步走在林荫道上,拉长的身影孤冷孑然。
祁怀濯站在石阶上看了片刻,走上前去,“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是放心还是失望。”叶岌没有回眸,问得清闲。
祁怀濯眉头一拧,神色立时凝重了起来。
叶岌为了赵姳月要终止计划是何其危险的事,他不可能不做打算,祁晁的嫌疑被排除,他们就是最容易被怀疑的,既然叶岌为了个女人不顾大全,他也要另外谋划。
叶岌中箭虽在他意料之外,却也可以有另外的应对之法。
祁晁和叶岌,公国府和渝山王,虽然他因为一些原因,更看重叶岌,可必要关头,他选一方就够。
若叶岌一死,他就可以有办法帮祁晁脱罪,救命之恩,足以他站队自己。
只是现在叶岌没死。
祁怀濯重重叹气,恳切道:“你要体谅我的苦楚,若给了祁晁翻身的机会,我们怎么办,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中箭,我很抱歉。”
叶岌停下脚步,不置可否的看着他。
祁怀濯嘴角抿起,权柄之争向来都是血雨腥风,所有结盟、选择也无非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若是过去,叶岌绝不会不知轻重,在这个时候与他闹掰。
只是这一次牵扯了赵姳月。
赵姳月没死,才是最可惜的。
“只要坐实了祁晁行刺,他一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不是么?”祁怀濯意有所指的提醒,若这次不除祁晁,对谁都是后顾之忧。
“殿下说得在理,祁晁确实该死,至于正轨么。”叶岌微妙的没有再往下说,眼尾似笑非笑的一眯,冷意随之乍现。
祁怀濯没发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舒展愁凝的眉眼,“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拍拍叶岌的肩,转身离开。
叶岌漠然看着祁怀濯的背影,屈指掸过肩头不存在的灰尘,淡声吩咐:“去请楚容勉,我要见他。”
紧跟其后的步杀和断水皆感到诧异,意外世子竟然要见楚容勉。
从前楚容勉于世子是左膀右臂的存在,但两人因为沈依菀的事后便一直不睦。
不过眼下世子奉命调查刺客一事,楚容勉又身为卫尉司副尉,负责守卫宫禁,理应协作世子。
如此想来,断水却依旧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低眉苦思,终于想到,从头到尾,世子都没有提及夫人一句。
分明那时世子拼着重要的身体,宁死也要去追夫人,怎么现在醒来,彻底变了……
断水没忍住道:“夫人那边。”
步杀突然迈前一步,拱手道:“世子恕属下斗胆,夫人为何会和祁晁在一处?她可是知道了世子的计划,所以通风报信。”
叶岌苍白的眉眼间卷过缕缕阴霾。
步杀抱拳的手紧握,“即便是大不韪,属下也必须要说,夫人和祁晁之间绝对不简单!”
断水低头神色复杂,作为下属,他深知主子的所有决定都不是他能置喙的,主子如何做也自有他的道理。
所以无论是沈姑娘,还是夫人,他都只照世子吩咐做事。
可这一次,他也认为夫人的所为等同于背叛世子。
风吹拂着叶岌的衣袂,一场重伤令他身形清简不少,周身的锋芒和冷锐却更甚。
眼里的阴霾从若隐若现,到挟浪翻起,连带着呼吸都淬了寒意,面容随着胸膛里浮现的杀意而绷紧。
“我让你们去请人,不是听你们在这聒噪。”
沉压在凤眸里的戾气,让提着一口气的步杀再不敢多言,“属下立刻去。”
……
叶岌在书房内翻看清苍山周围一带的地图,步杀神色匆匆,快步而来。
“世子。”步杀把手一拱,急迫道:“刺客多方突袭,沈姑娘在混乱之中也不见了踪影,楚大人正带着人在寻。”
断水惊愕结舌,沈姑娘竟然也不见了,他下意识去叶岌。
叶岌神色却变得严峻,眉头紧拧在一起,“立刻领一对人马去找,务必将人找到!”
“罢了。”未等步杀领命,他先行起身,“备马,我亲自去。”
断水与步杀对看一眼,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