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岌身影从暗影中缓缓走出,等候在马车旁的断水立刻挑起车帘。
“世子还是回府衙?”
自从赵家事后,世子还未曾回过国公府,夜里也是宿在府衙。
叶岌默不作声,掀袍踩着脚凳而上。
断水放下帘子,正要下令,叶岌的声音响起,“回府。”
沉压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透着森然。
断水稍愣,立刻吩咐马夫,“回府。”
马车内没有点烛,光亮半点照不进去,叶岌闭目靠坐在软垫上,呼吸粗沉。
劲瘦的胸膛在绯袍下一张一抑的沉浮着。
喉间的燥郁难以散去,他竟然不耐烦去压制,抬指扯开领边的盘襟扣,突起的喉结更加明显,脖侧的青筋跳动。
像是一头被暂时遏住命脉的野兽,蛰伏着,不知何时将要反扑。
眼尾的狞色越来越浓。
吴肃就是祭祀大典上那个站出来帮祁晁参他的人。
原来他与赵姳月也认得,那她可知道那日祁晁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答案不言而喻,怕是早就耍够了他罢,所以求着下堂。
倒是遂她的愿了。
而她还敢笑得那么璀璨,夕阳落在脸畔,细腻的脸像用白玉瓷雕成。
叶岌倏然睁开眼睛,瞳孔似覆了层浓雾,雾色下幽深莫测。
第31章
肃国公府
叶汐用过晚膳与二姑娘叶妤在院中散步。
两人沿着莲塘慢走, 叶妤突然扯扯她的衣服,眼神示意她看边上,低声说:“二哥回来了。”
叶汐略侧过眸, 果然在廊下看到了叶岌的身影。
就算隔着距离,她还是能感觉到叶岌周身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冷的寡薄之意,甚至比之前还要显得危险。
回想起来,距离上次见二哥, 还是去避暑山庄前。
叶汐目光复杂垂落, 那时嫂嫂还让邀她一同去, 没成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叶岌若有所觉的朝两人看来,叶汐心头一紧, 她那时与嫂嫂亲近,不知他会不会迁怒自己。
她僵着身体, 所幸叶岌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仿佛是无关紧要的人。
叶妤虽不像叶汐紧张, 但面对这个冷若冰霜的二哥还是怵的, 一直待人走远了才开口。
“你说那赵姳月怎么胆子那么大,竟然敢背叛二哥。”
叶汐皱起眉,府上人都说二哥是因为嫂嫂与祁世子失踪一个月的事才会休妻, 可她不相信嫂嫂会背叛二哥。
嫂嫂离开前还在为不能有孕而伤感,她那么喜欢二哥。
叶妤见她不语, 不满道:“你还一直想着你讨好赵姳月, 知道自己选错人了吧。”
叶汐抿唇, 下意识相帮姳月辨解, 可眼下的局面,她能顾好自己就不错。
叶汐压下眼中的挣扎,温声细语道:“二姐误会了, 我与嫂,我与赵姑娘,也并不熟络。”
叶妤哼了声,也没再说什么。
……
澹竹堂的下人不意叶岌会回来,故而没在正屋点灯。
“奴婢这就去点灯。”一个婢子惶恐到。
叶岌略一摆手,兀自朝着漆黑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月光顺着缝隙淌进,照亮空荡的屋子,叶岌皱紧眉心走进去。
自从清醒后,他一次都没有进过这间屋子,关于赵姳月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听到看到。
这么久了,这屋子里应该没有她的痕迹了吧。
叶岌环视着无人的屋子,深蹙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半分。
鼻端隐约嗅到一股缥缈的柔香,叶岌深嗅,片刻冷笑,果然阴魂不散。
隐怒的神经被刺激,越是如此,那些被压制的记忆越是清晰。
拔步床上任他摆弄的娇躯,贵妃榻上酣睡的娇莹脸庞,铜镜中娇嗔让他梳发的小作精。
空气里的幽香还在放大,充斥着他的鼻端。
挑着怒火的同时,还不断扎着暗藏在深处,不可言说的地方。
不是说爱极了他么,今日的一袭红裙多耀眼啊,她一贯没心没肺,轻浮,大胆。
所以敢在还是他妻子的时候和祁晁勾搭,今日又对吴肃笑得甜。
祁晁倒是大度。
若是他,叶岌猛地握紧双手,脸色阴沉的难看。
赵姳月与他不会再有瓜葛,他厌恶她这件事不会变,无非是他碰了她,她送上门他有什么吃亏。
这半年就当是陪她做了个游戏,现在他要把她彻底剜干净。
“来人!”
暗夜中的怒喝尤其摄人。
断水疾步上前,“世子有何吩咐?”
叶岌反复看着屋子里的件件摆设,眉骨低压,眸里沉着阴翳愈涨愈凶。
逐字道:“砸了。”
*
品茗宴回来后,姳月的精神俨然好了不少,长公主心中宽慰。
姳月则为自己这些日子的消沉不振,向长公主道歉,“我让恩母担心了。”
长公主手摸着她的脸,“只要不再日日消沉下去,我就放心了。”
说着轻掐了掐她消瘦的脸腮,“再把自己吃胖些就更好了。”
“做错了事没什么大不了,天塌不了。”
姳月很乖巧的把长公主说的话都听了进去,再点点脑袋。
“喜欢错了人也不妨事。”
姳月呼吸静了静,想起叶岌心口还是像长了小刺,密密麻麻的扎着她。
越深想越痛,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再想,抿唇有点点头。
长公主继续说:“你岁数还小,多的是年轻郎君让你挑。”
“祁晁也是真的待你好。”
听到祁晁的名字,姳月又是另一种苦恼。
她知道他好,可他越是待她好,她越是觉得愧疚。
“可是恩母,我一直将他当兄长。”
自小到大的情意,她与祁晁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她早已习惯了把他当大哥哥一样的存在,实在想不出怎么与他做眷侣。
长公主对她幼稚的女儿家心思不能认同,夫妻更是盟友,抛开感情,还关乎利益关乎家族。
祁晁和叶岌的敌对关系已经毋庸置疑。
她又觉得对姳月说这些太残忍,于是抿唇忍下了。
转念想到祁晁又是个固执的混不吝,头不由得发疼。
轻叹迂回道:“来日方长,人心难定,谁能说得好将来?”
姳月似懂非懂的眨眼,是这样吗?
可她现在还是忘不了叶岌,想起来就心痛,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她胡思乱想着,靠着长公主的肩渐渐睡去。
*
姳月有意想少见祁晁,偏偏他总有各种理由来她。
姳月看着来公主府跟回自己家似的祁晁,蹙眉道:“下回我要让门房拦人了。”
祁晁笑刮她皱起的鼻尖,“过几日就是皇祖母寿宴,我还没选好寿礼,你陪我去挑挑。”
借口,姳月心理默念。
她现在对祁晁有愧,所以拒绝不了他的要求,又回应不了他的情感,只觉得自己都快被矛盾的扯成两半了。
祁晁笑容里晃过落寞,很快消失不见,揽住她的肩往外去,“就是挑个贺礼,我保证。”
……
姳月被他拉着去到玲珑坊,临湖的吊脚楼里是贩卖各种稀罕物的摊子,而摊主皆是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大邺国力强盛,武帝怀柔远人,准许外邦商贸往来。
起初身在异乡,这些番商也不招摇,落脚在并不繁闹的玲珑坊,渐渐都城里的异族人多了起来,也玲珑坊也演变成了现在的热闹景象。
姳月随着祁晁走过连片的吊脚楼,又绕了几个弯,走近一间小屋。
屋子光线不亮,但有一股浓烈的香烛味,姳月细细打量,屋内到处悬挂着经幡,似是一间佛堂,只是布置的与寺庙里的佛堂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