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哪里敢让姑娘知道。
水青避开姳月的视线,佯装抖着伞面上的积雪,“断水牵马迟了,这才多等了会儿。”
姳月不疑有他,轻点着下颌又自顾思量起之后该怎么和叶岌周旋。
*
凛冬的天,风吹到脸上锋利如刃,祁怀濯阔步走过养心殿外的金砖广场,走上白玉石阶。
高公公推开养心殿的门,祁怀濯进内朝武帝行礼,“参见父皇。”
武帝摆手:“朕召你来,你问你长公主陵寝建造的情况。”
祁怀濯:“禀父皇,儿臣已经命工部日夜赶工,定能赶在姑姑七七那日,顺利完成下葬仪式。”
“那就好。”武帝颔首叹说着:“虽时间紧张,但也不能马虎。”
祁怀濯恭敬应是,武帝摆手让他退下。
“儿臣还有一事要禀。”
“你说。”
祁怀濯犹豫了一下,“之前祁晁应抗旨被禁足在王府,如今姑姑过世,是否因解了他的禁足,让他好前去吊唁。”
武帝定眸思索,当初他为了不让祁晁去到渝州,借着拒婚的由头将他禁足,如今倒是不能再拘着。
武帝传来高公公,“去渝山王府,传郑旨意,长公主不幸殒命,祁晁身为亲侄因戴孝在侧,特免了他的禁令。”
高公公低腰应是,转身便去传令。
祁怀濯低眸微微扬笑,“那儿臣也告退了。”
……
渝山王府。
庆喜焦灼踱步在祁晁屋子里,视线转过空荡荡屋子,心里跟坠了块大石头似的,只觉完蛋。
原本世子计划快去快回,赶在禁足期间无人发现,可怎么也没想到世子才离京,就传来了长公主的噩耗。
庆喜心知世子身为长公主的侄儿早晚得要去吊唁,若让人知道世子擅自离京,麻烦就大了。
这些天他一面暗中让人去追世子的行踪,一面提防着宫中来人。
结果世子还没联络上,高公公却先来了。
抗旨拒婚已经犯了圣怒,如今罪上加罪,庆喜只觉得眼前发黑。
屋外下人赶来急禀,“总管,高公公已经等着了,咱们怎么办?”
庆喜也是如临大敌,握紧拳头擂着自己的手掌,只盼着派去的人已经追上了世子,只要尽快赶回来,他这里怎么也能拖一拖。
他心一横,拉门往前庭去。
高公公坐在花厅内饮茶,庆喜堆笑走进去,“高公公久等了。”
“可是世子来了。”高公公方下茶盏起身要行礼,却见面前只有庆喜一人,他奇怪咦了声:“怎么不见世子?”
凌冽的天,庆喜后背上已经是冷汗遍布,衣裳都湿了一层,他强装着镇定,“公公有所不知,世子因禁足一事一直心情不佳,日日借酒消愁,喝的天昏地暗,本就喝伤了身子,前些天得知长公主的事,这一打击,病倒了。”
“哎呦。”高公公面露担忧:“那老奴得去看望看望。”
庆喜忙把人拦下,“公公留步。”
“你也知道,世子气性大,连我们往日进去都免不了遭一通斥责。”庆喜压低声音,“况且世子心中还有不忿。”
随着他靠近几步,高公公果然在他身上闻到一股药味,还混杂了酒味,感情这世子夜是给自己喝伤喝病了还在喝。
“皇上如今都既往不咎了,世子可不能再犯糊涂。”
“那是那是。”庆喜点头应道:“我必会向世子说明圣上的苦心,只是如今世子这样去长公主灵前也是冲撞,赶等这两日养好了身子,立刻过去。”
……
庆喜左右搪塞,总算送走了高公公,目送着马车走远,他擦了把满额头的冷汗,低声召来人吩咐,“赶紧去追世子!”
王府长街的另一端,是热闹市集,临街茶楼内一道暗藏锋锐的目光遥睇着已经掩门的渝山王府。
“竟是还想着苟延残喘。”祁怀濯冷然吐字,给出评语,“浪费时间。”
叶岌神色漠然,提着面前的茶壶,往杯中斟茶,“时间拖得越久,到时候陛下才会越愤怒不是么。”
祁怀濯冷厉的眸子微扬,恢复了一贯的笑意,“临清说得在理。”
即便那奴才再派人去追,也没可能追上祁晁。
祁怀濯挽袖放下了支窗的杆子,窗扇啪一下合上,隔绝内外。
*
腊月初九,长公主府的灯火彻夜微熄,禁军列队在公主府外,太后早早就到了府中,亲自送女儿最后一程。
武帝原表示也会前来送行,然而已经快到出殡的时辰,却迟迟不见圣驾。
太后蹙眉吩咐宫人,“进宫看看怎么回事。”
“是。”
*
养心殿内,武帝面容阴沉,目光锐利尽显怒意。
高公公低着腰道:“不若奴才率几人前去,将世子架起。”
“你真当他是喝伤了。”武帝蓦地拔高声音,胸膛起伏。
“皇上的意思……”
高公公也不敢再往下说,之前他去传口谕,庆喜那奴才说祁世子病了,之后又来请罪了两回,说还在养着。
没想一拖拖到了长公主出殡。
武帝阖眸,祁晁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喝酒把自己喝到下不了床简直无稽之谈,即便真的,这么些天也该养好了。
况且他的性格就算病剩半条命,爬也会爬起来去送自己姑姑最后一程,除非……
武帝掀起眼皮子,眸中遍布凌厉,“传朕令,命卫尉司包围彻查王府!”
……
武帝迟迟没有到,礼部官员又一次跑到太后跟前道:“启禀太后,出殡的时辰该到了。”
太后沉下脸,“吉时耽搁不得,走吧。”
官员点头,一旁的仪官收到眼神,高声道:“谨请华阳长公主尊灵——移尊幽宫——起棺——”
这边浩浩荡荡的丧葬退伍启出,另一边,武帝派遣的卫尉已经涌进王府前的长街。
*
腊月的天一日冷过一日,天还未亮,姳月就极不踏实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她抱着被褥屈膝坐起,不知为何心上突然感觉到窒闷极了,像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揪紧着。
她侧目望向窗边,外头天际沉黑,隐约似有一缕破晓的微光企图从阴云中钻出,转眼又被吞噬。
姳月心里的不安又浓了几分,恍惚间,她听到外头似有哭声,隔得很远的距离,但是因为过分的安静,导致这哭声很清晰。
姳月蹙紧眉头,怎么好似是送丧的哭声。
难道附近有人家办白事?
白事总是让人忌讳的,姳月也不例外,可她却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悲伤。
外面隐约的哭声,让她也想哭。
她掀了被褥起身,想走到外头仔细听听,水青从外面推门进来。
见她醒着,微微惊了惊,“姑娘怎么醒了?”
她说着看姳月就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忙走到木椸旁取了外裳给她披上。
姳月蹙眉问她,“你可听到外面的声音,好像是在办丧事。”
水青不自然的点头,“听见了。”
她不知道这哭声与长公主有没有关系,但安日子算,今天确实是长公主的七七,按礼制,也是出殡下葬的日子。
她藏起思绪,“许是哪家出事了,姑娘就别管了,天还早,再睡会吧。”
“我睡不着。”姳月抚住心口摇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心慌的很。”
水青眼睛垂的更低,“这哀哀的哭声听着岂不就是让人心慌。”
是这原因吗?姳月将信将疑,跟着她往塌边走。
“嗡——”一声悠远浑厚的编钟声穿透天际。
姳月脚步定住,扭身眉头紧蹙着又仔细听了听,确定是编钟声。
“是宫中有人出殡?”
水青下了一跳,结巴道:“奴婢不知啊。”
“那是编钟声,除了皇室中人出殡外,旁人都不可以用。”姳月低声说着,眼神里已经满是凝重。
究竟是谁出事了?
水青心已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未必就是丧事,许是宫中祭祀游神也不一定。”
“若是祭祀,那些哭声是怎么回事?”
水青头摇的紧张。
姳月看见答不上来,她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等叶岌来时问他。
只不过近些天,叶岌也鲜少过来。
她怔神着,总觉得有哪里被自己忽略了。
水青忐忑不定的在旁窥着她的神色,所幸外头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
她定了定神,扶姳月往床边走,“姑娘再睡会儿吧。”
城外的官道之上,禁军执幡旗开道,仪仗队奏着哀乐,宫人抱着大量的纸扎冥器跟在灵轿旁,后面的丧葬的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