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棣直摇头。
大雨天跑来紫宸殿找镯子,明眼人都能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走上前,“钟美人怎么在这儿?”
那找镯子的美人仰起伞,怯生生地抬头,“梁阿公,叨扰您了,妾昨日来请安时,有个镯子掉在这儿了,正在找呢,不知阿公可有瞧见?”
说着,她含羞带怯地朝梁青棣身后的銮车投去一眼。
像是刚刚才发现这精致的銮车,抬手掠了掠鬓角,才手足无措地道:“天呀,陛下!陛下也在,妾是不是碍着陛下的銮车了?”
钟美人说话间,努力把下巴扬得高高的,脖颈绷出紧致的弧度,势必要让銮车里的天子看清她的面容。
她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
在闺中,母亲就赞过她是世上少有的美人,她今日又特地打扮一些,连伺候的宫女都看得移不开眼。
听说陛下还未宠幸过任何一个女子,她一定要拔这个头筹!
钟美人仰头的时候,梁青棣回到銮车旁,无奈地请示皇帝:“陛下,这位是新入宫的钟美人,她——”
銮车里的天子压着额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道:“让她滚。”
梁青棣转过身,看到雨中的美人,一瞬,花容失色,眼睛渗出了水意。
他心道,何苦呢。
老老实实等候翻牌传召便是,从古至今除却妖妃横行的朝代,哪朝明君容许妃妾争宠出头,都争到紫宸殿来的?
这不是在将陛下比作色令智昏的昏君嘛。
梁青棣抄起拂尘,这就要上去赶人,銮车中的皇帝隐约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
他撩眼,越过车下跪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钟美人,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婢女怀中,抱着的丁香花上。
“慢着。”他忽然道。
缓缓直起腰,指了指丁香花,“此花何用?”
钟美人抬起泪眼,“京城的贵女们都喜嚼丁香,好让口中留香,清雅怡人,妾便效仿着,想、想……”
想博宠。
难怪。
皇帝垂着眼想,指尖轻搓着,仿佛还残留着映雪慈鬓边茉莉的汁液。
她嘴唇那么香。
又是茉莉,又是丁香,她倒是风雅的像个仙子,那下回,会是什么?
“陛下。”
钟美人见皇帝仿佛改了主意,大着胆子又唤了声,楚楚可怜的样子。
“妾知错了,妾真的是来找镯子的,无心冲撞銮仪,陛下原谅妾,好么?”
美人喁喁轻语,听来真是不胜可怜。
皇帝抵着额不知在想什么,久久的不言语。
还是梁青棣轻咳一声提醒,皇帝才似有所觉地抬起眼,“你叫什么?”
钟美人一听这话,满眼的眼泪都退了回去。
压着胸腔中抑制不住的喜悦,颤声道:“妾唤钟姒,太姒的姒,妾的母亲是福宁大长公主,父亲是山东按察司副使钟闻道。”
皇帝记得其父,刚破了一宗当地悬案,以安民心,想来今年政绩尚可。
只可惜,他效忠的另有其人。
至于福宁大长公主,是太祖一个妃子生的,和他不亲近。
皇帝收拢思绪,搭在龙首扶手上的长指随意叩了叩,“丢了只镯子?那就赐她一只新的。”
钟姒高兴坏了,直至銮车徐徐驶离宫道,她捧着陛下赏赐的金镶玉手镯,都有些回不过神。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
她得到了陛下的赏赐,陛下还垂询了她的名讳。
声音那般低沉好听,想必不久她就能听到敬事监叫她去侍寝的喜讯了。
钟姒小心翼翼地将手镯套进手腕里,欣赏了一遍又一遍,美滋滋地掖进衣袖里。
一边往前走,一边眉飞色舞对宫女道:“快,回去帮我再想点什么装扮的新法子,我回头侍寝时要用!”
方才陛下的銮车离开时,她忍不住往里窥了眼。
明黄薄纱随风轻轻散开两瓣,露出年轻帝王英俊的面容,风姿如玉,疑为天人。
钟姒的心,一下就乱了。
她轻按狂跳的心跳,行色匆匆往居住的宫殿走去,越走越快。
仿佛看见了她一跃成为宠妃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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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出现的口嚼丁香,其实并不是丁香花,而是一种是桃金娘科、蒲桃属植物,常用于中药。
但是为了氛围画面好看一点,所以就化用成丁香花了捏,美人吃花,口衔丁香真的很美。
第8章 8 小婶婶的披帛上,有皇叔用的香气。……
映雪慈一病,就病倒了。
加上腿疾,她拢共卧床五、六日才能下床走动。
掐指一算,慕容恪的七七也过了。
映雪慈趿着云头履,坐到窗边上,一手撑住雪腮,一手垂出窗外。
竹色衣袖堆叠在臂弯里,露出细腻乳白的小胳膊,像碧玉琉璃盏里盛的一块水汪汪的奶豆腐。
流光辗转,青翠欲滴。
这面窗,面对着一片水岸竹林。
季夏里温热的风拂过这儿,都叫绿荫析出了凉意,凉凉地往颈上扑。
映雪慈伸出指尖,轻抚窗台上的茉莉花,“以后就用不着你了,你就清清净净长在这儿吧。”
蕙姑和柔罗捧着药走进来,瞧见她大病初愈就坐在窗边吹风,吓得差点跳起来。
一人冲过去合窗,一人把她拽回了床榻上,不由分说用绸被把她裹了个严实。
“我的祖宗哎,这水边的风最凉了,你这才好就吹风,是忘了前两日怎么嚷嚷头疼的了?快把药趁热喝下去,祛祛寒气,老天保佑,可别再叫你生病了。”
说话的是蕙姑。
映雪慈卧床这几日,她衣不解带地伺候照顾。
夜里映雪慈翻个身,她都要掌灯看上三回。
将被角的褶皱都抹匀了,平整地掖回姑娘肩上,才重新退回到脚踏上略眯一会儿。
柔罗也从窗户那边过来了。
一老一小,四只眼睛,都严肃地盯着映雪慈。
映雪慈低头瞧了瞧碗里乌黑的风寒药,嘴角凝出浅浅的梨涡。
也不迟疑,捏住鼻尖,仰头就往下灌。
好几次蕙姑想劝她慢点喝,却见映雪慈已经捧着碗放下。
她捻帕拭了拭唇,眉眼间除却还有几分病态的苍白,瞧不出一丝不情愿的模样。
“阿姆,药我喝完了,你放心。我只是闷了好几日,想开窗透透风,不然心口总像是魇住了一样。”
她不舒服时,说话也还是轻言细语的,眉眼弯弯带着笑。
她一笑,蕙姑就心软了,哪里还记得她方才鞋也不穿,跑去贪凉的事,忙走过去帮她顺气。
瞧着那空落落的药碗,又一阵鼻酸。
闺中时姑娘喝药,回回都是要他们拈着蜜饯左哄右哄求她喝一口的。
那时,姑娘舌尖尝一点药,都苦的直皱眉。
后来入了礼王府,身子愈发的不好,吃药成了家常便饭,姑娘再也没皱过眉。
每回利落干净地喝了,阖眸吐出一口长气,纤弱的身子在朦胧的帐中摇摇欲坠,看得她这个乳母心肝钝痛。
“阿姆,那日你也在卧雪斋吗?”
映雪慈拢了拢身上薄纱,随口问道:“那会儿我发了热,人都糊涂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在唤你,你也应我了。唔,还是你把我抱进回来的轿子里的呢。”
她隐约记得抱她的那人怀抱很暖和,手臂修长。
蕙姑是个高挑的女人。
她身边这些人中,只有蕙姑有力气能将她一举抱起,稳稳托进轿子。
此话一出,蕙姑露出诧异的神色,“那日我并不曾陪你去南宫,你忘记了?是柔罗陪你去的,我怕内务监的人克扣咱们宫里的冰鉴,特意去打点了。”
“谁知人家态度好极了,不仅没要咱们的银子,还许诺多拨给咱们每月份例的双份来,想来或许是皇后殿下提前命人打点过了。”
映雪慈愣了愣。
是了。
她卧病这几日人不清醒,差点忘记,她那日并未带蕙姑去卧雪斋。
可脑海中为何总浮现出关于蕙姑的记忆?
她分明唤了阿姆,阿姆也同她说话了。
那道声音如今想来含糊不清,却语速矜慢,温沉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