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姑怔怔,“怎么流泪了……为何……”
映雪慈亦说不出缘由。
她眉尖若蹙,抬手轻触面颊,深深呼吸,冷冷道:“……巧言令色。”
待夜幕降临,三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上下起瓢泼大雨,映雪慈放了迦陵三回,它都自己飞了回来,最后一次,竟张嘴细声的求她,“溶溶,不要。”
映雪慈怕它被雨打湿羽毛,不想把它关回金笼,用棉絮和布片给它做了个小窠,放在内室的凭几上,迦陵累了,便贴贴她的手,蜷进小窠中睡着了。
蕙姑说:“你也先睡一会儿吧。”
映雪慈望着窗外的紫电,“柔罗呢?”
“我让她先藏起来,到时再会合,三个人一起,没得太惹人注目。”
映雪慈点点头,守夜的不光是蕙姑,还有宜兰与苏合,为了防止她们看出端倪,她还是换上了寝衣。
她在内,外间守夜的三人轻轻地说着话,聊当消遣,苏合忽然捂腹,“哎哟,遭了,怕是夜里贪吃吃坏了肚子,好疼!”
其他二人都道:“那你快去,若是疼得厉害,索性休息休息,我们替你告个假。”
苏合匆匆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婢跑来,道苏合姐姐腹痛难忍,没法来上值了。
蕙姑道:“你让她安心休息,此处有我们呢。”
等到后半夜,雨势越发滂沱,外间设有一张小榻,是平素她们守夜用来歇息的,蕙姑守上半夜,先让宜兰在那榻上歪着歇了会儿,忽然间,天边炸开一记巨雷,那声音大得骇人,仿佛要把天地都生生撕裂。
内室三人齐齐一惊,刹那间四下死寂,只听窗外哗哗雨声,这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远处一片乌泱泱的喧嚷打破。
有人厉声喊起来:“不好了!雷劈中老树,走水了!好大的火,快来人啊!”
宜兰歇了半宿,心中体谅蕙姑熬了半晚,手脚麻利的爬了起来,“我出去瞧瞧,蕙姑,你留在这儿陪着王妃。”
蕙姑道:“晓得,雨大,记得带上伞。”
等宜兰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蕙姑转身步入内室,映雪慈早已起身,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轻手轻脚的披上早已备好的蓑衣,推开房门,两个细伶伶的人影子,片刻就消失在疾风骤雨之中。
庭中几乎没什么人,西苑本就不比禁中,拢共不过几十名宫人并一列禁军,这些人若只看着她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但若突发情况,就不够看了。这会儿都在东边的火光和喧哗引去,寥寥几个才被惊醒,慌慌张张赶去的宫人,身上都穿着蓑衣斗笠——这样大的雨,若不如此,只怕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然而人人都穿着蓑衣,人影幢幢,不分彼此,又有谁还能认出她们是谁……
蕙姑轻轻叹了声:“老天都在助咱们。”
第93章 93 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柔罗没穿蓑衣, 瑟瑟地守在她们必经的一处角门檐下,她在这儿等人,穿着蓑衣反倒容易引人注目。
映雪慈和蕙姑连忙给她套上蓑衣斗笠, 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柔罗竟还想着迦陵, 她年纪小,比映雪慈还小两岁, 还是个小孩子,“那迦陵怎么办,咱们不带走了吗?”
映雪慈有些无奈, “路上颠簸, 你也不怕折腾死它, 皇帝的鸟,哪怕不得宠也不差一口吃的,倘若跟着我们风餐露宿, 没两日就活不成了。”
三人做行迹匆匆状,朝着东边火光冲天的方向赶去。依照密信指示, 会有人在此接应。
果不其然, 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 给她们引路,“王妃, 这边走!”
另一旁, 飞英执伞朝正殿奔去,压低声音责备身后的随从, “不过是一场雷火,就慌得你们魂都丢了?这不还下着雨吗?正殿是什么地方,竟不知加派人手!山脚下不还驻着一队禁军?一个个全往东边涌, 若是惊扰了王妃,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随从战战兢兢,飞英虽然面嫩,往往一副好说话的和气模样,但发起火来真有两分梁大伴的煞气,“正殿有几名守夜的宫女陪伴着王妃,那蕙姑也在,应当、应当不妨事的。”
“混账东西!”飞英气急,却有口难言。
正因为蕙姑在,他才更加放心不下。今夜东边这场雷火来得蹊跷,虽尚未查明缘由,他心中却已隐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飞英抬脚正要踏入正殿,忽见一人冒雨疾奔而来,声音惶急:“不好了,不好了!
飞英怒道:“慌什么!仔细惊扰了王妃!”
那人道:“是谢皇后……皇后殿下已到西苑门外,此刻就在外头!奴婢等实在不敢阻拦,飞英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飞英道:“什么?皇后殿下怎会这个时候……”
他忽然截住话头,目光紧盯殿门。人既已到正殿,无论如何须确认王妃是否安好。他示意随从稍候,却见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苏合轻蹙着眉,走了出来,细声细气地问:“飞英?外头怎么回事,这样喧哗?”
飞英自然不会透露给她谢皇后亲临之事,只顺势朝殿内望了一眼,有屏风阻着,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稳住心神,语气如常:“没什么,东边雷火劈中了树木,幸亏天降大雨,火势已然控制住了。有劳姐姐知会王妃一声,请王妃安心,不必惊慌。”
苏合嗔了他一眼,“我当是什么大事,这边早听见动静了。你们且去忙吧,王妃这儿有我们守着,别再叫嚷,王妃风寒未愈,头还疼着呢。”
“是是,我这就去。”
见是苏合,飞英心下稍安,她是皇帝派来的心腹之一,自然可信。
他转身快步走下台阶,冒雨赶往西苑大门,只觉万分棘手。
偏生今日宫中有朝会,陛下与干爹梁大伴都脱不开身,护卫王妃之责系于他一身,此刻谢皇后突如其来,他必须全力周旋,然而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阻住皇后?谢皇后这么晚登临西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关于王妃的风声。
飞英心中一团乱麻,指挥左右,“你立刻寻一匹快马,抄近道火速回宫,务必面见梁大伴,将此处情形一字不差地上报,我是万万拖不了皇后几时的!”
这位皇后性情刚烈,看似柔顺,行事如火,飞英深知今晚断不可能阻止得了谢皇后入西苑,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西苑门前,谢皇后冷冷望着禁军,她身披夜色而来,自然不会是盛装,一身素服却也掩不住威严。
飞英匆匆赶至,额上已分不清是汗是雨,气息未定,便被她一眼钉在原地,气势率先弱了一截,“……皇后殿下。”
两方都有随从,油伞撑出了一片天,谢皇后看到他,唇角轻扬,带着了然似的感叹,“飞英,这么晚了,你不在宫里当值,在这儿干什么?”
飞英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毕恭毕敬地躬身回道:“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安排接待使臣之事。听闻拂林、暹罗等几国使臣对西苑景致心向往之,陛下特命奴才前来先行查验各处关防与陈设,以免有损大魏体面。”
谢皇后笑道:“这般巧,本宫亦是,于阗国的甘露公主今日向本宫请旨入西苑一观,本宫岂能拂她的雅兴,又怕西苑年久失修,所以特地连夜来看一看。”
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话里多少纰漏早就不能计了,谢皇后失了周旋的耐心,抬脚便要入西苑。
飞英自然不让,委婉道:“殿下万金之躯,苑内方才走水,火气未散,奴才万死不敢让殿下冒险。恳请殿下暂回宫禁,改日奴才必洒扫相迎。”
“飞英啊飞英。”谢皇后冷笑,“本宫深夜前来,你当真不知为何?我念在你伺候皇帝有功,给你一分薄面,你偏不识抬举,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我今夜兴师动众是为了游园子?来人——”
禁军欲上前阻拦,谢皇后怒斥,“本宫乃先帝皇后,天子皇嫂,有抚育之功,天子见本宫亦需执礼,谁敢拦!”
一盏茶的功夫,飞英面如死灰,谢皇后长驱直入正殿。
殿内熏香淡淡,香炉尚未熄灭,女人生活的地方,永远是馨宁柔软的,水红的罗帐,烟紫的披帛,瓷缸中的金鱼被扰,在几叶浮萍下急慌慌地摆尾,桌上还放着两支金钗玉钿,和半开的胭脂,她走到床边,枕衾余温犹在。
谢皇后一眼便知道这是映雪慈住过的地方,她的习惯、偏好,这每一个角落里浮现,她轻轻抚着犹带温度的枕头,静静待了一会儿,方哑着声问:“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飞英被缚住手脚不能动,只能看向苏合,轻轻摇了摇头。
苏合遂哭着下跪,“奴婢不知。”
飞英松了口气,料想苏合必定机灵,早将王妃转移。
谢皇后冷冷抬眼,“你们不知,事到如今还要欺骗本宫?这枕头都是温热的,难道不是你们方才得知本宫要来,才将人藏了起来?我再问一遍,礼王妃,她如今身在何处,把她交出来!”
飞英低着头不敢言语,心中只盼望着方才回宫报信的人尽快些,再快些,陛下知道,或可前来阻止。
然而苏合抽噎不止,匍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当真不知,不敢瞒着皇后殿下,适才西苑引来雷火,奴婢因腹痛前去方便,回来便未曾见到王妃和蕙姑人影,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让雷火烧死奴婢,王妃如今不知所踪,飞英……”
苏合大哭着看向飞英,神情不似作伪,“咱们该怎么办呀?”
飞英浑身一僵,极其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扭过头,茫然地看向苏合,仿佛听不懂那句话:“……你说什么?”
方才……明明就在片刻之前,苏合亲口告诉他,王妃正在歇息啊。怎么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巨大的荒谬与恐慌抓住了他,飞英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王妃真的不见了?
坏了……
坏了!
那引路的小太监似对西苑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后角门附近,映雪慈三人跟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眼看门扉在望,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住那引路太监的肩头,柔声询问:“你说,你是阿姐派来接应我的人,对不对?”
那小太监几不可察的一顿,点点头,笑着回过身来,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圆滚滚、颇为和气的脸蛋,看着也才十六七岁,和飞英差不多大。
他咧嘴一笑,语气恳切,“正是,王妃放心,出了这角门,就顺着下山的路走,前面自有人接应您。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瞧,东边的火快扑灭了,待他们回味过来就迟了。”
映雪慈往东面看了一眼,西苑的人手脚麻利,刚才还浓烟滚滚,这会儿砍断了焦木,又经过大雨覆灭,火势几乎已被制止,她默默地望了望那残存的青烟,便收回目光,“多谢。”
“王妃言重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她,“这是皇后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宫外打点处处需用银钱,您此番出去,什么都不便带,这些金豆子和散碎银子不易惹眼,正好方便使用。”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上解下钥匙,正要插入角门的锁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有道清悦的女声喝来,“站住!谁在那儿!”
四人俱僵住,谁也不敢抬头,那小太监眼底杀死一扫而过,他扶了扶斗笠的帽檐,换上一副堆满殷勤的笑脸,笑吟吟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的样貌,他惊奇道:“宜兰姐姐,您不守在正殿,怎么上这偏僻地界来了?”
宜兰身着蓑衣,提着灯,慢慢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呢,你身后的是谁,抬起头来!”
小太监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些微隐忍之色,他抬手欲从后方掐住宜兰的脖子,回头却看到映雪慈一双明滟的眼睛,在斗笠下瞧着,不得不将手缩了回去,挠了挠脖子,咕哝道:“没谁、没谁……”
他想去阻拦宜兰却没得逞,宜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拨开他,提灯走了上前,那灯一照,就算有蓑衣遮掩,也无处遁形。
映雪慈、蕙姑、柔罗——
每照亮一张熟悉的脸庞,宜兰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四下里,只闻雨声淅沥,遮住了几人凌乱的呼吸声。
第94章 94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
宜兰猛地转身, 和那小太监擦肩而过,手中的宫灯轻微打着颤,冷冷地道:“托这场大雨, 火势片刻就控住了。你们几个倒会躲懒,竟溜到这儿来!既然火已灭, 我也懒得管你们,平白惹人生气!”
她丢下这句话, 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匆匆的走了。剩下映雪慈几人眉眼濡湿,在雨中神思惶惶, 蕙姑轻声:“那咱们走, 还是不走?”
“走。”映雪慈低低地道:“她这是在帮我们, 若我们此时回去,才真让她们百口莫辩。”
她若不帮,当下便可喊人, 附近都是救火回来的禁军和宫人,听到她的喊声来几个, 她们便再也走不出这西苑了, 可宜兰却转身离去。
小太监打开角门, 将几人匆匆送出,便又重新套上锁扣, 混入了人群中。
映雪慈照着他所说的下了山, 三人都是女眷,养尊处优, 极少走山路,却也不敢中途歇息,一路相互搀扶着来到山脚下。
山脚下横着一条清涧, 流水潺潺,溪边泊着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映雪慈走上前,那人抬起头,她不禁一愣。
“杨世兄?”她唤,几乎难以置信。
蕙姑也认出他,“杨大人……怎么是您?”
柔罗是映雪慈在钱塘才新收的婢女,并没见过杨修慎,只听她们时常提及,如今才得一见。杨修慎人生得挺拔清癯,看上去便是文人风骨,却并不冷清,眉眼温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