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女郎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穿的、戴的,都是宫中顶好的珠饰,衣裳一瞧就是这季新做的,衣襟还缀了一圈拇指大的南珠,衬得人愈发柔洁可爱。
福宁长公主的面色柔了下来,缓缓移开手中宫灯,交由随从,握住钟姒双手道:“看来皇帝待你很好,他没有因为娘和你父亲的过错,就迁怒于你。”
钟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表哥待我很好。”
福宁长公主亦笑,“好就好,好就好……你怀孕了吗?”
她问得太过直白,钟姒被她问的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唤:“母亲……”
“说啊,你怀孕了吗?”福宁长公主上前一步,紧紧牵住女儿的手,将她的手背都掐出了红色的淤痕,她死死盯着钟姒惶然无措的脸,脸色阴沉,“怎么不说话,娘问你话呢,怀了没有,你的肚子里,如今有没有龙种!”
钟姒被她掐得脸色发白,可福宁公主仿佛看不到女儿忍痛的脸色,她不断的逼近,咬牙切齿,“是不是你入了宫,自以为有皇帝做靠山,连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没有,娘,我疼……”
钟姒的侍婢看不过去,走上前,“长主,美人的手都被您掐红了,有什么话,您先松开手说,她回头还要侍奉陛下,若被陛下瞧见就不好了。”
福宁头也不抬,扬手一巴掌甩过去,恶狠狠地道:“狗奴才,你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宫里的小贱蹄子,个个都和那位连着心的,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这一巴掌不轻,直打肿了侍婢半张脸,侍婢吓得跪在地上直哭,钟姒看得心疼,挡在婢女身前,挽住福宁公主的手哀求,“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她一心一意为我,都是替我着想,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还请您不要迁怒在她身上。”
福宁冷笑一声,“我正要问你!你都入宫多久了,为何还无身孕,你知不知道,我日日都派人打听,皇帝至今未曾宠幸其他嫔妃,只你一个,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我给你的助孕药呢,你用了吗?”
钟姒含泪不答,福宁公主怒从心起,抓起她一只手腕:“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知不知道母亲为了你,都付出了什么,母亲替你做了这样多,从小到大,把你宠得如珠如宝,如今只是让你做这样轻易的事你都做不到,你对得起我吗!”
“你父亲如今生死未卜,我和你哥哥们食难下咽,日夜难寐,唯恐哪一日皇帝就要了咱们的项上人头去,而你呢,你呢,你在宫中锦衣玉食,做着娘娘,做着人上人,就打算把咱们一家子都抛下了是不是!钟姒,我与你父亲如今受着这样的折磨,我要是你,早就脱簪待罪替父求情去了,你还有半点良心吗!”
钟姒惊惧地看着她,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她缓缓摇着头,嘴唇慢慢的泛了白,嗫嚅道:“母亲,我在宫中,并不知道前朝的事,我不是没有替父亲求情过,但表哥他并不……”
她的处境并不如外人想的那么好,皇帝宠爱她,不过是为了拿来做遮掩的幌子,那些她“侍寝”的夜晚,皇帝都在西苑里,但这些话,她怎么可能告诉母亲。
“那还不是因为你至今没有怀孕!”
福宁长公主尖利的叫道:“你当为何要送你入宫,我送你入宫,是为了你能尽快怀上龙嗣,在宫里站稳脚跟,让钟家和我,能扬眉吐气!可你呢,完全辜负了我的期望,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生你养你,又有何用?”
福宁冷冷看着她,目中有失望、愤怒,和不加掩饰的评判,那目光毫无温情可言。
钟姒她站在福宁公主跟前,像个无措的孩子。良久,一颗眼泪掉下来,凝在她的腮边,映着她衣襟上一串串的珍珠,泛起圆柔的光晕。
“是我让父亲辅佐崔氏,为祸朝纲的吗?”
她轻声问。
福宁长公主一愣,“什么?”
“是我让母亲舞权弄势,勾结甘州的肃王,意图谋反的吗?”
福宁脸色大变,“你给我住口!”
她抬手欲掌掴,钟姒却转身躲开,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珠,拉着侍婢的手往后退去,“母亲除了我,还生养了好几个哥哥,怎么除了我,他们却像没事人似的!钟家如今潦倒到只能靠着我吹枕头风了,那怎么不叫他们去吹,哥哥们若肯入宫侍君,拿出那身纨绔纵情的本事来,恐怕要比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强的多!”
她自幼被教的温柔娴雅,从未说过这么出格的话,做过这么叛逆的举动,福宁长公主也未料到她竟敢顶嘴,气得脸色铁青,一只手悬在她的头顶,摇摇欲坠,喃喃道:“反了你了,真是反了你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让母亲失望了,别人就让母亲扬眉吐气了吗?我那个好爹爹,我那些好哥哥,他们但凡有一个人争气,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不愿意被母亲当做个物件送入宫中,可我还是来了,我生不出孩子,怀不上龙种,若母亲生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算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但母亲,我做你的女儿,也从未快活过一日,儿也盼你知道。”
她那痛心疾首的话,刺得福宁长公主心头一痛,她缓缓垂下手来,看着钟姒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起眼前的女儿,曾经她也真的如珠如宝的疼爱的,但送入宫中,她也未曾心软过,她疼爱这孩子,但更盼着这孩子能让她骄傲。
她是公主啊,皇亲国戚,朝中如今只得她一位长公主,她拥有的一切都要强过旁人,儿子们不成器,她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更在这最小的女儿身上倾注心血。
女儿贴心,听话,聪明,成日母亲长,母亲短,遇到了好吃的,自己忍着不吃都要留给母亲吃,她生病了,这孩子大冬天跪在冰上对月祈祷她快快好起来。
她是她最听话的女儿,她的骄傲,她一生光辉的凝聚和体现,所以就更不能手软……她的女儿要做最好的,不能丢脸,学不好就打,打了没用就饿着,她的女儿最听话,远比那些淘气不上进的儿子们更得她的心,怕母亲伤心,这孩子就算再疼再累也总忍着。
到头来原来还是一场空。
她不知该说什么,疲惫极了,或许是长久以来的一口气松了,一个侥幸破灭了,福宁长公主木然地立在深宫寂寥的花影中,缓缓伸出一截枯瘦的手腕,她自己也一愣,近来食难下咽,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消瘦。
钟姒下意识想躲,福宁轻声说:“娘不打你,摸摸你,娘摸摸姒儿。”
她叹了口气,“其实皇帝从未宠幸你,对么?”
钟姒低着头,像小狗那样任她轻轻的抚摸着,没有说话。
片刻她说:“表哥答应我,会送我出去。”
福宁说:“去哪里?”
钟姒道:“我跟着父亲学了些异邦的话,朝中如今没有女子会这些,陛下答应我,会封我做大魏第一位女使节,出使西域,先从于阗开始,便于通商。”
她说着一顿,像怕福宁会以前那样骂她,微微的仰起头来,欲言又止的看着母亲,她想问,我做这些,会让您失望吗?母亲。
没有像母亲期待的那样,成为皇帝的宠妃,诞下皇子甚至太子,而是走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这路听着坎坷,看着更坎坷。
谁知福宁长公主只是轻轻“哦”了声,然后说了句,“好。”
像了却一桩心事那般,她道:“但愿君无戏言。”
转身抛下钟姒,朝着远处走去,并非是去大殿的路,而是她来时入宫的那条路。
仆从躬着脊背,在她身后恭敬地提灯,六角琉璃的宫灯在长夜中细细的打着晃儿,流淌着美丽的光芒。福宁长公主仪容端美,步伐从容,分明是出宫,却走得如登堂拜殿般,公主的气魄,公主的雍容。
钟姒追了两步,没能追上,惶然站在花影下追问,“母亲,你不去赴宴吗?”
福宁长公主却听不到了,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宫墙的尽头,天上冷月如钩。
三日之后,甘州传来密报。
福宁长公主抛夫弃子,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勾结,密谋举事。
钟姒愣愣的看着母亲的背影,转过身来,却瞧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望之比中原的男人更伟岸,皮肤也略深,穿着打扮,都是异邦装束。她认出他是谁,低头从他身边过,还是拜了一下,她柔声唤:“王子。”
尉迟曜背着手没做声,他不说话,钟姒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走,踌躇了片刻,她主动道:“该赴宴了,我先去了,王子也快去吧。”
说罢欲走,却见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她不解其意,仰起脸来看他,尉迟曜抬了抬下颌,道:“擦一擦眼泪。”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中原的皇帝不喜欢你,不要紧,我喜欢你。”
钟姒的脸噌一下红透了,她没接他的手帕,尉迟曜拉来她的手,将手帕放进她的手里,冲她一笑,“真的。”
“我会去求他赐婚。”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却刻意回避了目光,尉迟曜若无其事入席,笑着迎来送往各国使节敬来的酒水,钟姒红着脸坐在上首,望着盘中的点心出神。
一个于阗打扮的年轻随从,忽然入了来,随从伏在尉迟曜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尉迟曜脸色一变,不顾宴席即将开始,起身出了大殿。
“人呢!”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客舍,推开的窗户,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侍女,额角一阵轻跳,连着眉毛上的那块肉也跟着弹动,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人呢,我让你看着的人呢?”
侍女这才抹了抹脸,站了起来,哭着道:“她跑了,她,跳了窗,直接跳进了水里,不见了,我带人过去找,水里都是船,船上都是人,都是汉人,我找不到她!”
尉迟曜抬起手,深深的一捂脸,额角都跳得发疼。他转身往外走去,侍女追了上来,“王子,您去哪儿?是她先骗了我,她说她肚子疼,让我,给她找大夫!我去了,她就跳了下去!”
“入宫——拜见皇帝!”
杨修慎从梦中醒来,异常口渴,他撑着身体坐起,一手揉着眉心,长发越过宽肩垂在身前,墨奴一直守在他床边,看他醒来,递给他一碗温水,杨修慎喝下去,解了渴,人也清醒了,“几时了?”
墨奴:“酉时了。”
杨修慎又问:“是哪一日?”
墨奴没吭声。
杨修慎看向他,神眼中晦暗难辨,他什么都没说,坐起来穿衣,穿鞋的时候,墨奴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身旁,抱住他一条腿说:“大人,别去。”
杨修慎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还站不太稳,面色泛青,长发缭乱,但眉眼还是温润的,他是那种脾气德行都好的人,从来不对身边的人说一句重话。他吞咽着渴涩的喉咙,声音沙哑地问:“是谁让你给我下的药,严大夫,还是你受了谁的指使?”
墨奴说:“都不是,是奴自己要下的。”
杨修慎便不说话了,他知道从这个小僮嘴里再得不到什么,他起身往外走去,墨奴死死抱着他一条腿不放,哀哀的跪着求道:“大人,别去,别去。”
杨修慎道:“放开。”
“那是陛下的女人。”墨奴道:“他会杀了您的。”
杨修慎道:“放开。”
墨奴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杨修慎没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墨奴颓然地抱住膝盖,听着他虚浮的脚步声,埋头放声大哭。
从水里爬上岸,映雪慈恍惚间,竟开始感激慕容恪,若无他带她去钱塘的那两年,她也不会通水性,更不会有跳下来的勇气。
钱塘的人生在水边,长在水边,那儿的人,个个都是凫水好手,柔罗就是其中之一。
柔罗最爱盛夏天里跳进湖里采莲蓬,取最鲜嫩的莲子给她做羹,平常看着胆怯的姑娘,入了水怎么那样的灵动。
映雪慈笑她上辈子许是条鱼儿,柔罗说,做鱼才好呢,自由自在,无边无际,随着水走,水在哪儿,鱼就在哪儿,有一口水,在哪儿都能成活。
她听得不禁惆怅,又说不清,到底在惆怅什么。
后来背着人,柔罗悄悄的教起她凫水。
她起初很怕,只敢脱了鞋袜浸在较浅的水边,慢慢得了趣味。王府后院有个颇大的莲塘,她和慕容恪并不住在一起,除了宫中崔太妃派来的使者,府中平时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她们便常常池中凫水,依偎着谈天说地,蕙姑总坐在池边绣东西,时不时的抬起头,看她们一眼。
有个船娘可怜她,褪下身上的外衫替她罩上,她说你怎么啦,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我陪你去报官吧。
映雪慈摇一摇头,说不用,多谢,蹒跚地往南走,她记得白纸坊在皇城的南边,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
路上许多人,说着,笑着,闹着,经过她时,都用惊奇的目光打量她,她小心翼翼避开,等回到那小院门前,她以为刘婆子在,叩了叩门,声音已然变得低哑,“婆婆。”
半天无人应,她推门进去,才发现院里没人,刘婆子不知去了哪儿,她便先进了房中更衣。
早前想着路上要轻便,她没拿几件衣裳,也幸亏没拿,如今还有得换,她将湿透的衣袍从身上剥下来,那布料吸饱了水,紧紧黏粘在皮肤上,她扯下来时,竟有种褪壳的感觉,浑身一轻。
冷得太过,人便失去了知觉,身子仍在本能的打着哆嗦,她拿布巾一点点地拭干身上的水分,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起一种白到极致的苍青。
她抿着唇,将干燥的衣服换上,系上腰带的那一刻,双脚再也站不住,踉跄着朝后跌坐在地上,竟微微的松了口气。
她一只手撑着墙壁,脸轻轻靠在小臂上,睫毛忽忽颤动,她想休息一下,哪怕片刻也好,她不是那种天性坚韧的人,也会害怕,害怕的时候,更会哭。
先头不过是为蕙姑和柔罗撑着,觉着带她们入了宫,就得全须全尾的带她们回家,她们为她而活,她若死了,蕙姑只怕活不下去的,柔罗更要遭人欺负,至于阿姐么,阿姐和嘉乐,她们有俸禄,有地位,有食邑,即便没有她,也能过得好。
如今身旁没有了人,她竟前所未有的感到轻松,脑仁里空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寂寂地坐着,湿发披在身后,背上印出一团水痕。她不知怎么想到慕容怿,这个把她害得沦落至此的人,她空冷的心肠,忽然迸发出一簇小小的火苗,和一个念头:真想杀了他。
真想杀了慕容怿。
想把他也投进水里,关在房里,像鸟一样圈进笼子里。
喂他吃、喂他喝,软语温柔,予取予求,唯独不叫他自由。
让他苦闷、空洞、日复一日,怀疑自己,让他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鸟,代价是逃出笼子一回,就折他一根翅翼,让他忘记飞,只会爬进人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