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无人应答。
映雪慈深深吸气,她瞧向脚下的湖水,澄清如镜,并不湍急,忽然一笑,仰面便要跳下去,一只手忽然间攥住了她,那样重的力气,连手腕的骨节都发了白,她在他手中犹如一缕轻飘白练,只要他松手,她便会覆水而逝一般。
她望见他眼中的惊惧,在夜色中煌煌如昼,不过转瞬间,便被他拖入船舱,压在身下。
慕容怿额角轻跳,耳骨中传来浓重的血脉汩涌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方才那股险些亲眼看着失去她,恐惧到无以复加的滋味,像瞬间被钝刀割开了喉咙,他几乎能从舌头的根处尝到一丝铁锈味,碰到她温热的躯体,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慕容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胛,良久才平复,低声沙哑地道:“你发什么疯!”
映雪慈道:“是你先骗我的。”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湿润的眼睛,有着柔和的线条,眼中却透出一种小兽的倔强。他心里的火霎时被激怒了出来,冷笑一声,说:“是我先骗你的,你要杀了我吗?我罪该万死,当千刀万剐,要不要拎把刀子给你,让你直接抹了我的脖子?”
他忽然静下来,目光瞥向一旁漆黑的湖水,她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奋力挣扎起来,却被他轻易地压制住,他捏住她小巧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拽到船头,指着湖水对她说:“去啊,冻死你。”
慕容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我陪你一起。”
“活着一起,死了也一起,满意吗?想撇下我一个人,你休想。”
映雪慈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湖上的风掠过来,两岸的木芙蓉在风里开得如火,次第的红,蜿蜒在河水中,一片叠着一片,像永远看不到头的红绸。
他没说话,抱起她弯腰进了船舱,将她放在软垫上,她的眼睛红透了,眼皮底下却没有一滴眼泪,死死地咬着两片粉唇,粉色的唇,像初生的菱肉,他伸手去拨她的牙齿,她使力不松口,嘴唇被咬出深深的痕迹,他皱着眉头,用劲撬开她的齿缝,将手指强硬地推了进去,抵住她疾欲闭合的嘴唇。
“为什么总要让我生气?”他垂着眼皮看她,慢慢俯低了头,凑近她的耳郭,“为什么总要让我难过?”
她合不拢嘴巴,唾液溢了出来,染湿了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抚过她的槽牙、尖牙和舌面,看她眼尾极速地晕红,被水汽浸染,仿佛要呕吐,他轻笑了声,脸色变冷,“不准。”
“不、准。”
说着将第二根手指推了进去。
映雪慈简直要疯了,她胡乱地咬着他的手指,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慕容怿肆无忌惮地往深处探去,看她迅速泛起眼泪的眼睛,微微一顿,用手掌固定住她的下巴,俯身要来吻她,映雪慈的头猛地朝旁边偏去,躲开了他的吻。
船身轻震,船尾已空无一人,那小内官不知所踪,小舟却仍在徐徐向前。
映雪慈蜷在他身下,鬓发散乱,急促地喘息着,两只手无力从他衣襟滑落。慕容怿仍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能吻你吗?你还想躲我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死?”他自顾自地替她回答,说话的时候,手掌一直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颈子,他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压在了她的身上,“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眼前一片寒光闪过,她才惊觉他居然带了匕首,他冷冷地拔出匕首,手腕翻转,动作快的让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刹那间刺向他的心脏,她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下意识地去夺他手中的匕首,失声惊叫,“——不要!”
眼前倏然一变。
并非是血,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映雪慈瞪大双眼,迟迟未落的眼泪,沿着眼眶缓慢淌出,流到了腮边。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激烈的,急促的喘息,和他那近在咫尺的,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一阵阵,他的吻落了下来,掠过她的唇,落在了她的耳边,点到即止的一个吻,她模糊而濡湿的视线,随着船身离开桥洞,逐渐变得清明。
映雪慈睫毛轻颤,她缓缓闭上眼睛,模样极为可怜,唇边溢出的抽泣,被他捧住脸,用舌尖卷去,“不死,我不会死。”他含着她的唇瓣,低低地哄道:“骗你的,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上岸的时候,已近宫门落钥的时辰。映雪慈妆容花残,愈发显得柔弱楚楚,她默不作声地上岸,并不理会他的邀请和暗示,坚决要回南宫去。
慕容怿无可奈何,随她走了一段路,期间故意逐她的影子,她顿了一顿,回头冷冷地看着他,他慢慢挪回脚,似有若无的一笑,“明天还来这里见我,好么?”
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慕容怿紧跟不舍,却只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跟随,不远不近,她走到一处宫檐下,听见他说:“你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她只当未闻,他又跟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攥住了她纤细的腕子。过于洁白细腻的肌肤,戴着色泽清透的玉镯,经月光一照,白得近乎发蓝,肌肤与玉石浑为一体,竟一时分不清何处是腕,何处是玉。她仍不回头,他微微蹙了眉头,语气染上一丝强势,“今晚不许你回去。”
她抽出自己的手腕,低着头,终于开了口,“后日。”
“后日什么时辰?”他语气淡淡,却不依不饶。
映雪慈一阵忱默,抬起头,红着眼圈看了他一眼说:“后日,傍晚。”
慕容怿没说话,片刻后,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俯身向她道:“我会等你,你不来,我就等到你来为止。”
他的语调忽然松泛起来,温柔地道:“朕遣软轿送你回去,这里离南宫太远,走回去要脚疼,夜深了,早些回去,朕记得你怕黑。”
那软轿仿佛一直在暗中等着似的,他话音刚落,一顶二人抬的小轿轻巧出现在他身后。
慕容怿看着她坐上轿,目光不离她的人,直至她雪青色的裙摆彻底消失在软轿的帷幕后,他才勾勾嘴角,目送那顶小轿载着她远去了。
回到南宫,宜兰早已回来,想是从嘉乐那里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事,神色略显尴尬,见她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映雪慈没有同她解释什么,实在累极,略做梳洗就闷头睡去,翌日晨起竟近午时,居然也没有人来打搅她清梦,嘉乐往常早就跑来了,今日却不见人影,想是因“助纣为虐”不好意思见她。
她兀自趿了鞋起身,从香盒里取了一枚窨制的玫瑰香饼点上,坐在镜前挽发,窗下传来细微的人声,她凑近了听,是飞英和宜兰在说话,宜兰还不知她醒了,便没进来伺候,和飞英在外面廊子下闲话。
飞英说:“王妃昨晚,当真去见了陛下?”
宜兰答得有些含糊,“是嘉乐公主带去的……这见没见的,其实我也不知。”她昨晚很早就回来了,要去寻映雪慈,嘉乐却不让,一问才知船舱中坐着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帝。
飞英默了默,随后叹着气道:“也不知往后会怎么样。”
宜兰“嗯”了声,问:“你不回御前了么?”
飞英虽尚无品秩,却曾是御前十分得用的内官,原等着接梁青棣的班的,梁青棣有心栽培历练他,怕小子毛躁,年轻轻佻,一直压着他。
“嗨,”飞英笑说:“我是个奴才,主子要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干爹说了,让我一心伺候王妃,且王妃待我极好,我在这里过得舒坦,回不回去的,也没什么大说法。”
二人又说了程子话,宜兰忧心忡忡地道:“我看那件事,陛下似乎并未告诉过王妃,咱们要不要多这个嘴?”
飞英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做奴才的,不好拿主子的主,陛下不叫咱们说,咱们就还是当不知道。”
宜兰叹气,“也是,那福宁公主也是,那般折腾……”
福宁公主如今是叛贼,朝廷缉拿在外,宫里都不怎么提起这号人了,飞英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快别说了。”
下午嘉乐还是过来了,腆着个小圆脸,扭扭捏捏来到映雪慈身旁,见她在看书,也不敢打扰她,自己乖乖巧巧爬上贵妃榻,挨着她卖乖。
映雪慈时不时揉一揉她的发芯儿,把她揉舒服了就松手,嘉乐心里委屈又不敢吭声,小手扭着衣角,偷偷把皇叔骂了八百遍。
傍晚的时候,宜兰刚掌上灯要传膳,就见映雪慈合上书,熄了灯往榻上去,说乏力,兀自睡了。嘉乐人都傻了,同宜兰大眼瞪小眼,偏生两个人还不敢吭声,只能由嘉乐悄悄儿地往外递信,让皇帝不要等。
皇帝收了信,仍然在花苑等至半夜,最后沉着脸走了。
后面连着几天都是如此,映雪慈是好心性的人,生气了也很难看得出,嘉乐天天过来,映雪慈还是一样疼她,和宜兰有说有笑,但寸步不出南宫。
谢皇后听闻此事,气得给了嘉乐一阵爆栗,说她是小叛徒,嘉乐扯着嗓子嚎了半个晚上。
那之后嘉乐就不敢再帮皇帝传信了,只卖力地给映雪慈当小狗腿,一听御前来人,第一个摆手,“去去去。”
直至那日钟姒打发了人来,说想见她一面。
映雪慈来到钟姒的宫室,钟姒原在垂泪,见她来了,忙用手绢掖了掖脸上的泪痕,对她勉强一笑,“你来了。”
她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王妃,还是雪慈、溶溶,说起来她们的关系不算亲近,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却惺惺相惜。
映雪慈柔声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难过,人各有各的路,你母亲选择了这样的路,她自然做好了准备,你也有你的路要走,难过一阵,还是要向前去的。”
提及母亲福宁公主,钟姒又一阵潸然泪下,她啜泣道:“这话说起来原是大逆不道,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怕告诉你。我母亲是极为骄傲之人,宁死不肯受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之前便有预感,你说得对,那是她选择的路,我虽是她的女儿,却也无从干涉,人各有命,陛下不牵连怪罪我,我便该感激不尽了。”
她拭干眼泪,忽然起身,向映雪慈拜倒。
映雪慈一愣,连忙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钟姒不肯起身,态度坚决,“我母亲做了对你不利之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利之事?”
钟姒道:“你有所不知,前一阵你在西苑,我母亲素来和你母家有仇,亦有反叛之心,打算将你将你掳出后另行关押,幸而陛下有所警觉,提前将你从西苑移出,才叫我母亲扑了个空,她派去的探子尽都死了,我后来才知这件事,我母亲对外人素来心狠手辣,若你落在她手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映雪慈怔怔,她深深抿住唇,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钟姒知道她定然是很难过的,只能一遍遍泣道:“对不住,我真是不知道,若我早知道她这么做,我一定会阻止她,幸好你安然无恙,不然我无法原谅自己。”
顿了顿,她的声音益发低落,“从前我是很嫉妒你,可后来才发现,是羡慕你,也是喜欢你,只是我们生得不好,偏偏生做了对家,咱们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生在锦绣丛中,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锦衣玉食,体面尊贵,可生来却被决定了命运,循规蹈矩的长大,成为一个精美的器物,笼子里的鸟雀,若不经历这一遭,只怕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活,若我早些觉察过来,或许就能做你的挚友了。”
映雪慈道:“如今也可以。”
钟姒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仰起头,映雪慈执起她的手,轻轻跪坐下来,与她面对着面,她微微地笑,唇边浮起两个甜美的靥涡儿,莫名地让人安心。映雪慈抬起手,抚平了钟姒紧皱的眉头,“不要哭,哭得太狠,脸要腌皱了的,可疼了。”
她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恍惚才忆起,哦,是从慕容怿口中听来的,他让她别哭了,不要哭,脸要腌皱了的,可那时她的眼泪却怎么止也止不住。
映雪慈垂下眼睫,双手托起钟姒哭红的脸,有些担心地问道:“疼吗?”她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心疼地,也耐心地说道:“如今也可以是挚友,真的。”
从钟姒那里回来,映雪慈先去了谢皇后的柏梁台,不知怎地,她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一人而来,步伐轻慢无声。
谢皇后不知她来了,和秋君翻看着什么东西,映雪慈在门前望了一阵,见小几子上放着件衣裳,那衣裳极为华丽贵重,深青色和赤色相间,瞧着颇似祎衣。
祎衣是皇后的礼服,谢皇后先后做过太子妃和皇后,有几件祎衣也不稀奇,但她望着那祎衣衣襟上缀的一圈珍珠,总觉得似曾相识,她一时记不清在哪里见过了。迟疑间,正要走近,便听谢皇后口中发出一声轻叹,咂舌道:“你要不说,我真想不到……”
秋君也叹:“是用了心的,针脚这样细密,这祎衣贵重,一针一线都出不了差错,送来时奴婢还当听错了,万万不敢想是陛下亲手。”
“唉。”谢皇后点到为止,并未继续说下去,主仆二人对着那件祎衣一时无话,都面露怅然之色,许久,谢皇后才道:“他那个性子,他那个手段,唉,怎么好用在喜欢的人身上呢,可惜人的性子是天生,他便有九成的好,只那一成的坏,也够人受的了。”
说罢徐徐地长叹,摆了摆手说:“快收起来,仔细别沾了灰,妥当地叠好,回头等溶溶回来再给她。”
秋君点了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祎衣折好,捧起来正要出去,便见映雪慈静静立在素色的垂幔后,她愣了愣,不由得收紧手中的衣托,“王妃,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什么?”映雪慈轻声问,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祎衣,衣襟那圈珍珠,在深青色的缎面映衬下,散发着极为柔和的珠晕。
秋君垂下头去,双手将呈着祎衣的衣托举起,好让映雪慈更清楚地看清上面的细节之处,“这是祎衣,是陛下命人送来……给您的,奴婢正要送去您殿中。”
祎衣,她想起来了。
在西苑时,慕容怿曾带来过一件凤袍,那凤袍还未完全做成,照大魏的规矩,衣上有几处,是要新娘自己绣的,那凤袍衣身上,差了只凤凰的眼睛要她绣,她只绣了两针便丢下了,原来做成之后,是这个模样,比当初看到时更华丽,更精美,也更隆重。
她那时只知唤它凤袍,不想它正式的名字该唤祎衣,仅皇后册封可着。
这就是那一件,她都想起来了。
她曾穿过一件相似的嫁衣,是嫁给慕容恪时穿的,唤做揄翟,也是这样的深青色和赤色相间,远不如这件恢宏,但最后的针线,是蕙姑替她补完的,她嫁人那日太过痛苦,以至于身上穿的什么,根本忘记了要去在意,俗常的嫁衣,和皇室的礼服,那时对她而言,都是枷锁,并无不同。
映雪慈低低地道:“他让送来给我的?”
秋君道是,小心翼翼地奉上,映雪慈伸出手去,将祎衣翻了开来,衣身上的十二章纹和凤凰鸾鸟的纹样,便就这样撞入她眼中。
她循着记忆寻到凤凰的眼睛,那本来空荡荡的一片红,被丝丝缕缕的金线细密填满,她的手抚上去,触到她绣的那两针,指尖缓慢地向后掠去,金线的绒丝在指尖一棱棱地碾过,齐整而匀净,她忽然感到很稀奇,无法想象他补完这只眼睛时的模样,他那时在想什么?是打定主意,自信这件祎衣最终一定会披在她的身上吗?
谢皇后听见她的声音,向外走来,见她抚摸着那祎衣,兀自出神,也并不打搅她,知道方才的话,她必是听见了,便也没什么再好解释。
午后清光如潋,将她的轮廓照得朦胧若虚,祎衣最终还是和她一起回到了殿中。宜兰拆了她的发髻替她篦发,说:“你近来身子不舒服,今日还是早些休息。”
她最近又有呕吐之症,宜兰同谢皇后说了,宫中的御医并不可尽信,谢皇后亲信的那名李太医,近来家中有事告假,待他回来当值,便请他给映雪慈请脉。
映雪慈说好,起身上榻,却坐在床边不动,宜兰猜她兴许是有话要说,便坐在她的脚踏边上,仰脸望着她道:“王妃有话同我说?”
映雪慈道:“我听说福宁公主曾派人前去西苑,意图对我不利。”
她今日去见了钟姒,宜兰想一想就猜到钟姒同她说了什么,她白日还同飞英说起这事,未曾想晚上便瞒不住了,“奴婢未曾想隐瞒此事,只是许多话,奴婢不便多嘴。”
映雪慈柔声:“我知道,但请你把你所知晓之事,尽数告知于我,我不会和旁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