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时她早就已经出宫了,和他“阴阳两隔”,死生不见。
他过不过生辰,自然和她没有什么干系。
心中这般想着,映雪慈还是凑近了他,手掌撑住他的胸膛,直起半边身子。
黑发不慎洒落,有一缕拂过他的鼻梁。
慕容怿眯了眯眼,透过朦胧的光线,看见映雪慈笑意温柔,眼尾甜美地上扬着。
衣袖里香气馥郁的手指按在他的胸膛上,嗓音又软又甜:“臣妾也会给陛下准备贺礼的。”
他箍紧放在她腰上的手臂,声音沙哑:“打算送什么?”
映雪慈不想他会追问,迟疑了一下,蹙眉道:“陛下喜爱什么?书画,绣品?只要是臣妾力所能及的……”
慕容怿黑睫低垂,不紧不慢地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翌日映雪慈起身,慕容怿早早就去上早朝了。
她梳洗一番,正要去小佛堂抄经,被门外的飞英拦下来。
慕容怿看她殿中伺候的人少,仅蕙姑和柔罗二人,便留下飞英给她使唤。
“王妃今日不必去佛堂,您在宫里歇息歇息,待到晌午,陛下另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映雪慈问他何处,飞英就不吭声了,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脸上挂着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微笑。
和他的干爹梁青棣一样,是位善于装聋作哑,极有定力的人物。
晌午一到,飞英急匆匆陪着映雪慈去小佛堂。
送进来一身梅子色的薄纱裙,和一顶雪白幂篱,让映雪慈换上,就退了出去。
待映雪慈换好出来,飞英对着她愣了好一阵,连不能抬眸直视主子的规矩都忘了。
王妃是孀妇,平日不是穿白,便是穿蓝青暗紫。
那些颜色穿在她身上自也是极美的,衬得她如翡玉一样光华暗流,仪态端方,眉尖捻着淡淡哀愁,令人动容。
可今日换了这身梅妃红的裙裳,飞英才知道什么是摄魂夺魄,天然妩媚。
宛若牡丹蕊芯里的露珠,娇娇颤颤,美艳不可方物。
“飞英。”
映雪慈莫说嫁人以后,便是在闺中,也不曾穿过这般艳丽的颜色。
映家崇尚清丽文静之美,她在闺中穿的最娇媚的颜色便是鹅黄桃粉,其次是大婚那日的凤冠霞帔。
她雪白的皓腕嵌在其中,捏紧裙摆,低柔地道:“陛下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为何要穿成这样?”
“王妃,得罪了。”
飞英回过神,恭敬地替她将幂篱上的薄纱放下,遮住娇媚的面容,轻声道:“一会儿您就知道了,您随我来。”
映雪慈忍着惴惴不安,跟在飞英身后穿过竹林,望见不远处的宫门,她怔了怔。
两架极为奢华的马车泊在宫门处。
飞英小跑着搬出脚踏,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臂给映雪慈做支撑,搀她上马车。
不远处另一架马车上,谢皇后恰好听见外头的动静,掀开车窗的遮帘,淡淡睨来一眼。
她只来得及瞧见女子娇艳如同花瓣的裙摆,迤逦在马车上,身影柔美地消失在锦帘后。
那是皇帝的车架。
皇帝平日外出游幸,从来独自一人,此番竟打算携妃嫔出游?
不知是谁家的,得了这头筹,入了皇帝的眼。
“梁阿公,那入了陛下马车的女子是谁,这届秀女之中,竟有如此出挑标致的姑娘,我竟未曾发觉。”
谢皇后温声询问站在不远处的梁青棣。
梁青棣拱了拱手,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那不是宫中的娘娘,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陛下颇为疼爱,这阵子一直安置在紫宸殿的偏殿里,没往外传,皇后娘娘不认得,过几日给了位份,再叫她去给娘娘您请安。”
第33章 33 一步之遥。
谢皇后愣了愣。
恭安侯?
他是皇帝少时伴读, 三年前辞官离京,游历山水,不久前才回京。
听闻也是个洁身自好, 从不沾染女色之人——怎地会突然向皇帝进献美人?
谢皇后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
她只是皇帝的长嫂,过多干涉皇帝的私事, 未免显得越礼逾矩。
皇帝毕竟不是小时候了。
她第一回见皇帝时,他才十二岁, 还是一位沉静的小小少年郎,有着和年纪不符的胆识和志向。
太子出游,他会穿戎装、骑宝马, 腰别长刀, 为其开道。
一眨眼, 弱冠两年了。
谢皇后心中轻叹,她淡淡露出一笑,收回视线, 轻抚身旁嘉乐小小的后脑勺。
“原是恭安侯的人,难怪我不曾见过, 陛下既宠幸了她, 那也是她的福分, 盼着能早已为陛下开枝散叶才好。”
梁青棣微笑道:“皇后殿下说的极是。”
他回到皇帝所在的马车旁,亲自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 替皇帝驭车。
此行是嘉乐小公主厌倦了在宫中的马场学习射御之术, 嚷嚷着要去东郊的山林里走一走。
皇帝疼爱年幼的侄女,自然不会拒绝。
映雪慈缓缓登上皇帝的车舆, 步入帘幕中。
迤逦在身后的裙摆,在日光中透出一种梅子和玫红之间的色泽,娇艳欲滴。
她伸手去拂眼前的薄纱, 皓腕如雪,拨出一片乌云般的长发,下面是光洁饱满的额头。
鼻尖微微沁着汗珠,是方才跟着飞英快速奔走所致。
幂篱分开的两面薄纱,被撩到肩后,露出柔软的脸腮。
她还在低低喘息,手掌按住胸口,纤长的睫毛小幅度的轻颤。
从她低垂的视线看去,恰好能看到慕容怿的手。
他原本握着书卷,此时书卷被放在了一旁,骨节分明的双手散漫地搭在膝上,指尖朝下垂着。
骨若玉节。
若不去看指腹上的薄茧,这双手除了格外的大和长,其实很文气好看。
慕容家的血统向来如此,生得英俊貌美,手脚修长。
哪怕慕容恪是那样的混账和癫狂,发起疯来也是漂亮的。
常常顶着一双猩红的,泪痕红浥地看着她,低低地吸着气,边哭边笑地唤她溶溶,为什么?
为什么不爱他?
为什么拜过了堂,结为了夫妇,却依然无法做她真正的丈夫?
慕容怿也是。
哪怕压着她做那种难以启齿的事,吃着她,喉结滚动,舔舐唇边的水珠时,依然俊美无俦,神态从容。
她厌恶他那副永远冷静尊贵的样子,永远只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哭叫、抽泣,然后并拢手指,放得更深,更狠。
慕容怿等了她片刻,见她立着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挑眉招了招手。
映雪慈低眉走了过去。
她原想坐在他的身畔,被他拦腰搂了过去,只好依偎在慕容怿的胸膛上。
腰上传来微烫的温度,她知道他握了上来,男人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极沉的一束,像要透过雪白的面颊看到她的骨骼深处。
映雪慈下意识垂了垂脸,避开他的目光,被他捏着下巴,强迫抬了起来。
“躲什么?”慕容怿吻了吻她的鬓角,低低地问。
她用的刨花水一股茉莉味,甜幽幽的,让人闻了一下还想闻第二下。
慕容怿箍着她的腰,按在怀里,将脸埋在她的长发里,呼吸她身上的香气,“以后在朕面前,不必再穿那些暗沉的颜色。”
映雪慈被他按得有点痛,轻轻挣扎了下,仰起脸,笑着问道:“可若是臣妾就喜欢那些颜色呢?”
慕容怿看着她,慢慢捻着她的耳垂问:“是喜欢那些衣裳的颜色,还是喜欢让你穿上那些衣裳的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幽长深邃的目光透过空气抵入她无处可躲的眸子。
映雪慈心中微微一颤,仓惶露出一笑,“自然是颜色——臣妾在闺中穿着便清淡素雅,少时的习惯,如今也不曾改。”
慕容怿淡淡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松开她道:“今日嘉乐想去东郊骑马游玩,朕记得你闺中就甚少出门,回京后直入宫中,还未曾出去过,便想带你一道出来看看。”
映雪慈怔怔想起,方才来时的确看到两辆马车,原来另一辆上坐着嘉乐。
嘉乐既在,阿姐不会放心让嘉乐自己出宫,定然也跟着,阿姐也在那辆车上。
她离她们只有一丈远……
却因为慕容怿的强掠,她不得不戴上幂篱,薄纱遮面,不能以真容示人,那是她的阿姐,她都不能认。
映雪慈唇边浮起微凉的苦笑,嗓音淡了下来,“那一会儿陛下教嘉乐骑马时,臣妾在马车上等陛下回来吗?”
慕容怿道:“你可随朕一起。”
映雪慈摇头:“那陛下该如何解释臣妾的身份?”
密闭的车内放置着冰鉴,又用竹帘和缯幕隔绝了外来的暑热,空气湿润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