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氏她可以当做不知道,但立后是大事,关乎朝政,她不能任由皇帝胡来。
她来找了皇帝三回,三回皇帝都不在,御前的人都帮着遮掩,不是说去了京畿围场打猎就是去了玉津园跑马,一来二回太皇太后就疑惑了。
映氏新丧,皇帝除了早朝议政就不见人影,什么打猎跑马,以前不见他那么喜欢,她知道这小子勤政,不可能玩心那么重,经历过慕容氏几朝情种情圣的熏陶,太皇太后心中不知为何冒出了一个猜测:慕容怿,该不会还忘不掉映氏,跑去给她守陵了!?
御前的太监苦着脸,“怎么会,陛下方才觉得乏,就在御书房的暖阁里歇下了,这才眯上会儿。太皇太后有什么吩咐,且告诉奴才,待皇上起身,奴才一定一字不漏地转答。”
太皇太后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愠怒不已,御前的人自然一心向着皇帝,帮他遮掩善后,“你算什么东西,哀家和皇帝说话,轮得着你来报信?你叫皇帝出来见,我虽年迈,但到底还是他的亲祖母,他若还念着头上有个孝字,就不该把我晾在门外!”
冬生怕她气坏了身子,劝道:“太皇太后消消气。”
守门的太监也道:“太皇太后,陛下真歇下了。”
太皇太后冷笑:“哦?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在宫里,御前一向是梁青棣伺候,皇帝既在宫里,他为何不在御前?”
“梁掌印上内阁去替陛下传话,一会儿就回来。”
太皇太后更觉他在扯谎,“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哀家跟前还满嘴胡言,拖下去杖责二十!”
她让冬生去推门,众人不敢阻拦,嘴上都劝老祖宗别,但太皇太后很有气性,坚决不听从他们的劝说。
冬生麻利推开暖阁的门,搀扶太皇太后迈进去,太皇太后道:“皇帝在不在里面,我一看便知,他要是不在,你们又打算拿什么借口诓哀家?”
魏人的卧房讲究藏风聚气,暖阁又兼顾皇帝读书理政的作用,注重隐私,里面并不大,太皇太后掀开铜丝鎏金的帘子,忽然愣住,“皇帝!?”
她惊诧极了,疑心自己眼睛花了,皇帝坐在榻上,正往脚上穿靴,他体态修长,又有皇室多年培养的从容气度,穿靴这个动作也十分优雅,确是一副被外间的喧哗打搅,刚刚起身的模样。
钟姒替他取来衣架上的外袍,听见身后有动静,连忙转过身行礼。
太皇太后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钟姒垂眉低眼地解释:“臣妾来伺候陛下午睡的,太皇太后有话和陛下说,那臣妾先出去等候。”
没想到皇帝真在宫里,并非她猜想的那样,被女人迷得丢了魂,忘了体统的去给映氏守灵,太皇太后自知理亏,尴尬道:“那你退下吧。”
皇帝没看他们,起身步入屏风后:“皇祖母坐,朕更衣后再来拜见。”
太皇太后落座,方才被她罚去领二十杖的小太监跑来上茶,皇帝就在暖阁里,这太监没扯谎,他没有欺瞒太后,那二十杖自然不算数。
太皇太后抿了两口茶,皇帝走了出来,翼善冠将鬓发抿地一丝不苟,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胸前的织金团龙威严华美,很衬他的气度。
一瞬间,太皇太后从他的脸上看见许多人,他的祖父、父亲、哥哥——他像他们又不像,这样的仪容,即便在世代出美人的慕容氏里,也是顶出挑的。
太皇太后缓了缓要开口,忽然看见皇帝脸颊上若隐若现的痕迹。
淡淡的一抹淤青,像孩子涂抹山水画时不留神蹭上去的,他骨相英挺,这道青色在他年轻俊逸的面上,若山水之中若隐若现的翠青烟碧,并未折损他的威仪,反显得他有种遗世的清孤。
太皇太后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这脸怎么弄得?”
人活在世上,难免磕着碰着,放在旁人身上没什么稀奇的,可这是皇帝,身前身后都有百八十个人簇拥伺候,就算栽跟头也立时有人冲上去充当人肉垫子,龙体就等同国体,皇帝的身子,轻易怎能受伤?
太皇太后深记得他的兄长元兴皇帝是怎么死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慕容家嫡亲的皇脉只剩眼前这个了,还好只是淤青,要是像他哥哥一样缺胳膊断腿送了命去,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你多大的人了!?二十二了,怎么还那么不稳重,这次是伤着了脸,幸好没有伤及肺腑,太医署这群人都是怎么做事的,竟不给你上药!?”
其实这不能怪太医署,太医将内服外敷的药品都送来了,奈何皇帝不配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用着药,所以淤青消散的很慢。
慕容怿浑不在意。
太皇太后提及,他才碰了碰右脸的淤青,伤处没好全,但不疼了。
他心里一沉,拿拇指上的玉韘去压患处,玉石的冰冷爬进皮肉和骨缝,伤处里面已经愈合了,只剩下表面还浮着淤青,所以不疼了。
他说不出的失望,甚至开始憎恨这具青健体魄的恢复能力,他本来想让这淤青一直存在到他去见她,那时候她应当不生他的气了,他凭借脸上的淤青,或许可以令她生怜。
现在好了,这个计划落空了。
他摸着脸,目光闪烁,不如他现在向自己挥拳,伪造出强势加重的假象?那她看见了估计会吓坏,她哪有这么大的力气,能一巴掌把他扇成这样。
皇帝一味的走神,太皇太后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越发地焦急,恨不得问罪整个御前班子,问问他们到底当的什么差。
门下忽然传来钟姒畏缩的声音,“是臣妾。”
太皇太后扭头,严厉地看向倒映在门帘上的身影,“你?”
“臣妾前几日在御前伺候时不慎打翻了东西,弄伤了陛下,臣妾死罪,万请太皇太后开恩饶命,臣妾实是无心的。”
钟姒跪在门外请罪,太皇太后脸色微变,却没有由头再发作。钟姒弄伤皇帝的脸,人却还能好端端在御前伺候,足见皇帝将此事揭过了。
“粗手笨脚的丫头。”太皇太后长叹:“再有下回,别说是皇帝,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钟姒连声谢恩,太皇太后熄了火,想起今日真正的来意:“皇帝,你要立后?”
皇帝先前一点立后的苗头都没有,忽然要立后,里里外外都在打听新后的人选是谁,她本以为南宫的谢氏会知道,派人过去问了一嘴,谢氏竟也不知。
太皇太后愈想愈后怕,唯恐他把皇后之位当做儿戏,毕竟有映氏的事在前,她以为皇帝是个能在儿女情长上拎得清的,比他的父亲清醒,也比他的祖父自洁,不想还是一沾上女人,就引来这无师自通的疯病。
“皇后是谁家的女儿?”
皇帝说:“是恭安侯之妹,她身体素来柔弱,一直养在江南。”
恭安侯是皇帝少时的伴读,他亲近的人不多,这无心朝政一心游弋山水之间的恭安侯算一个。
太皇太后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恭安侯几时有的妹妹,几岁了?皇帝的嫡子必须由皇后所出,她身子弱,只怕于传嗣无益……听皇帝的意思,人已经见过了?”
太皇太后猜测,皇帝之前和映氏那般情热,心里根本容不下别人,之所以立后,无非是映氏死后丑闻暴露,此时确立皇后人选好堵住悠悠众口,所以这皇后的容貌德行只需过得去就行,当务之急是尽快诞下嫡子以继朝纲。
太皇太后心里千回百转,身旁的青年皇帝将手从面庞移开,声音磁冷地谢绝了她的打探:“此事内阁已经议定,待过了万寿节,立后圣旨立即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届时朕会带着皇后去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等待便是。”
话声温淡,字里行间却都是不容商榷的专断,太皇太后无奈:“下个月十八,会不会太急了?……也罢,你自己喜欢就好。”
她还是没忍住,“皇帝啊,映氏她……”
“人死如灯灭,她已入轮回,再不是此世之人,皇祖母勿要再提。”
太皇太后道:“……皇帝既然开了口,这事就算过去了,日子一久,没人会再提起,待新后入宫,你要好好地待她,不能让皇后受了委屈,皇后的颜面等同皇帝的颜面,夫妻一心方能后宫祥和,天下太平。”
她不常来皇帝的宫所,只顾着叮嘱,忘了前面有寸长的门槛,冬生急呼:“老祖宗小心!”
太皇太后被她这一喊,及时收回脚,真是虚惊一场,她按住心口说:“还好有你看着。”
皇帝负手站在她们身后,笑问:“那日锁了抱琴轩的,就是皇祖母身边这位姑姑?”
山雨欲来风满楼,太皇太后和冬生都吓了一跳,他这是要兴师问罪吗?皇帝的笑有时候不是笑,是催命符,冬生悲怆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怀着赴死的心情跪答:“是奴婢。”算计皇帝被赐死,她也不算冤枉。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未料他会突然发难,她没想过能瞒住皇帝多久,御前这么多双眼睛,想查出是谁锁了门,太容易,皇帝想下罪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是她相伴三十多年的心腹,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杀人,她将冬生拽到身后护着,毅然走上前,“你不能怪她,是我指使她去做的,一切都是我这个做皇祖母的不对,皇祖母太盼着你能有个子嗣了,才一时迷了心窍,却忘了你是皇帝,你的尊严意愿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话里带着显然易见的怨怒和怪罪,一个长辈被小辈兴师问罪,太可笑了!可这就是天家,孝字都要向皇字低头的天家。
她满怀愤怒地等待皇帝的审判,不想他轻笑了声,轻柔地反问:“朕怪皇祖母什么?”
太皇太后皱眉:“皇帝?”
慕容怿道:“朕应当感谢她才是,没有她,朕岂能如意?来人,赐金。”
什么如愿,如什么愿?
主仆二人一头雾水,皇帝命钟姒送她们,步撵扬长而去,值守在廊下的小黄门们遥遥目送,待一行人都化作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才叹道:“还是梁掌印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往寿康宫安插了人,太皇太后一出来,咱们就接到了报信,去将钟美人请了过来,钟美人也机灵,没让太皇太后瞧出破绽来。”
远远奔来一个人,容长脸,丹凤眼,三山冠,妆花缎的蟒袍在赤日下滟滟粼粼,正是被皇帝派去内阁传话的梁青棣,小黄门们殷勤地走下台阶迎接他:“掌印回来了,方才太皇太后来了……”
梁青棣挥挥手,没工夫搭理他们,垂腰钻进了暖阁,身后的太监们你看我我看你,难为他一把年纪腿脚不便还走得这么快,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陛下,陛下!”望见皇帝立在西洋钟前的背影,梁青棣猫着腰呼唤道:“西苑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岸边几只鹭鸶涉水而飞,湖面漾开的涟漪,像金色的链条在游动,正午的日光如同刀匕,直直插进水面的深处。
蕙姑手捧甘菊冷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听话,好歹再吃一口,你总说天热吃不下,但这是阿姆特地按照你的口味,用甘菊嫩叶捣出汁水和面,再用凉水汀过的面条,你以前除了樱桃毕罗就最爱吃这个。”
蕙姑挑起鲜碧如柳丝的甘菊冷淘,用手接着喂到映雪慈嘴边,映雪慈无力地摇了摇头,蕙姑着急道:“这都几天了,还是吃不进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不然咱们请御医来看看吧,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从和皇帝大吵至今已过去了十日,皇帝再也没有踏足西苑,梁青棣每天下午从宫里过来一趟,也只在门外问候几句就回去了,不敢进殿打搅,蕙姑被放了出来,得以陪伴在映雪慈左右。
这十日映雪慈一直浑身无力,不怎么出门,也吃不下东西,多吃两口就想吐,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乌黑的长发笼衬着柔美的脸,下巴尖尖的,她捂嘴轻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膀也跟着轻颤,很堪怜的模样。
“阿姆为我忙前忙后的辛苦了,这甘菊冷淘做得很有滋味,我很想吃,只是这会儿的确没什么胃口……阿姆放在桌上,等我饿了自会吃的。”
蕙姑道:“我不信你,昨天我给你做的云子粥放了一夜你也没吃,早上我收拾的时候,上面都结了一层粥油。我必须看着你吃下肚里,不然我不放心。”
映雪慈无奈:“阿姆……”
慕容怿立在窗后,窗牖斜斜的打开,构成一个里面看不见的死角,能让他看清殿内的情形,又恰好遮住他的身影。
她坐在床边,面前有一道烟青色的风帘,这起初是他弄来的,因为他不想让旁人瞧见她在卧室里的千娇百媚,所以在座屏的后面又布上了一面帘子,连她的奴婢们也不许看她。风吹帘动,她的身影投射其上,像濛濛袅袅向水低垂的花枝。
皇帝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不吃不喝,要把自己糟践死吗?他皱起眉头,她分明答应过他,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梁青棣答曰:“已有八、九日,从陛下离开西苑第二日,王妃就吃不下东西了。”
他固然不会自恋到认为她是因为他才绝食的,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就真的不再来,十日,她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也埋首朝政不再过问来自西苑的消息,直到梁青棣告诉他,她出事了。
慕容怿道:“她是自己不愿吃,还是身子不舒服,吃不下?”
“王妃最信任蕙姑,这些日子的衣食都是蕙姑亲自过手,王妃吃不下东西,蕙姑愁得嘴角都燎了两个大泡,王妃是善性的主子,断然不会忍心为难自己的乳母,想来多半是身子不适引起的。”
前几日还只是吃不下,从昨日开始,忽然有呕吐的迹象,王妃身子多弱啊,一吐就直流眼泪,趴在床边半天起不了身,梁青棣见机不对,立时赶回宫中报信去了。
慕容怿脸色一沉,怒道:“那为何还不请太医,朕留在这儿的太医何在,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连她的身子都调养不好,让他们滚过来!”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堵了十日,终于被怒火冲破桎梏席卷心头。
她病了,不吃不喝,他在西苑留了这么多人,衣食住行伺候的皆是从御前精挑细选的人,又从皇帝亲兵中抽调了两支百人的精锐,不分昼夜守护这里,可居然连她的身子都照顾不好,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吃不进东西,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病痛在哪里,他本意不是如此,他只是想和她做一对快活逍遥的夫妻,为什么越来越像一对离心的怨偶?
他近乎绝望地想起第一次得知她的“死讯”时,他捧着她亲手做的腰带陷入癫狂,谴责自己不是一个好丈夫,简直不配为人夫,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现在何尝不是这样。
梁青棣劝道:“陛下息怒,实是王妃不许我们传召太医,这才不得不求您来看一眼,王妃身子弱,再这么郁结在心,长此以往只怕不好,常言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陛下一句话,定能胜过奴才们千万句。”
蕙姑端起甘菊冷淘:“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我不折腾你了,晚上我再做些糟鹅掌糟鸭信过来,配云子粥,那些东西有味,说不准能让你食欲大增。”
映雪慈道:“辛苦阿姆了。”
“不辛苦。”蕙姑道:“只要你能吃进去一点,让我变成灶台下的柴火,烧成一团灰,我也是甘愿的。”
“好不吉利的话,阿姆以后不许再说。”映雪慈皱了皱眉,携来蕙姑的手,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楚,轻轻地道:“阿姆要长命百岁的陪着我,离了阿姆,我如何得活呢?”
这话听得蕙姑心里很不是滋味,抱着映雪慈叫了几声囡囡儿,宝宝儿,“放心,放心,阿姆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两个人又依偎着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蕙姑瞥见床边的螺钿柜子,不知怎么想起了里面的月事带,那都是干净的,预备映雪慈来癸水时用的,算算日子也该来了,平时这些贴身之物都是她替溶溶浆洗的,可这个月好像还没用上。
她拍了一拍额头,看她都给忙忘了,“溶溶,你上个月的癸水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六月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