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十日的关押终于结束, 一切都仿佛回到原点,所有的人, 各归其位,好像她也从未离开过他的手掌心。衣桁上华丽的凤袍静静垂展,其上金珠粼粼, 缺了点睛的凤凰做出振翅欲飞的姿势,却终是死物,僵凝在大红的绸缎上。
三人又说了会话。
柔罗身体尚虚,映雪慈让蕙姑领她去歇息,不多时,蕙姑返回,见她仍独坐在妆台前,手持玉篦,怔怔出神。
长发如墨泻地,罗襦雪白,人更白,鬓边只有两三珍珠点缀,胸口那颗蓝痣幽微一闪,泛起妩媚如烟,为她周身笼上一种朦胧隐约的媚意。
她望过来,目光在蕙姑身上轻轻一点,遂垂下螓首去,“吃药……放人,送来嫁衣,不知他这回又打的什么主意。”
蕙姑走到她身后,接过玉梳,轻柔地替她梳理长发,“你真的不知吗?”
“阿姆。”她微恼,“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
“他爱慕你,想娶你。”蕙姑轻声叹息,“溶溶,阿姆从未问过你——那你呢,你想嫁给他吗?”
映雪慈沉默片刻,“阿姆也觉得我应该嫁给他?”
“端看你想不想、愿不愿。”
沁着凉意的玉齿篦过她浓长的黑发。
“……不愿。”
映雪慈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菱唇上下轻轻一碰。
“我不要。”
蕙姑神情慈悲地看着她,“为什么呢?”
“我不信他。”映雪慈道:“我有我自己的名姓,有我自己的去处和来处,天能容我仰望,地能容我立足。可他却将我掳来此地,以我身边之人威逼利诱,因我抗拒他,忤逆他,便迁怒无辜之人,仅此一件,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更不会信他。”
她眼眸静若深水,“夫妻之间,本应不分尊卑,彼此敬重,同心同德。可他今日能为私欲强夺我的意愿,令我落入只能依附他、取悦他才能存活的境地……来日若他不再爱我,甚至厌弃我,我又该如何自处?阿姆,当年嫁与慕容恪,我别无选择。如今他若也不容我选,我便是不愿,终究也只能嫁。可如果他让我选——”
“他知道我会怎么选。”
吃了两瓣早秋的贡桔,映雪慈长发披垂,心无波澜的卧在胡床上闲翻书卷。此间凉风徐徐,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腰间环着一双温热的手臂,罗帐低垂,窗外疏星两三,房中一片静谧。
他低沉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在这浓夜之中格外清晰。
她原还当他今夜不会来了,轻轻挣了下,想要坐起身挪开他的大手,却被他扣住手腕,轻轻一拽,揽着肩拥了回去。
这一下,两个人就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他一手搂住后腰,一手从她的后颈绕过,把她密不透风的箍在怀里,脸深深埋进她的颈间,她几乎能感到他英挺的鼻梁,微微抵在锁骨那里,开口时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喉结传来的震颤弄得她肩膀酥麻麻。
那只覆在她背后的大手,正轻柔地拂过她单薄分明的脊骨,如同拨动一缕春风凝成的琴弦。
“要去哪儿?”他低声问道,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比平时多了两分赖床似的鼻音。
她想出去透透气,却只说:“去净手。”
他闻言睁开眼,盘腿从床上坐起,弯腰拾起脚踏上的鞋穿好,映雪慈看着他拾掇完毕,居然伸手来抱她,忙挥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呀?”
慕容怿顿了顿,“净手啊,抱你去,快些。”
映雪慈:“……谁要你抱。”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生得本就极好,褪去冠簪,有种洒意随性之美,一双浓眉淡挑,嘴角噙着轻弧,忽然伸手捉住她从被中露出的一截脚踝,轻轻一拽就把人圈在怀里。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故意发出清脆的“啵”声,让她听见。然后懒洋洋地揽过她的腰臀笑道:“嗯……抱你去,过后再帮你细细擦干净,好不好?”
映雪慈将他的脸推到了一边去,他就势搂住她的腰,两人一道歪倒在床榻间,他半边脸埋在锦被里,笑声闷闷地传出来,却是抑不住的畅快淋漓。
映雪慈真想闷死他算了。
她翻身骑在他腰上,邦邦打了他两拳,慕容怿也不躲,她那拳头打在身上像雨点子似的,颇有些雨润如酥的舒服,他托着她腿根的软肉往上颠了颠,说:“快去快回,不然一会儿真进去帮你擦。”
被她又一拳打在下巴上。
映雪慈去了。
慕容怿躺着没动,支起一条腿,回味她刚才打人的样子,她打人时也漂亮,抿着嘴不吭声,眼睛雪亮,薄肩绷的紧紧的,腰挺得笔直,神态姿势都特别抓人,挠得他心头痒痒的。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那儿还残留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像被玉石轻轻滚了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
映雪慈去而复返,看见床空着,愣了愣,抬头四下去寻,湢浴的门“吱呀”推开了,慕容怿揉着湿发赤足而出,行至她面前,裸露在外的胸膛和手臂犹残着沐浴后的淡淡绯红。他神情倦懒,拨开垂缦望向坐在里面的她,“找我?”
映雪慈嗅到他身上一缕似有若无的麝香味,眉头轻轻一跳,别过脸道:“没有。”言罢面朝里躺下,将锦被拉过肩膀,“睡吧。”
慕容怿却轻轻推了推她,“往里去些,我睡外头。”
映雪慈便往里缩了缩。
一夜无话。
又过两个时辰,她睡不着了,在床上微微的翻动,锦被无意间褪到腰际,寝衣松散的衣緣被蹭的敞开,泄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和纤细腰线。手指蹭着床褥上的缂丝,缂丝娇贵,很快被她揉出了几缕细小的线球,她迷迷糊糊的用指尖勾绕丝线,又翻了个身,迎上他半睁半合的眼眸,“还睡吗?”
她摇了摇头,头发丝摩擦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扳过她的肩膀来吻她,映雪慈没有拒绝,舌尖缠绵勾弄她濡湿柔软的小舌,渐渐把她放倒在柔软的锦褥上,她气息变得急促,推他的肩膀,声音发软,“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他撑起上半身,把她拢在怀里,耐性地舔吮吞咽她的唇。夜里他们都喝了梅花熟水,余香未散,唇齿间都萦绕着一股清甜微芳的气息,她轻易就被他撬开了欲合的唇齿,任由他的舌头在其间施展游弋,如游鱼般在她愈发潮湿甜腻的呼吸间穿梭自如,流连到她的眉眼唇鼻。
他倏然起身,探向床畔摸索药盏。
绿幽幽的小盏子,里面放着几颗褐色的药丸,闻上去微苦。他吃了一颗,微顿,又吃了一颗,她咬着指尖,早已迷离地不知归处,像株湿漉漉的岸边香兰。见他服药,仰起头,抬腰望他,呵气如兰,“……是什么?”
“避子药。”他就着梅花熟水吞服,再吻她时,唇齿间染上一缕清苦药香。
她细细的抽搭,他问:“很疼?”她抽噎的声音止住了,良久,一双如玉的手臂轻巧环上他的颈,声音含混而软,“不是……是喜欢。”
贪欢至破晓,香汗粘鬓,郎犹痴缠,映雪慈眼底水色迷蒙,张唇慢慢的喘,眼角映着一缕熹微的天光,轻轻搡身上的他,“起来,要迟了。”
他闭眼未动,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还是起了,立在床边扣玉带。
长身玉立,举止优雅。
这种往日都由人伺候的琐事,他如今都亲自来,不想被外人打搅这晨间光景,回头看仍她伏在枕上,睡意正酣,他走过去,揉揉她露在被子外的纤指,将她掩面的长发捋至耳后,露出胸口红团团的红痕。
指尖拂过咬痕,她眼睫微颤,慢慢地睁开一线,薄白的眼皮轻动,迷蒙地望着他流连的指尖,片刻又合上了。
“去啊……”她撒娇,“别烦我。”
“绣完了吗?”他忽问。
那件嫁衣。
她眼珠在眼皮下紧紧一转,没搭腔,外面催得紧,他无可奈何的一叹,手指贴近她微凉的耳根,揉了揉,“我今晚还来,别闭门,嗯?”
她鼻间“唔”了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第79章 79 被她轻轻扇了一下嘴才安静。……
慕容怿去后, 她又眯了会。
寝殿紧邻着一处小园囿,朦胧间听见两个小宫女在踢毽,嬉嬉笑笑, 清脆如铃,笑声一路漫入殿中。
映雪慈睁开眼, 目光虚虚落在半空浮动的光线上,笑声忽被打断, 宜兰严厉的呵斥让她们往别处玩去。两个小宫女顿时如受惊的鹌鹑,瑟缩着紧挨彼此,细声怯气说:“是, 姑姑。”
映雪慈从榻上坐起身, “让她们玩吧。”她随手理了理微乱的长发, 径自趿上床边的云头履,淡淡一笑,“我已经醒了。”
宜兰穿过廊庑入内, 映雪慈道:“如此也热闹一些。”
西苑有些太闷了。
或许是住的人少的缘故。
其后梳妆打扮。
因慕容怿留话说今夜要来,小宫人们打扮的格外尽心, 将映雪慈妆点一新, 她们仍不满足, 叽叽喳喳地讨论还有哪处可以下手,像一群翘着尾巴、跃跃欲试的小麻雀。几双纤巧的手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映雪慈含笑静坐, 耐心地任由她们摆布,匀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胭脂盒盖, 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咔哒”声。
待最后一点妆成,她抬头看镜,“扑哧。”
她笑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 脸上纷纷泛起红晕,你推我搡出最大胆的近前:“娘娘,笑什么呀?”
映雪慈摇头,笑说:“无他,美极。”
并未说,其实他不爱她严妆。
他爱她乱玉飞琼之美。
但,
随他爱不爱。
蕙姑来,映雪慈放下书卷,“有什么消息吗?”
蕙姑摇头。
片刻迟疑道:“杨大人的话……亦不可尽信。”
这是她重见杨修慎的第七日。
那天隔着幂篱,她当他没有认出她,她虽惊愕震颤,仍垂首做不识状。
直到他擦肩而过,低低地向她说:“我回来了,请等一等。”
请等一等。
她来不及问,要她等什么?
不要做傻事。
她只来得及那样说。
他回以一笑。
她将此事告知蕙姑,蕙姑不信,喃喃道怎么可能?那样大的风浪,他竟幸还?真是天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她也跟了一句,阿弥陀佛。
说起来,她急于出逃,有一半是为了他。杨修慎与她年少情谊,后为她求假死药摆脱慕容恪,而远赴大食,途中遭遇风浪,生死不明,她愧疚难当,若无慕容怿节外生枝,本该赴沿海寻他。
如今他毫发无损的回来,萦绕她心头多日的迫在眉睫之感,也跟着烟消云散,如此就够了。
映雪慈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