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用度并非都从宫中运送,这许多人,许多张嘴,多半食材还是从山脚下的农庄采买而来。
飞英身为御前行走的内侍,常往来于宫苑之间,路上若见到什么新鲜瓜果、乡野时味,也总会留心捎回些,讨映雪慈的欢心。自然,一切入口之物都须先经何炳坤验看,确认无碍,方能呈上。
映雪慈望着蟹笼里张牙舞爪的活蟹,笑道:“难为你一片心意,我很喜欢,下次若再有这样好的时令东西,还要劳你多替我带些。”
说罢让蕙姑给他拿了一把金稞子,柔声道:“总不能叫你白忙一场,我记得你的心意。喏,这是你应得的,若不够,只管再来问我拿。”
飞英的脸上一热,几乎不敢抬眸直视。
王妃生得太美,这样的美人向来有令人神摇的本事,笑起来更要命,有珠玉之光。他年纪轻,并无什么杂念,只莫名有些羞赧。心头却涌上无限的澎湃,好似受到莫大鼓舞般点头:“是,奴才记下了。山下那些农户都知道山上是皇庄,一见奴才下去,便抢着将最鲜最好的呈上来。王妃想尝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映雪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山脚下的农户岂不都认得你是皇庄里的人了?”
飞英颇为自豪,朗声应道:“是呀!”
又聊两句,飞英躬身告退。
他方才一直立在槛外回话,那蟹笼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渗水,他不敢污了殿内的地衣。彼时天光日来,渗出的水在乌黑的石砖上泛起粼粼光斑,好像一个挤着一个的微小湖泊,倒映天蓝,望去竟恍惚有云梦大泽的缥缈。
映雪慈看了片刻,旋身回到殿中,落下香影如雾。
禁苑里,钟姒和几个姊妹对弈孔明棋,其中一人道:“哈,钟姒你又输啦!”
钟姒回过神,手中拈着的两枚棋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磕声,八卦棋盘上败局已定,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扬起笑脸道:“不和你们顽了,一个个黑心肝的,非要将我这阁子都掏空搬走不成?”
几人笑道:“如今宫里头只有你得见天颜,能在陛下跟前说上两句话,像咱们,恐怕要寂寞深宫红颜老了,自是能赚你一笔是一笔。”
钟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天色将晚,你们也该回去了。”说罢站起身,将棋子丢进棋篓里,不顾身后几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命侍女送客。
侍女去而复返,“美人,太皇太后让您过去一趟。”
寿康宫,太皇太后手卷经书在看,“来了就坐吧。”她放下经书,淡淡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过来?”
钟姒:“臣妾不知。”
太皇太后道:“你母亲近来不曾找过你。”
“回老祖宗,没有。”
“哦。”太皇太后道:“你父亲如今是那个处境,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管得上你……”她蹙了蹙眉,“罢了,横竖你也不再是钟家人,犯不着提这个。你自己也该争气些。你可知道,皇帝要立后了?”
钟姒一愣,太皇太后道:“看来是不知道。你这丫头,看在你尚且入得了皇帝的眼,又流着一半慕容家的血,哀家才这般抬举你,你怎么半点心思都不放在这上头?待皇帝立后,中宫有主,皇帝少不得恩爱些时日,往后依着祖制,初一、十五都要留宿,假以时日有了皇子公主,还有你立足的份吗?”
钟姒叩首,“是臣妾愚钝,老祖宗息怒。”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隐秘的猜测,怯声试探,“老祖宗可知,新后究竟出自哪家?”
太皇太后冷然道:“这会儿知道急了?皇后是谁,都动摇不了皇帝的决心,千秋节后,宫中便要着手筹备大婚典仪,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你还不趁早为自己筹谋打算?”
钟姒被太皇太后轰了出来。
太皇太后让她先去南宫,名曰帮谢皇后分忧,实则趁早插手内务之权。
虽说等新后入宫,这些宫务终究要移交中宫,但既经手打理过,总能埋下两个心眼。
况且谢皇后和新后素未谋面。
谢皇后年轻寡居,以皇嫂之身执掌宫务至今,才不被宫中人看轻,至今尊称一声皇后殿下。
若新后入主中宫,取而代之,谢皇后往日威严难免衰落。
太皇太后不认为谢萦是个能轻易放权的女人,何况嘉乐尚且年幼,她若失势,母女二人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好过。皇帝再看重,到底只是皇嫂,隔了一层,宫中从不缺阳奉阴违之人。
若谢萦能和钟姒联手,或可防范新后一家独大。
莫名的,太皇太后对这素未谋面的新皇后,生出一阵空前的不安与戒备。
皇帝和她名曰祖孙,却并不亲,她已至暮年,华发苍颜,日益深切地感到人生衰老,权利不再的寒意和危机。
她深记得崔妃之死的悲凉,那也是她的侄女,而她虽竭力和崔家割袍,但皇帝当真就毫不在意吗?
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想起码再竭力抓住一点什么,比如不算多,但能够让她体面离开人世的权柄。
钟姒硬着头皮来到南宫。
谢皇后忙于公务,无暇接见,她在偏殿一坐便是大半日。
恰好听见主殿中的谢皇后发愁:“于阗国此番来的不是寻常使臣,竟是王子公主亲至。咱们内务司按例送了两身华服过去,谁知那于阗公主非说衣裳上的纹样犯了忌讳,冲撞了他们的图腾,闹得人仰马翻,如今和内务司派去的人在馆驿中争执不下。礼部一群老学究成日只会掉书袋,可这女儿家的心思,吃穿用度上的纠缠,难道还指望他们去和公主当面辩个明白不成?”
说罢,秋君忽道钟美人求见。
谢皇后愣了愣,揉着额头道:“我竟忘了她还在这儿,让她进来吧。”
钟姒入,皇后命人奉茶。
钟姒看出谢皇后焦头烂额,无心闲谈,直言道:“家父早年出使于阗,通晓于阗语言风俗。臣妾虽称不上精通,但也跟着学了点皮毛,日常应对无虞。于阗公主一事,可否让臣妾出面从中转圜?由宫中女眷出面,也显得我朝对于阗来使礼遇,不叫人说咱们恃强凌弱,怠慢远客。”
谢皇后知道她是太皇太后派来,本没打算她能帮上什么忙,了不得分她些清闲无足轻重的活,听闻她通晓于阗语,神色微动,审慎打量她片刻,对内务司女官道:“也只能这样了。”
又对钟姒诚心道:“此事就要麻烦你,若能妥善安抚于阗公主,此乃大功一件,本宫自当向陛下禀明,为你请功。”
却见钟姒迟迟不离开,谢皇后温声问:“钟美人还有何事?”
钟姒似有什么想倾吐,“皇后殿下,可曾去过礼王妃的陵地?”
提及映雪慈,谢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仍然温和,“……我如何出得去宫,怎么问起这个?”
钟姒摇头,“没什么……臣妾这就告退。”
眨眼就到了接嘉乐下课的时辰。
谢皇后来到文华殿,嘉乐早已等得心焦,坐在窗前翘首以盼,望见母后身影,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冲出来扑进谢皇后怀中,而是从窗中悄悄招了招手,“母后,快进来。”
谢皇后皱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入了书阁才知阁中竟有外人,杨修慎静立书架后,拜道:“皇后殿下。”
纵使保持着不近的距离,谢皇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顿时明白嘉乐这两日的异常从何而来,恐怕和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杨大人不知何等要事,不得不借嘉乐之口转答本宫不可?皇宫禁苑,杨大人一介外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身旁的嘉乐却忽然抓住她低垂的手,“不是的,母后!”
谢皇后微愣,垂眸看去,对上嘉乐澄澈的、泛红的、盛满伤心和焦急的眼睛,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他看见小婶婶了,小婶婶她……被人关起来了。”
第81章 81 “奸夫。”他微笑,“该死。”……
谢皇后猛地捂住嘉乐的嘴, 厉声斥道:“休得胡言!”
嘉乐从未被她如此呵斥过,一时竟忘了哭泣,睁着一双泪眼惶然地看着母亲, 小声嗫嚅,“我没有……”
谢皇后倏然回头。
她今日来接嘉乐下课, 仪从简省,只带了三四个宫女并嘉乐的傅母, 此刻皆静候门外。
傅母听里面动静不小,只当小公主调皮又惹了皇后动怒,担心哭坏了孩子, 忍不住探头来看, 却撞上谢皇后威严无比的目光, 吓得立即缩回头去。
谢皇后冷冷道:“嘉乐今日的功课做的极差,傅母,你平日是如何教导的?纵容公主贪玩荒废课业, 本宫养你干什么吃的?”
那傅母素日里最疼嘉乐,心疼她年纪小, 平日就多纵容了些, 这会儿被说得脸色青白交加, 支支吾吾道:“奴、奴婢……”
“不必说了。”谢皇后冷声打断,“都在外候着。本宫亲自监督嘉乐, 今日若不将这张字临好, 便不准回宫。”
众人噤若寒蝉,垂首立于廊下。
书阁深处, 嘉乐哭得一抽一抽。
杨修慎始终垂首躬身,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未动,皮肤在幽暗的光线和青袍的映衬下更显苍白。
嘉乐急得扁了扁嘴。
说呀, 怎么还不说?
她都把母后带来了,快告诉她们,小婶婶在哪里呀!
“臣自知有罪,不该利用公主,但臣唯有借此途径,方能将此事上达皇后殿下。臣明日便将调往文渊阁,若今日不得言,往后再想求见皇后殿下,只怕难如登天。事关……礼王妃安危,”他嗓音干涩,几乎一字一顿,“臣,实不敢再拖延!”
谢皇后的脸色,阴沉难辨。
她极少亲见外臣。
一是避嫌,二是她若想探听朝中风声,自有谢家耳目代为传达。
皇帝并非不知,但从未点破,对她这个皇嫂,可谓将敬重和宽容做到了极致,她也投桃报李,对朝政保持着且听不问,绝不插手的态度。
但这杨修慎好大的胆子,利用年幼的嘉乐递话引她一见,皇后私见外臣,此事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他杨修慎,也必是死路一条。
但偏偏此人,曾是溶溶的未婚夫。
事关溶溶,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得不听,但如果,他敢借溶溶的旧情编织谎言……
谢皇后目光冰冷,将声音压得极低,“倘若你敢有半句虚言,本宫一定会让你人头落地。”
半柱香后,谢皇后愤然拂袖而出,嘉乐公主大哭随之。
此事传至御前,梁青棣一边给皇帝斟茶,一边无奈含笑摇头:“说是公主课上贪玩还顶嘴,惹得皇后殿下大发雷霆,生生罚抄了两篇大字才放出来,一路哭着回去了,那眼睛都哭成核桃了,可怜见的。”
宫里如今就这一个孩子,皇帝又当宝贝疙瘩疼着,嘉乐但凡有点什么事,御前总要第一个知道,当然了,平时谢皇后和母族往来,偶尔打听点朝堂动静,宫外风声,那也是有的,他们一样第一时间呈报陛下,陛下心里清楚,倒从未对此说过什么。
皇后殿下是聪慧之人,陛下自然也体谅她思念家人之举。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按了按隐隐胀痛的眉心,失笑道:“就罚了两篇大字?那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去朕的私库,从前几日各国使臣送来的珍玩里拣些漂亮稀奇的给嘉乐送去,哄哄她,别把眼睛哭坏了。省得明日又来朕这儿哭着讨公道。”
梁青棣笑道:“陛下向来是最疼公主的。”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仍放在奏折上,“今日授课的师保,是林世祥?”
“林大人告病未愈……今日仍是杨修慎杨大人在职。”
皇帝不咸不淡地翻过一页纸,“还是他?”
梁青棣回道:“是。文渊阁这两日忙于整理各国使节献上的文册,一时抽不出空来调度人手,奴才已命人加紧催促,杨大人调职一事,明日便可落定。”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他缓缓书写着针对吐蕃两面求援的对策,目光却逐渐沉冷下来,下笔的力道愈深。
梁青棣也察觉氛围有些古怪,不知是方才哪句话说错,提心吊胆地垂首静立,他伺候皇帝多年,擎小儿看着皇帝长到如今伟岸,却也不敢自负说了解圣心。他是皇帝的伴伴,可这伴君的差事,才是天底下最难,最如履薄冰的活计。
殿中一时清寂无比,落针可闻,更漏滴滴答答的报时,仿佛越来越密、越来越促。
灯花忽爆。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