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并不怎么后悔让他吃药,毕竟又不是她逼他的,但他若因此绝嗣,的确很可怜。
绝嗣的皇帝,不知旁人会怎样看待他。
她带着一丝微妙的怜悯躺卧下来,体贴地征询他的意见,骨骼柔媚,无比配合,“这样……可以吗?”昏暗之中,他看到她如银鱼般柔滑微动,优美的令人窒息,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迟疑地趴了下来,“或许这样——”
“可以了。”他猛地握住她,指尖几乎陷进她的软肉,那一瞬间不知是谁更痛。
“放松。”他说,在她挣扎的瞬间冷静地掐住了她的后颈,毫无半分愧疚地轻叹道:“似乎并无大碍……太好了。”
清宵更漏,温柔乡里怪天明。
映雪慈裹着毯子,仰面而卧,乌发掩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泪痕、红晕和汗液混淆一处,黏在她沉重的眼皮上。
慕容怿低头看了眼胸膛,上面全是她挠出来的血痕,他缓缓系上中衣。
离回宫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他并不急着起身离开,就在床边想和她说说话。
昨晚来得迟,怕第二天睡过了头,夜里索性没睡,但精神出奇的好。
他伸手把她胸前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脸朝里转,脖子里湿漉漉的,估计身上也湿漉漉的,她向来爱干净,这么睡估计也睡不舒服。但他方才要抱她去沐浴,被她拒绝了,还被咬了一口,在手臂上,一圈鲜红的牙印,当然不知这么点。
昨晚他没服药,他要留在里面,她说什么都不答应,抓了他好几下,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时辰还早,他索性让人送了药脂进来,掀起她的毯子一角,先帮她细致地抹了一圈,指腹还萦绕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他眯起眼,刻意将手指贴近鼻尖轻嗅,才重新挖了一块药脂,抹在自己胸前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上。
“皇嫂今日又催朕临幸后宫,早日开枝散叶。”
“好。”她气息轻若游丝,不耐烦的,“祝陛下瓜瓞绵绵,儿孙满堂。”
他静默地注视她片刻,淡淡道:“那明日起,便不服药了?”
映雪慈听得睁开迷濛的泪眼,目光旋了旋,才轻飘飘落定在他身上,她仿佛未曾听懂,湿漉漉的眸子倦然地望着他微动的唇瓣。
他笑了,“怎么又这么看着我?懵懵懂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明白。”他凑过去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皮,舌尖接住一颗恰好掉下来的眼泪,“是还没想清楚,还是仍然不打算同朕要一个孩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谓开枝散叶,原来还是要和她。
映雪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感到被欺骗般盯着他,“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沉了下来,“但你是皇后。”
映雪慈的目光微微变了,带着困惑、厌恶和不解地轻声道:“是我要做你的皇后吗?”她的声音轻而尖,“是我求着你,要做你的皇后吗?”
他面沉如水,“答不答应都已无关紧要,宫中已在筹措立后大典,这件事,朕告诉过你。”
她的脸顷刻变得雪白,慕容怿深呼吸,放轻了语调,“朕知道,是朕不对,是朕想让你做,是朕一厢情愿,但是,听着,但是——”他伸手去碰她的脸,被她躲开,他不让她躲,捏着她的下颌,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梁,“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以后朕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没有预设过她会死在他前面。
“朕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你,保住你以后的地位,但朕不放心。朕每一天都在想,要用什么手段,什么办法,即便朕不在了,也能护着你,朝中瞬息万变,就算帝王天子,暮年亦有力所不及,朕不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被卷入危局之中。”
她推开他的手,“那便不要让我做皇后!”
“那难道要我一辈子都和你不明不白,无名无分?”
他压制着怒意,“我娶你,做你的丈夫,让你做皇后,就是让你将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再也无处可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你依然在想着离开我?你还在期待谁来帮你,杨修慎?朕想杀他快过碾死一只蚂蚁,还是皇嫂?”
他忽然顿住,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嘲弄,“皇嫂已经知道你我的事了,她今日再三打听,一定很伤心,但没关系,待你入宫,她慢慢会习惯的,溶溶。”
慕容怿缓缓俯下身体,收敛方才所有的怨怒,半蹲在她面前,攥住她冰凉的双手,额头轻轻抵住她颤抖的膝盖,“真的不能成全我吗?就算我强违你的意愿,执意要和你做夫妻,难道我就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第84章 84 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
映雪慈愕然, “阿姐知道了?”
此事从来只有慕容怿及御前几个心腹知晓。
她那日想通过花钿传信,但那花钿尚未来得及交给谢府,就被慕容怿截住。
阿姐从何得知?
她想到了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知道她还活着。
杨修慎。
是他告诉阿姐的吗?
所以那日他对她说,请等一等。
他仅翰林之身, 在朝中并无根基,想要救她出去, 只能通过更有权有势之人。
可这天底下,还会有人比皇帝更有权有势吗?
她都能猜到杨修慎。
慕容怿猜不到?
不,他心知肚明, 却丝毫不加以阻拦。
或许从杨修慎出现的那一天起, 他便做好了打算。
饶有兴味, 不慌不忙的从指尖漏出一点风声,几痕踪迹,便引得他们像蒙头的鼠蚁纷涌而至, 看一个个徒劳奔忙乱作一团,而他冷眼坐壁上观。
慕容怿说, 阿姐在打听她。
还说她一定很伤心。
一定很伤心。
所有人, 连她一起, 都被他耍的团团转!
映雪慈眼皮一颤,骤然抽出自己的双手, 指向慕容怿的鼻尖, “你!”
她嘴唇抖得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这就是体弱的劣势, 她其实并不擅长和人吵嘴,小时候和堂姊妹拌嘴,她来不及还嘴, 眼泪便先一步落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不是害怕,说不出为什么,天生的,眼泪失禁吧。
有时明明是她错了,因为哭的太可怜,太凄惨,像只湿嗒嗒的黏毛的猫儿,漂亮的孩子哭起来当然也漂亮绝了,长辈无有不心疼的,所以最后千错万错都成了人家的错,她做了坏事,却占了便宜,别人恨恨的道歉,她却伏在长辈肩头吃着果子,时不时抽搭一下,就能换来好几声心肝乖乖的疼惜。
可现在她是真的被欺负了啊。
她浑身发抖。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硬碰硬只会愈发不可收拾,慕容怿看着她泪珠子像不要钱的往外冒,率先冷静下来,单膝跪地,用双手轻轻拢住她那根发抖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了印。
“我跟你闹着玩的,说两句也不行吗?生气了?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吓你的,孩子不要便不要了,我答应再也不逼你。”
遂用脸去贴她沾满泪痕的小脸。
真是冰冰凉。
又用身子去暖她的身子。
良久,她颤栗的力道才弱下来。
“没孩子的皇后,会怎么样?”
她终于问道。气息微弱,“会死,是吧?我知道的,我死过,做人妻室,丈夫死了,妻子岂有独活之理,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慕容恪死了,我要随,如果当年嫁给杨修慎,他死了,我也只能在殉节和守寡中择一,换取烈女节妇的美名,为家族挣个脸面。你死了,我便更活不了了。”
她喃喃道:“朝天女嘛……我知道。”
所谓朝天女,便是帝王藩王死后,没有一儿半女,给他们殉葬的妃嫔。
她们死后,父兄乃至整个家族都会受到朝廷的抚恤,甚至世袭的官职,称之朝天女户。
因为慕容恪,她差一点就在里面。
她有一个姑太太就是这样没的。
她还是嫔呢。
嫔,在宫中已算地位中上,很有脸面的妃子了。
映雪慈至今记得她的封号,贤嫔,因为她贤惠淑质,所以这样的人,去地下继续伺候大行皇帝,大家也放心。
“我不想做皇后,求你。”
她说,“求求你,我很少求别人,求求你……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这样来日你横遭不测,还有我逢年过节,为你上柱香,我……”
午夜梦回,她仍能想起崔妃那张脸,冷冷质问她为何不殉慕容恪,有时又梦见一个陌生的老皇帝,像条瞠目的老龙,皱纹遍布,质问她为何不依祖制。
她觉得那可能是太祖,太老了,又很凶,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老死了。她没见过太祖,但觉得能这么缺德的皇帝,除了慕容怿也就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太祖了。
慕容怿拂去她的眼泪,“慢慢说,别被眼泪呛住了,要我怎么做?”
映雪慈说:“我会很感激你的。”
她哭得口干舌燥,嘴唇起了一点白皮,原来再美的人也会憔悴和失意,他盯着她苍白的嘴唇,想起她其实也很可怜,十五所嫁非人,丈夫被他杀死,十七守寡,被他夺娶,未婚夫意欲救她,亦被他视作蝼蚁拼命,一场徒劳,身子给了他,他还要她的心,他是多么的混账透顶啊,能忍心这么欺负她。
一个声音在痛斥,慕容怿,你虚长她五岁,真是白活了,不仁不义枉生为人。另一个声音微妙婀娜,低低地撩拨着耳际:他的,他的,他的……别哭,真漂亮,别哭,宝宝,溶溶,囡囡……别哭,好漂亮,他的——
然后低下头,吻了她。
“我来想办法。”他浅浅吮住她莲白的唇瓣,蜻蜓点水含了两下,尝到咸涩的一滴泪,他感到痛苦,低沉地发誓,“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永远都不会,我会给你最好的。”
他的吻轻轻浅浅,只蹭她的唇,间或落在脸上,更像一种超出情欲之外的安抚,映雪慈感到呼吸都被攫住了,她要说什么,不记得了,说不出话来,被他抱住的身体无法扭动,被他环住的那半截小臂发麻,像被什么蛰到了,开始失去知觉。
她想翻动手臂。
但做不到。
他修长的指骨像铁索般缠上了她的双腕,她被迫抬头,瞬间被他眼中的漆黑淹没,他的眼睛湿润,浮动着一种不具名的悲意。她看过来,他笑了笑,眼梢微弯,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只这一刻,她感到了他的痛苦。
她也想起了自己忘记说的话是什么,“如果你敢对阿姐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
“如果我敢对皇嫂做什么,”慕容怿的声音如影随形,轻轻接了下去,“就罚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他低低地,跟着她念。
像孩子学舌,总慢一拍。
也像一道影子附着在她的舌尖。
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