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一股脑把这些好吃的都塞给顾希言,之后又拎起一个麻布袋子,从里面往外掏。
顾希言看得目瞪口呆,有画轴,有砚台,有玉镇纸,每样都是贵重精致的,如今被她统统装进袋子里,就这么鼓鼓囊囊拎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破烂的呢!
阿磨勒将这些一股脑掏出来,摆在桌上后,才对着顾希言一笑:“都给奶奶了!”
顾希言:“都给我?”
阿磨勒想了想:“不是偷,是拿,偷偷地拿。”
顾希言:“……”
偷偷地拿,极好,阿磨勒越来越会说话了!
阿磨勒费力地解释道:“奶奶和三爷是一伙的,三爷的就是奶奶的,阿磨勒把三爷的都偷偷拿来,给奶奶,奶奶喜欢。”
顾希言听着便忍不住笑,她明白阿磨勒的意思了。
阿磨勒必是知道自己和陆承濂重归于好,她便放心地从陆承濂那里“偷”拿东西来给自己。
这就跟一只小狗儿般,谁和她好,她便一口气把自己以为的好东西全都给她叼来!
顾希言自是感动,也不免想笑,她想着自己若和陆承濂离开京师,可以带着阿磨勒,带着秋桑,当然也带着秋桑的开福,一起远走高飞,其实这日子也很是有趣啊。
她太过喜欢,甚至忍不住摸了摸阿磨勒的发,笑着道:“谢谢阿磨勒,这些都是好东西,我都喜欢。”
她一说喜欢,阿磨勒顿时兴奋了,她抬腿就走:“我再去偷偷地拿!”
顾希言赶紧阻止她:“不必了,这些便很好了,你不要拿了。”
阿磨勒却笑道:“奶奶放心,阿磨勒也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
顾希言看着阿磨勒璀璨的笑,却觉暗暗心惊:“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你……从哪儿偷拿的?为什么要给三爷?”
阿磨勒挠了挠头,道:“秋桑说,三爷也得多看看画,就让阿磨勒偷偷拿了一些,要给三爷看。”
顾希言的心提起来:“从哪儿偷偷拿的?”
阿磨勒一脸请功的样子,特别自豪:“奶奶放心,不是拿的奶奶这里的,是外面画铺子。”
顾希言:“……”
所以,陆承濂这位功夫不凡的侍女,从外面画铺子偷了画给他,然后又从他那里偷了画给自己?
她深吸口气,郑重地看着阿磨勒:“以后不要偷偷地拿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必给三爷拿,也不必给我拿。”
阿磨勒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情”却没得到夸奖。
不过她还是点头,认真地道:“阿磨勒记住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顾希言叹了一声,心里想着,回头得提醒陆承濂,他那里有一些阿磨勒偷来的画,最好尽早还回去,免得万一有什么贵重的,倒是惹人误会,白白败坏了声名。
这么想着,她随手拿起一块乳糕尝了尝,甜美,软糯,泛着奶香,入口即化,实在好吃。
她吃着乳糕,又看了看别样物件,这才发现那几个画轴似乎是陆承濂的手笔。
一时不免好笑又无奈,那日在陆承濂书房,阿磨勒以为她喜欢,便要偷给她,如今竟然眼巴巴地叼来了!
她翻看着那画轴,有山水,也有春日风光,一旁还有题跋,不得不承认,陆承濂画技其实很不错,比陆承渊不差。
这时顾希言才突然想起,似乎陆承渊提过,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拜的师?
她这么看着,便见到其中一幅,却是别具一格,用了泼墨法画月夜,以墨色为底,渲染出了山林秋夜,一旁古树和溪水疏密有致,意趣天成,倒是不失为一幅上等佳作。
但只是——
顾希言蹙眉,盯着那月下的山石,那氤氲的温泉,不免狐疑起来。
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她疑惑之下,拿起来仔细端详,蓦地,她留意到那泉水尽头,那松林之下,竟是一温泉,而那温泉氤氲中——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一处,女子乌发散落,半遮半掩于松林泉水间,虽不漏半分行迹,却很让人心生遐想。
这,这太熟悉了。
她脑子懵懵的,下意识去寻落款,这是陆承濂所作吗,还是他无意得的,当她看到最下方的“观洓”时,愣了下,细想才记起,是了,这是陆承濂的字。
当确认了这个,她再看松林泉水中那抹女子背影,竟觉毛骨悚然。
她分明地记得,曾经,她到过这样一处!
那一年,她和陆承渊新婚燕尔,陆承渊沐天恩,得旨随驾前往西山,晚间时……
她浑身乏力,勉强扶着案桌,脑中拼命回想着,却是想起那一晚,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单独的一处山中别苑,山门半开,有盘踞的老松,有汩汩的活泉,雾气氤氲,可以远观山中景致的所在。
当时她是有些怕的,可陆承渊说,随行侍卫丫鬟全都退下,并不会被人看到。
那一晚,她和陆承渊恩爱,荒唐,他们情不能自禁,无所顾忌。
这些荒唐回忆,随着陆承渊的死去就此埋葬,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记起了,可是现在,竟有这么一幅画,赫然正是当初的画面!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他看到过?
顾希言想到这里,只觉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当时月上柳梢,天地静谧,她和陆承渊以为四下无人,难免放纵,可就在此时,就在他们不知时,这一切已经落入别人眼中。
陆承濂看到了?还有别人吗?会不会其他人也看到了?
那自己算什么,是别人眼中一场春宫戏?
顾希言突地想起凌恒世子提起自己时,只说是一场风流韵事,那会不会凌恒世子也看到过,所以才这么说?
她想到这里,两腿发颤,根本站都站不稳,她踉跄着,勉强扶着一旁靠背椅,颤巍巍地坐下。
她脑中无法控制地涌现许多念头,比如陆承濂怎么看到的,为什么会画这幅画,是不是给人看过?给别的男人看过吗?
她既惊又怕,更多的是恨,此人竟如此不堪吗!
她这么想着间,突然间,记起一件事。
陆承濂和自己欢好时,他曾经固执刻板地要求过的姿势,那些姿势,如今想来,竟似曾相识!
恐惧和羞耻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然遭遇了这等荒谬到让人不齿之事!
她和自己的夫君欢好过,又和陆承濂有过这么一段情,于她来说,这自然是不一样的,是自己不同时候的如鱼得水。
可如果陆承濂恰好看到过自己和陆承渊的欢爱,若那些执意要求的姿势,竟是源自那一晚,那她在陆承濂那里又算什么?
因为看到自己兄弟有过,所以自己执意也要有,而且还得是同样女子,还得是同样姿态?
顾希言哆嗦着攥紧了椅子把手,拼命地将心中的恐惧以及难堪咽下去。
可是她克制不住,她太害怕了,那些可怕的念头犹如毒蛇信子一般在她脑中胡乱地舞。
她想她终究赌错了,想把自己后半生的安稳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可是人心隔肚皮,床笫间再是甜蜜缠绵,她也看不透这个男人心。
她又想起曾经他的许诺,当自己说起不许他瞒着自己时,他神情间的停顿,如今想来,这人根本是个骗子!
甚至她想起最初自己和他的接触,自己这样一个毫无倚仗的后宅妇人,怎么说遇上他便遇上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这个人的蓄意为之。
他就是怀着一个卑劣的念头,要接触自己,勾搭自己,要引自己上钩,毁自己清誉,要尝试下他曾经见过的。
顾希言咬紧牙,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害怕。
她努力让自己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情意,想着他愿意为了自己赌上他的声名,愿意为自己远走东南,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所以自己应该相信他,也许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妄加猜测,他不会如此卑劣,更不至于窥见了自己和陆承渊的情事。
一切都是巧合罢了。
她拼命让自己忘记这件事,不要去想了,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
怎么可能!
她想自己必须问清楚,出其不意地问清楚,要确凿无疑地知道他的心思,再做决断。
这时,她听到外面悠长的梆子声,似有若无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唱经声。
她呆了一会,站起身,将那一幅画轴收起来,又唤来秋桑,问起外面动静。
秋桑倒是知道的:“因要在府门外设醮,布施斋饭,如今府中爷们领了那些和尚尼姑出去了,大家都去帮把手,顺便也瞧热闹。”
顾希言听着,轻轻“哦”了声。
秋桑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看外面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三爷是不是要来?”
顾希言听得“三爷”这两个字,在心里一个凉笑:“不知道,兴许会吧。”
她想起那小弄堂中,他的视线紧追着自己不放,那么迫切和渴盼,而自己又对他说出单独相处的邀约来,他应该会抽空过来见自己吧。
想到此间,她开口道:“秋桑,吩咐下去,今日大家伙都去凑凑热闹,去吃素斋,想怎么玩便怎么玩去吧。”
秋桑听着,有些犹豫,她明白顾希言的意思,可总这样打发走身边人,只怕别人心里起疑。
顾希言知道秋桑的意思,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我这名声本就岌岌可危,又有什么好怕的。”
秋桑看着顾希言这样,越发担心,小心地道:“奶奶,你——”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因为她看到顾希言眼神格外冷,像是深秋时夜下的湖。
她疑惑地看着顾希言,有点茫然。
顾希言:“照我的吩咐做吧。”
秋桑低头想了想:“那我给大家寻个差事,打发了。”
顾希言颔首:“好。”
她又道:“打发走后,你帮我烧些热水,我想洗洗身上,然后你也不必伺候,早些歇了吧。”
秋桑担忧,不过还是道:“好。”
顾希言待秋桑出去,便慢条斯理地卸去了头面首饰,又放下一头乌发,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她想起她和陆承渊新婚燕尔时,陆承渊极爱这一头乌发,每每捻在手中细细把玩。
想必陆承濂也喜欢,他将自己乌发垂落的身影画在了画中呢。
今晚,他若来了,见到这情景,是不是可以忆起当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