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从旁拿来一块白色巾帕,又径自给她擦拭脸颊。
太突然了,顾希言躲都没处躲,竟愣愣地受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懵懵的样子,挑眉:“怎么傻乎乎的?”
顾希言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子起来了,瞪着他道:“我若不傻,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地步?如今无家无业的,我成了什么人了,倒是让你在这里奚落我,说风凉话!”
其实本来只是些许恼羞,但这话一起头,漫天的委屈几乎将她淹没,她眼里甚至溢出泪来了。
陆承濂看着她眸中盈着的泪光,低叹一声:“今日重阳节。”
顾希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什么节,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都已经沦落为他养在外面的了!
陆承濂低首,声音很低,有些哄着的意味:“我这不是来陪你过节了吗?”
顾希言听此言,心顿时仿佛被狠狠挫了下,又酸又痛。
她抽噎着哭道:“谁要你陪,若不是,我,我——”
陆承濂:“你如何?”
顾希言哭得说不上话,也不知说什么。
若不是陆承濂,她自然是站在老太太桌边侍奉着,低头安分地守着,等到家宴过了,匆忙吃几口,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自己院中。
这么说她倒是要感激陆承濂了,至少清净了,不用伺候人了!
陆承濂:“我也不是非要噎着你,我只是想着,今日过节,让你高兴些。”
顾希言低着头,止不住地哽咽着,可心里也明白,重阳节是大日子,别说国公府里,就是皇宫里,他不在,都显得很扎眼。
所以他能来看自己,能陪自己,竟已经是排除万难了。
陆承濂抬手轻揽,那双温稳而有力的手扶住她微微颤动的薄肩,将她缓缓拥入怀中。
顾希言没挣扎,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浮萍,随水而动。
陆承濂:“别哭了,带你看一样好东西。”
顾希言眨眨通红的眼睛,哽咽着道:“什么?”
她尚带着些许哭腔,不过看上去没那么难过了。
陆承濂便略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出堂廊时,秋风送爽,有浓郁香气弥漫开来,顾希言顿时明白了,是丹桂。
桂花不算什么娇艳的花,但是香味真是浓,还隔着老远便闻到了,甜腻腻的,飘然而至,竟是香气袭人。
陆承濂:“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顾希言不太想承认,可事实确实如此,她喜欢这桂花香。
陆承濂:“往年我只觉这香味太腻了,不过你喜欢,我也就跟着闻闻,去年时,还做了桂花香包。”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意外,她倒是隐约记得去岁时迎彤做什么桂花香包,当时她看到她摘桂花,还特意给她说,觉得哪个味更好,更适合做桂花包。
她当时自然没想到,这男人为什么想要桂花包。
陆承濂不经意地一笑,侧首,漆黑的眸子看过来:“花,你喜欢香的,糕点,你喜欢甜的。”
顾希言脸红耳热。
陆承濂看着她,淡淡地道:“男人,你喜欢好看的。”
顾希言顿时仿佛被烫到了一般,险些跳起来:“才不是!”
陆承濂:“不是吗?”
顾希言咬唇,湿漉漉的眸子哀怨地瞥他:“所以我不喜欢你。”
陆承濂:“?”
顾希言:“你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陆承濂:“……”
他没什么表情地默了会,才略俯首,靠近了,在她耳边咬牙道:“不好看没关系,好用就行,是不是?”
顾希言愣了愣,之后意识到什么,又羞又气,抬手推他:“你,你滚,你这个不要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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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澄明,凉风送爽,院中设了紫檀卷草纹方案,案上铺着白缎大巾,上面摆了五盘应时鲜果,五盘蜜食,诸如蜜海棠、红果和油酥核桃等,除此另有黑漆描金什锦攒盒,里面摆放着各样糕点。
而方案旁,赫然正是几盆丹桂,其中一盆,花色浓艳,艳美夺目,顾希言一眼便认出这便是状元红,这是名贵品种,得来不易,更何况这会儿正是中秋,谁家不想要这么一盆状元红呢。
难为他,竟搬到这没人来的偏僻之处。
陆承濂:“桂院只有这么一盆状元红了,礼部何尚书也想要,被我抢了来,他为这个还冲我摆脸色。”
顾希言:“何必呢。”
陆承濂:“什么叫‘何必呢’?”
顾希言不搭理了。
陆承濂却固执得很,偏首看着她:“告诉我?”
顾希言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你犯不着把这花搬这里,又没人看。”
陆承濂挑眉,仔细看她一番,道:“敢情你不是人?”
顾希言:“你!”
她便有些委屈:“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陆承濂:“你以为你说话好听?”
顾希言:“……”
罢了,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陆承濂:“你喜欢,我便设法弄来给你看,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一点不温柔,不过顾希言细细品着,却品出一些甜。
过去的事细想也没用,非要追究,最初她接近他时也存着别的心思,大家彼此彼此,如今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对自己确实是用了心思的,至少是赌上了他自己的声名。
这么一想,顾希言心里的气恼,闷气,或者不甘,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还是得设法收拾残局,看看怎么和他处下去,图个长远,不能总和他吵,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
于是她轻叹了声:“我不想和你吵架。”
陆承濂黑眸瞥她一眼:“你以为我想吗?”
顾希言:“可你总对我黑着脸,凶得跟什么一样,我看了能好受吗?”
陆承濂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略有些倨傲地道:“这样才配得上你现在的样子。”
顾希言疑惑:“什么样?”
陆承濂:“被丧尽天良恶霸大伯子强占的小寡妇。”
顾希言:“……”
她愣了几愣,突然想笑,特别想笑。
一时便回想起那一日,他连拖带拽,甚至略有些粗暴的样子,以及他后来在老太太跟前说出的那些话。
其实如今想来,他先把自己放在强占的位置了,从来没说过两情相悦,开口便是强占了她,说她差点以死明志。
也是赶上她病了那一场,这场戏竟然演得真真的。
他这种姿态,倒是让她少了些许难堪,至少明面上她不是要勾搭大伯子的人,反而是那个被欺凌的小寡妇。
她抿着唇,忍住笑,到底是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
她这一说,陆承濂轻轻挑眉,淡淡地道:“什么?”
顾希言睨他:“真能装!”
陆承濂瞥她:“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来,坐下。”
顾希言却依然端量着他,不知为何,觉得此时的他似乎有些害羞?
陆承濂长指捏起酒盏,道:“彩云初散,皓月当空,来,坐下,你我共饮一盏。”
顾希言:“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你看什么月?”
陆承濂一脸无所谓:“我是讲究这些的人吗?”
顾希言:“……”
他不是。
他这种人,连自己弟媳妇都抢来软禁这里了,他还能在乎这个?
陆承濂不由分说,便拉了她坐下,又亲自拿了一把小银刀,切了重阳糕:“要不要尝尝这个,这是今年宫中的新花样,加了火腿的,咸口,咱们这里倒是少见。”
顾希言便接了,尝了口,确实新鲜,好吃:“以前在家里吃过,好吃,不过皇都确实没见过。”
陆承濂:“今年皇上要变变口味,选了南方几个厨子,带着食材北上,特意给大家伙吃个新鲜。”
顾希言一听,心里想这重阳糕金贵着呢,还是个御赐,她便再次咬了一口。
陆承濂没说话,只拿了银钩儿来拨弄着一旁的炉火,那是煮茶的红泥小火炉,上面烧着水,这会儿水已经咕嘟咕嘟开了。
陆承濂取了来,为顾希言斟茶,氤氲的热气挟着浓郁甜香隐隐而来。
顾希言低着头,只见白瓷茶盏中金黄的桂花沉沉浮浮的。
陆承濂:“天不早了,喝多了怕你睡不着,浅尝几口吧。”
顾希言便尝了尝,这自然不是寻常桂花茶,应该适当加了各样香料,诸如龙脑之类,调得口味绝佳,清馨怡人,口齿留香。
这时,陆承濂道:“麻辣兔肉好吃吗?”
顾希言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怔了下,道:“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