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二一听也就急了,嘟哝道:“都到这会儿了,瞒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照实说了。”
三太太两眼一直,身子晃了晃,软软瘫倒下去,再说不出一字一句。
事情闹到这一步,自然是乱作一团,匆忙收场,顾希言也离开国公府,回去自己的小院。
接下来两日,她只听阿磨勒提到一些消息,知道三太太被打发到庵子里,从此之后不许外出,三太太的娘家自然也无话可说,毕竟被人抓了个现成,证据都有了,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
至于那位滔二,被痛打一番后,从宗族中除名,打发到边远之地,再不许回来。
傍晚时分,陆承濂匆忙来了,来的时候门外都是校尉,他命丫鬟退下,和她说话,提起接下来赶上冬祭,今年是大祭,又有边陲诸国都派遣使者,礼仪自然讲究繁琐。
他原本手握兵权的,如今要远赴沿海,又有许多军务要交待,忙得昼夜不闲,抽不开身。
他来交待一声,是要她心安,临走前温声道:“你安心在这里养着,等忙完这几日,我们的婚事定下,我便带你走,这几日我会陆续送些物件来给你,你都收拾好,到时候往备好的马车上一放,咱们就走了。”
顾希言只连连点头:“我明白。”
陆承濂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抿唇笑:“好好待着,听我信就是。”
顾希言:“嗯。”
陆承濂走了后,留了些女侍并仆妇在这里,阿磨勒和秋桑自然也留下照应着。
顾希言的心虽依然提着,但有陆承濂那句话,到底踏实些,便安心住在这里打发时间,如今天冷了,她开始画起九九消寒图,一笔一笔的,画一笔,便想起陆承濂,想起以后的日子。
偶尔间,她也想起那一日宗堂中的情景,那滔二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不免有些感慨。
其实事到如今,她倒有同情三太太,事情是男女一起做下的,这个时候端看那男人撑不撑得住,关键时候能不能立起来,若立不起来,最后遭罪的都是女人家。
相比之下,陆承濂实在比那滔二有担当多了。
不过自己到底和三太太不同,没存着害人之心,也没谋算别的,最后又有宫里头撑腰,才勉强得一个善果,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盘算着以后,国公府自然是不想回去了,她跟着陆承濂离开,在外面三五年,等回来后自然是自立门户,那时候老太太说不得也不在了,各府也要分家单过,偌大一家子慢慢散开,物是人非的,谁还提这一茬。
她感念瑞庆公主和国公爷的成全,自然要好好孝敬着,至于其他人,到时候再说便是,若是不喜,便也远着。
这几日陆承濂不见人影,不过他送来的东西却是一件也没断过,各色南北名点,四方奇珍,流水似的往院里送。
眼瞧着天寒了,他又命人送来一袭雪白的貂鼠大氅,绵密厚实,还送来厚绒毡毯,那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暖和舒适得很。
阿磨勒笑眯眯的,忙前忙后,说他们要去沿海,那边白天暖和,但是晚上会冷,所以三爷说了,要给奶奶多备几身厚实料子的衣裳,又说还让宫里带了各样润肤香膏,免得到了沿海被风吹,会把脸吹干。
如此前后忙碌,准备这个那个的,陆续装了大木箱子,摞在西厢房,竟陆续攒了十几箱子了。
顾希言有些发愁,这么多物件,千里迢迢的,怎么带呢,只怕要好几车,到时候浩浩荡荡地出发。
阿磨勒:“三爷准备了好几辆大车,咱们要走好久!”
顾希言点头:“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还有日常所需,只怕都要带着。”
秋桑也跟着叹息:“这一路跋涉,自是不容易,去了沿海,还怕风俗不合,什么都用不惯,少不得自己准备齐全。”
一时又有些担心:“那边临海,奶奶可会洑水?”
阿磨勒一听,拍拍胸脯,一脸仗义地道:“阿磨勒会洑水,会划船,可以照顾奶奶,奶奶不用怕!”
说着,她看了一眼秋桑,勉为其难地说:“也可以保护秋桑!”
秋桑气笑了,哼哼一声:“谁要你护着来着,我不稀罕!”
阿磨勒嘟嘟着嘴巴:“那我也不稀罕保护你!”
顾希言便笑了,她知道阿磨勒是出过海的,便仔细问起她海外的经历,阿磨勒便将自己所知,陆续都和顾希言说了,如此倒是让顾希言长了许多见识。
她想起自己已经学会阿磨勒所说的番语,又觉得多了一些底气:“到时候也可以看懂番文,总能顶上用的。”
阿磨勒连连点头:“奶奶什么都能学会!”
这样的日子自然是琐碎散漫的,不过也过得舒坦安宁,到了冬至那日,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了,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话,因顾希言过门后就得走了,姑嫂二人自然不舍得,两个孩子对顾希言也颇为依恋,聚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话。
傍晚时分,顾希言送走孟书荟母女三人,便见周庆家的匆忙来了,她是来报喜的,说三爷要被受命前往沿海,马上就要出发,延误不得,所以这婚事得尽快办了。
她笑着道:“因这事到底不好大张旗鼓,又时间匆忙,只能一切从简,如今府中把三爷往日住的跨院收拾妥当,又挂起来红灯笼,披上了红绸带,明日先把娘子安置在二太太处,在二太太处接了亲,便过去西跨院拜堂成亲。”
顾希言惊讶:“明日?”
周庆家的笑着道::“是,明日拜堂成亲,隔日便得启程了。”
顾希言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匆忙简单,可这也太仓促了,之前提都没提过。
周庆家的便安慰顾希言:“顾家娘子,你也不必多想,这婚事自然是简陋了些,可咱图的也不是虚礼,有了名分万事都好说,咱们三爷是什么样的爷,你也知道,以后日子长着,他还能委屈了你不成?至于这成亲的日子,确实太过突然,可那是皇上下的旨意,咱们也没法子是不是?”
顾希言听着,忙道:“周嫂子说的是,我这里一切听从安排就是了。”
于如今的她来说,自然是只要成亲就可以,有了名分,别管是多寒酸的名分,至少以后不用愁了,至于其他的,她相信陆承濂都会给自己找补回来。
送走周庆家的,她带着丫鬟仆从再次收拾了行囊,将日常所需,衣物锦褥等,统统整理妥当,好不容易忙完了,已经是三更时分,她空闲下来,躺在榻上,便有些睡不着。
不知为何,她心里没着没落的,还有些忐忑,但此时也只能拼命告诉自己,要信陆承濂。
不会出什么事的,她是好命人,一切都会顺遂。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一直到窗纸透出些许青来,她才勉强合眼,可很快便被吵醒了,竟是国公府遣车来接。
她一个激灵起来,一问才知,国公府的婆子催得很急,说要她尽快上车。
她只得匆匆盥洗穿衣,披了件斗纹锦添花鹤氅,被搀扶着登了车。
此时天还没亮透,可外面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花担的,灌浆糕的,熙熙攘攘地叫卖起来。
马车走到朱雀街口前,便听得一阵奔马之声,又有数名皂隶拿了木槊拦着路,并设下朱漆杈子。
阿磨勒好奇,前去探了一探,回来说:“有西狄国的人来了,驮礼的马队直排到城门口呢。”
顾希言想起之前听说的,知道因今年冬祭,那些边陲小国都派了使者,这次竟是西狄国的。
要说前几年,这西狄还和大昭打仗呢,如今也派遣使臣来送礼了。
这世道,也实在变得快。
等了好一会,终于这西狄使者过去,街道可以通行了,顾希言的马车才赶过去国公府。
沐浴在晨曦中的国公府和往日并无不同,只廊檐下悬着的几对红灯笼,有了些许喜意。
顾希言随婆子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二太太处,却见这里早有梳头娘子并两个小丫鬟捧着妆奁静候着。
二太太道:“本来说不用急,可承濂突然提起,必要尽快完婚,竟跟催命一样,没奈何,我们这里只能尽快赶着,如今便是这梳掠婆子都是用了府中现成的,你且将就些吧。”
或许因了顾希言要嫁给陆承濂的缘故,二太太言语间明显多了几分客气。
顾希言便道:“劳烦二太太了。”
很快诸位婆子簇拥着她,洗脸梳掠,描眉画目的,好生忙碌。
顾希言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等着梳头娘子为自己梳掠,不过三年时间,她又要二嫁了。
人生的变故,谁能想到呢。
正想着,便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什么热闹声响。
她想着莫不是因了自己婚事备下的,但细听,那声音吵吵嚷嚷的,仿佛出了什么事。
二太太侧耳倾听,也是纳闷,吩咐身边的丫鬟:“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那丫鬟应命去了,门关上了,大家继续忙起来。
梳头娘子将一大块胭脂膏子化在掌心,为顾希言上妆。
顾希言便闭上眼,配合着梳头娘子。
梳头娘子的手心温润地摩挲着,将那胭脂涂抹开来,在那淡淡的胭脂香中,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前听到的那声响似乎消停了。
顾希言的思绪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婚事,回到了陆承濂。
她心里泛起丝丝甜蜜,心想,他们终于要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不必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了。
第92章
而此时的国公府,上下人等都已经惊呆了。
那个在西疆沙场上一去不回,大家都说已经死去,且已经有了墓碑点了长生灯的陆承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他着了一身西疆异族特有的宽衫大袍,头戴了异族绣帽,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最先看到陆承渊的是周庆,周庆瞪着大眼,以为活见鬼了。
陆承渊眼圈泛红,急切地攥住周庆的胳膊:“周庆!家里人呢,老太太呢,我家太太呢?”
周庆一脸懵,吓得呆立在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周围几个仆从全都吓得惊恐瞪大眼睛。
陆承渊意识到了大家的误会,忙道:“我没死,一直滞留在西疆,今日才侥幸得还!老太太呢?”
周庆僵硬地指了指内院,示意家里人都在内院呢。
陆承渊不再理会周庆,拔腿匆忙往里赶,一路上,遇到那些仆妇丫鬟,婆子管事,一个个见了他都仿佛见到鬼,眼睛瞪得老大,两腿发抖,几乎站都站不稳,待到他跑过去,才有人哭爹喊娘,只说鬼来了。
这时府中几位爷也被惊动了,四爷和五爷都在的,听周庆结结巴巴地提起,也是面色大变,不由得齐齐望向旁边挂着的红灯笼。
眼看寡妇要再嫁了,且再嫁的是大伯哥,结果陆承渊回魂了,这是死不瞑目吗?
最先回过神的是五爷,他嗓音发颤,调子都变了:“快、快——”
周庆赶忙追问:“五爷,该如何是好?”
五爷自己也是一愣,求助地看四爷。
四爷已高声喝道:“快!去请道长!取鸡血、桃木棍来!”
这一声吼,大家才反应过来,于是上下顿时忙乱起来,杀鸡取血,搜寻桃木。
总算准备好了物件,四爷五爷带着众仆从,提着血桶,攥紧桃木棍,慌慌张张地朝后宅奔去。
而陆承渊自是不知自己已经引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如今能侥幸回来,万般庆幸,只盼着和家人团聚。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里面冲,也顾不上众人惊骇的目光,更不曾留意廊道上挂着的红灯笼以及红丝绸。
待来到后院,他便要回去自己院落,想先见见自己妻子,谁知却见院落大门紧闭,一时疑惑,又想着妻子定是去给老太太或者太太请安,便一路疾步穿庭过院,直往寿安堂奔去。
此时满府上下早已惊动,后宅众人突然见他,自然以为是白日见鬼,一时间各处慌作一团,尖声躲闪,更有胆大的连滚爬跑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房中半阖着眼睛,琢磨着孙子的婚事,她虽应了这婚事,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