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夫妻,无恨无怨,只想好聚好散。
陆承渊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碾过,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口气,开口道:“我这次随西狄王使团归来,已将过往经历禀明皇上,皇上并不曾怪罪,反而多加褒奖。如今两国交好,因我与西狄王室相熟,陛下命我为大昭钦差,率使团出使西狄,并交好西疆诸部。”
他望着她,颤抖的声音带了恳求:“希言若愿意,我们便离开京师,再不回来,我们一生一世不分开——”
他急促地道:“你忘了吗,希言,我们刚成亲时,那时候你说你希望看尽天下风光,我带你去,我们就像最开始那样,你不喜欢吗?”
她勉强压下哽咽,哑声道:“我们不可能了,承渊,放弃吧,你想想悠悠众口,想想你母亲那里。”
他们之间太多阻碍了,更何况她和陆承濂的事,是抹杀不掉的。
陆承渊听此,默了默,才涩声道:“我其实早知她的错处,只恨我自己当时不曾果断了结,反倒闹到这一步,如今她自是不可能再回国公府,我会设法安置好她,要她安心颐养天年。”
顾希言颔首:“嗯,这样也好……”
她固然恨三太太,但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况且这是陆承渊的母亲,她私心里也不想赶尽杀绝,如今陆承渊能妥善安顿,那是再好不过了。
陆承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继续道:“至于你和陆承濂的婚事,我已经查过,虽做成了文书,但其实还未曾加盖户部齐民司官印,也未曾在官府黄册上更改,如今我们尽快去撤了婚书,那你便和他再无瓜葛了。”
顾希言怔了下。
陆承渊给她提供了一条路,一条设想周全,几乎解决了他所有后顾之忧的路。
有那么一瞬,她也有一丝心动。
妇人家讲究从一而终,她纵然中间有过人,可最初,最后都是这个男人,她心里会感觉好一些。
但这种动摇只是一瞬间。
她仰脸,温柔地望着陆承渊:“承渊,是我不好。”
陆承渊怔怔地看着顾希言,默了半晌,才低声问:“希言,如果我一直陪着你,如果我不曾前往西疆,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吗?”
顾希言摇头:“不会。”
陆承渊:“如果你娘家不曾出了那些变故呢?”
顾希言苦笑了下,她望着远处的晴空,有谁家的彩幡正在空中飘舞。
她这才想起,眼看就要腊八了,腊八节,挂彩幡。
她就这么看着那浮动的幡条,神情变得缥缈起来。
“承渊,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走的这两年,我遇到太多事,我回不去了。”
陆承渊没再说话。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日头缓慢西移,之后他缓缓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顾希言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那身量削瘦单薄,以至于宽大的衣袍仿佛挂在冬日枯枝上。
她不免心酸。
她想她是卑劣而自私的,只顾着自己的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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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间,阿磨勒来了,她疑惑地看着她:“奶奶,你要和三爷一块,对不对?”
顾希言点头:“嗯,是。”
阿磨勒:“那我去和三爷说?他一定喜欢?”
顾希言犹豫了下,点头:“好。”
阿磨勒将消息说给陆承濂,陆承濂很快回了一个花笺,上面却是写着:“安心,静待我的消息。”
虽只有只言片语,不过顾希言多少感到一些暖意。
本来她和陆承濂便面临种种难处,经此一事,难上加难,只怕国公府未必能容她,只能远走高飞了。
而接下来几日,孟书荟陆续打听到一些消息,果然陆承渊被任作钦差大臣,出使西渊,至于陆承濂,也要赶赴沿海,只是因为朝中不知什么政事,就此耽搁下来,只怕要再等几日。
至于自己和陆承濂的婚书,到底加盖了各样官印,齐全了,由阿磨勒送过来。
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些箱笼,都已经由陆承濂命人自己装起来,到时候一并发运到沿海。
连续的几日忙碌,倒是让顾希言慢慢地摆脱了那羞耻纷乱,心也安宁下来。
毕竟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到了这时候,她没办法回头,陆承濂也没办法回头,他们只能一起离开,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在说定这些后,顾希言的心越发松快了,她终于感觉,因为陆承渊导致的波折消停了,一切回到了最初。
只是想起陆承渊时,她到底有些许的愧疚,只能强行忽略罢了。
第二日傍晚时候,陆承濂来了,孟书荟一见这情景,怔了下,便忙笑着招呼,又让他们单独说话,她和秋桑先出去了。
门关上后,厢房中的光线昏暗下来。
陆承濂站在门前,专注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道:“前几日,他来见你。”
顾希言当然知道阿磨勒必和他提了,颔首:“是,我和他说了一番话。”
她和陆承渊说了什么,他估计应该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这几天不动如山。
陆承濂看着顾希言,神情间很有些欲言又止。
顾希言:“你有话要和我说?”
她其实隐约感觉,她和陆承濂莫名生分了,彼此间仿佛有了些隔阂。
那么大闹一场后,是彼此说不出口的顾虑。
陆承濂到底开口:“他以后要以钦差身份前往西疆,估计以后不会回来了。”
顾希言:“嗯。”
陆承濂:“我们过几日也走。”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道:“有个事,我想和你商量下。”
陆承濂:“嗯,你说。”
顾希言:“自从我父母没了后,我只会去奔丧过一次,之后再没祭祀过他们,如今已经在庙中供了牌位,但到底心里不安,我想回去一趟,和他们扫墓。”
陆承濂:“我陪你一起去。”
顾希言叹了声:“不必了,你留在京师,还要打点朝中诸事,也得准备我们离开的种种,我自己和嫂嫂去。”
她又道:“你让阿磨勒陪着我们就行,没什么不放心的。”
陆承濂听此,便不说话了,他低首注视着顾希言:“你想出去散散心?”
顾希言听着,惊讶于他的敏锐。
她默了片刻,道:“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不安宁,我想回去给爹娘上香。”
毕竟这一去,不知道哪年哪月,又是什么时候归来。
陆承濂便笑了,温柔地道:“这样也好,你先回家一趟,等你回来,我这里也诸事落停,我们就一起出发。”
顾希言点头。
陆承濂便笑了笑,抬起手来,抚着她的发:“看你怎么无精打采的,不高兴?”
顾希言攥住他的手,仰脸看进他的眼睛:“我没有不高兴,你从哪儿看出我不高兴,还是说你盼着我不高兴?”
陆承濂哑然,失笑:“非要我直白地说,我恨不得日日陪着你伴着你?”
顾希言:“对,非要你说。”
陆承濂便越发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溢出,他哑声道:“以后,我晨间说,晚间说,一年七百三十遍地说,如此总可以了吧?”
顾希言便抿唇笑:“胡说什么呢!”
陆承濂俯首,顺势将额头轻抵上她的额头,
他没再说什么,漆黑的眼眸专注地望着她,目光缱绻,亲昵。
在这种注视下,顾希言心头涌起酸涩的甜蜜。
她和这个男人真正熟悉亲近起来,也不过最近半年时间,可他们却仿佛已经相守了一辈子。
于是在这样一个冬日,他们偎依在一起,就如同那些历经沧桑风雨同舟过的夫妻,无声而默契地相视笑着,静谧恬淡。
在这种长久而甜蜜的目光注视中,她轻柔地开口:“你等我回来。”
她的声音清甜如蜜糖,神情也格外温软,但不知为何,陆承濂看着这样的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安。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下颌,亲昵地亲吻她的脸颊,又在她耳边低语:“嗯,到时候我们会远走高飞。”
他落嗓温哑,带着几分诱哄:“那里有白色的沙,接天的浪,还有南洋回来的船,有番国的红发商人。”
顾希言听着,心里便生出向往,她听阿磨勒提起过这些,但又觉得很遥远,无法想象。
人是没办法去想象自己没见过的情景的。
她笑着道:“好,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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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离开了。
顾希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却再次想起陆承渊。
陆承渊的背影好生削瘦颓败,让人看了心生不忍。
陆承濂自然比陆承渊更为挺拔健壮,但不知为何,此时竟凭空多出几分萧索来。
她想,她和陆承濂并不是那么不知廉耻的人。
她是守寡的,而他是大伯哥,他们这份情便是再修饰得冠冕堂皇,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到底失了几分道义。
此时的陆承渊若据理力争,寸步不让,那他们反而可以更为理直气壮。
可陆承渊退了。
关键陆承渊在退让前,其实给了她解释,也给了她一条回去的路。
陆承濂应该是知道这些的,知道陆承濂愤怒之后的压抑,所以他对自己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愧疚了,这种愧疚让他面对自己时,竟显出几分萧索来。
这点上来说,他和她是一样的人,都是顺毛驴,他们倔性子上来可以对抗天下人,却架不住别人几句好话。
他们还是太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