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她还是决定挑明了,什么人都不避讳,直接说三爷帮自己办事,办好了,自己感谢三爷。
如果阖府上下都知道自己送了陆承濂砚台,将这事挑到了明面上,他反倒要顾忌几分,不敢再胡乱撩拨自己,说些引人遐想的话了吧?
她既想明白了,便略收拾一番,换了身素净穿戴,特意把面色打扮得暗淡一些,这才过去陆承濂住处。
陆承濂身为国公府孙辈,和其他少爷的住处并无不同,连院落都是一般大小的,不过他这里的装饰却和其他各房不一样,并不见盆景花坞,也不见其它花卉点缀庭园,唯有几株白杨挺拔而立,风过时潇潇作响,别有一番清肃之气。
她进门后,早有小丫鬟通报,不过陆承濂不在家,只有迎彤沛白。
这两位见了她,自然意外,毕竟她一个寡妇,突然登门大伯哥房中,太过突兀。
迎彤依然挂着笑,招待她进去花厅,只是帘子却是掀起来,门也是敞开的。
待进去后,两位依礼招待顾希言坐下。
顾希言坐下后,环顾四处,只见这花厅四处是连通的,并无隔断,透过半支起的窗子,可以看到院中嶙峋巧石,并墙根三五根翠竹。
屋内布置也不似顾希言以为的那么奢华,房内只疏疏地设了六把素椅,两边挂了四轴白绫边名人山水画,一旁大理石面束腰方桌上摆着古铜炉,此时熏香袅袅的,颇为风雅。
她心中暗叹,想着陆承濂这个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可他倒是会整治住处。
这会儿底下丫鬟奉上茶来,是当季的上好新茶,清香沁人。
顾希言笑品着茶说着话,迎彤和沛白不知她来意,言笑间便有几分试探。
顾希言给秋桑眼色,秋桑连忙捧出砚台,放在案上,两个丫鬟都是一愣。
顾希言这才说起:“不瞒二位姑娘,今日我嫂子过来府中说起,我这才知道,她兄弟前番惹上的那桩官司,多亏了三爷斡旋,才算有个了结,这可是救了一家子的性命,又不知道免了多少熬煎!我嫂子感激得不知怎么才好,只说不知该如何报答三爷的大恩,我心里便想着,当初六爷在时,最是敬重三爷了,他若是还在,知道这事,必是要登门拜谢,如今他不在了,我一个寡居之人,虽知诸多不便,可这份恩,我若是不能当面道一声谢,心里怎么过得去?”
这一番话说得迎彤和沛白都没反应过来。
她们再是机灵,每日接触也都是后宅事,外面官场上的那些门道,她们不懂,也接触不到。
顾希言笑望着迎彤,将紫檀木匣往迎彤那里推了推:“我见识浅薄,往日眼里只有老太太和太太,倒是没留意过府中爷们,自然不知三爷喜欢什么,只得备下这俗物,略表寸心,还劳二位姑娘代三爷收下,全了我这心意,我便心安了。”
迎彤听着,意外不已,沛白更是惊讶。
要知道陆承濂从来不轻易插手府中子弟事,上次一位族中堂弟求上他,他根本见都不见。
顾希言娘家嫂子投奔,以及娘家兄弟的案子,她们多少也听说了,老太太跟前没松口。
既然老太太没松口,按说晚辈们不会插手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想到三爷竟帮着过问了!
顾希言笑着道:“区区一方砚台,在三爷面前原算不得什么……只盼着他莫要嫌弃才好。”
迎彤此时虽然不太懂,但也多少猜到了。
若是以前,她对顾希言自是有几分喜爱,可自从上次陆承濂大发雷霆后,她便想定了要远着顾希言,送了那白蜡,算是交割了彼此的那点交情。
此时她并不给顾希言留什么情面,笑道:“奶奶这话说得奴婢有些愁了,我们三爷素日是个好性情,房中琐碎诸事都交给我们,他自己从不过问的,可是唯独人情往来,又牵涉到外面的官司,我们不好做主,要不这样吧,改日奶奶再来,可以当面致谢,至于这礼——”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砚台,笑着说:“就免了吧。”
顾希言轻笑:“迎彤,瞧你说的,我这样的身份,总往这边跑像什么话?如今略备了薄礼,不过是尽一份心意罢了,况且都是一家子,若说什么人情往来什么外面官司,那就见外了吧?”
她这番话一出,旁边的沛白顿时蹙眉。
她隐隐觉得这六奶奶是在摆少奶奶的架子,言语间竟有几分气势。
迎彤却笑叹了声:“奶奶可不要为难我们做奴婢的,其实说起来,奶奶怕是也有所耳闻,我们三爷往日眼高于顶,所用之物或者宫廷采买,或者御用的贡品,外面的他都不用。”
她拿眼笑看着顾希言:“奶奶还是拿回去吧。”
顾希言自然听出迎彤的意思,她的话就像是一记不大不小的巴掌,不疼,但很让人羞耻。
显然迎彤看不上这砚台,她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如果两个人明刀明枪,那她可以拿起砚台,挽着袖子告诉她,你懂什么,这是上等洮河绿石砚!便是在贡品砚台中,这也是上品了,陆承濂凭什么瞧不上?
可是,这是敬国公府,是少奶奶和丫鬟,她不能这么说。
一旦她急了,便先落了下乘。
所以她只是浅淡一笑,道:“迎彤姑娘,我自然知道三爷的眼界高,所用之物皆非凡品,我这粗鄙砚台,入不了三爷的眼,可这原也是我娘家嫂子的一番心意,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只是盼着三爷知道,我娘家嫂子一片心意而已。”
沛白从旁直接插嘴:“奶奶,心意我们替三爷领了,这东西你拿回去就是了。”
秋桑从旁一直听着,早就不痛快了,如今听到这话,气得脸都红了,再风光的丫鬟也是丫鬟,再落魄的奶奶也是主子,三爷房中这丫鬟太没规矩了!
恨只恨来之前顾希言早叮嘱过她,不许她得罪人,她也只能忍着。
这时迎彤忙制止了沛白:“六奶奶不要见怪,实在是怕三爷回来,要恼了我等,奶奶素来宽容,不会为难我们地下人吧?”
顾希言依然挂着笑:“你们二位姑娘都是温柔和顺的,府中奶奶来了,硬要放下东西,尊卑有别,主子的事两位不懂,自然也不好拦着是不是?想必三爷也能想明白这个缘由,怪不到你们头上,若万一怪罪起来,只推说是我硬要留着,回头老太太那里碰到了,他自和我说便是了。”
说着,她径自起身:“秋桑,走吧。”
身后,迎彤和沛白大眼瞪小眼,待要拦,可顾希言哪里理会,迈步就走。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这六奶奶往日规矩得很,如今说话夹枪带棒的!
沛白又气又好笑:“一个破砚台,当什么宝呢,这玩意儿咱们厢房多得是,她还要郑重其事地送过来,哪里像个奶奶的样子!”
迎彤也是满心不舒坦,她总觉得顾希言的言语中轻看了她。
顾希言是奶奶,自己只是丫鬟,将来自己就算当了姨娘,依然只是姨娘。
奶奶和姨娘之间有天堑。
奶奶再穷也有诰命,可姨娘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终于道:“罢了,随她去吧,也不必拿给爷看了,回头只提一嘴,算是敷衍过去了。”
这边顾希言出了院子,身后的秋桑忍不住嘟哝道:“这迎彤还没当上姨娘,已经把自己当姨娘了!”
顾希言却是心情不错。
她可以感觉到迎彤身为陆承濂身边一等大丫鬟的傲气,但她再是傲气,她也没法拦着自己。
这已经不是一块砚台的较量,而是一次寡居落魄奶奶和风头正盛丫头之间的较劲。
她隐约觉得,自己赢了一局——虽然仿佛也没什么大意思,可她高兴啊!
她眉飞色舞:“她当不当姨娘,关咱们什么事,反正我送了这个,了却一桩心事,三爷那里若是说起来,我就去老太太跟前——”
说着这话,突然间,顾希言发现秋桑脸色变得异常古怪。
她微僵,陡然意识到什么,缓慢地回首看,便看到陆承濂。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希言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站在那里,竟是说不得动不得。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说他坏话了吗,说他丫鬟坏话了吗?
果然人是不能背后嘀咕人的,不然一定会被抓个正着啊!
陆承濂略挑眉:“敢问六奶奶,适才说什么来着?我耳朵不好,没太懂清楚。”
顾希言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想挤出一丝笑,却怎么都难。
她只好喃喃地道:“三爷,这会儿怎么回来了,用过膳了吗?”
陆承濂:“哦,我刚才似乎听到有人说,我房中姨娘管她什么事,那我用没用膳,又关你什么事?”
他一句顶着一句的,听得顾希言无言以对。
她苦笑,低声道:“三爷说笑了,适才提起别的事,只怕三爷听茬了。”
陆承濂:“我听岔了?那你告诉我,你刚才说什么了?”
说着,他淡看了一眼自己院落虚掩的门:“六奶奶今日莅临,寒舍蓬荜生辉,敢问六奶奶所为何事?”
顾希言恨不得直接晕过去得了。
可眼前男人正拿一双冷眼盯着她看,非要她说出子午卯酉的样子。
她求助地看向秋桑,平日总是伶牙俐齿的秋桑,却低着头,仿佛躲得远远的,不肯出头了。
没办法,顾希言少不得逼着自己,让自己赔笑一声:“三爷,前几日妾身的娘家嫂子来了,说起外面案子,说全都仰仗三爷周全,我便想着来登门道谢,偏巧三爷恰好不在……”
她说到这里,终于慢慢顺过来了,便感激地笑着,道:“不曾想一出门便遇上三爷,这真是巧了。”
陆承濂冷着脸,看着眼前女子的百般掩饰。
她生得极美。
陆承濂至今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时,她着一身粉红镶白边的褙子,下面是桃红裙子,衬得她玉雪明媚,温软俏皮。
那时候,融融春光便漾在她的眼睛中。
她似乎看到他了,有些惊奇,之后便羞涩抿唇,含笑别开了视线。
那眼神像小鹿,灵动可人,让人莞尔。
三年过去了,她不再穿桃红裙,也不再穿粉比甲,她一身素净,不施脂粉。
她学会了奉承,学会了低头,甚至还学会对他虚情假意。
此时她在冲自己笑,笑得满是感激,可是于那感激之外,是明晃晃的划清界限,是疏远。
她一口一个“妇道人家”,其实最会示弱,不着痕迹地利用着自己的优势,试图从他这里攫取,又小心翼翼地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像一只睁着通红眼睛的小兔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你,你以为稳操胜券,可不及防备间,它两脚一蹬,溜一个没影了。
陆承濂就那么盯着顾希言看,看着她越来越不自在,看着她的笑仿佛挂不住了。
他终于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感激就不必了,些许小事,几句话而已。”
顾希言听此,忙不迭地道:“三爷一句话,抵得过旁人千句万句。”
陆承濂:“六奶奶,你若身为男儿,只怕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加起来都比不得你一个。”
顾希言听着,一愣,疑惑地眨着眼睛。
她不明白。
陆承濂:“溜须拍马,虚情假意,谁人能及?”
顾希言怔了下,之后又羞又气,恨不得当场挠他。
他说话真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