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想到沛白就这么被打发到公主那里了。
好了,她现在多了一个仇家。
顾希言多少有些沮丧,同一处高墙内,谁愿意府中有个人心里暗暗恨着自己呢。
她觉得周围这样的人若多了,吹过来的风都是臭的。
她在老太太跟前侍奉了半晌,才没什么精神地出去,刚一下台阶,迎面便看到三太太。
三太太显然已经知道了,把她拉到一边,问起陆承濂那边的事。
顾希言只好如实说了。
三太太皱眉沉吟一番,却是问:“你怎么没和我提?”
顾希言垂首:“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敢惊扰太太清静。”
三太太:“你这一去倒好,不知怎么着,沛白那蹄子便被撵出去了。”
顾希言听此,心惊肉跳。
她怕沛白记恨自己,更怕三太太窥见自己和陆承濂的端倪。
谁知这时,三太太却一个冷笑:“这么一来倒好了,沛白那小蹄子,我早看不惯了!一个小丫鬟,顶天做个姨娘便到头了,却镇日轻狂得很,甚至摆起主子款儿,如今被老三赶出去,可真是老天开了眼!”
顾希言:“……”
她轻轻吐了口气。
谁知道她家婆母又是怎么和人家房中丫鬟结了仇怨呢,她倒是歪打正着了。
不过看起来也是众望所归?
顾希言回去自己院中时,问起秋桑,秋桑早喜得眉梢乱颤:“这可不正是大快人心!奶奶且宽心,阖府上下,除了沛白自个儿,谁不暗地里称愿?没一个不欢喜的!”
顾希言惊讶:“难道这沛白竟如此不得人心?”
秋桑嗤的一笑,凑近低声道:“下面丫鬟仆妇,只怕早看不惯了,都是做奴婢的,怎么就她镇日轻狂,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上面的主子奶奶们,或者觉得活该,或者压根不会当回事!”
她眉飞色舞:“依奴婢看,沛白那蹄子对奶奶无理,三爷才把她打发到公主跟前,这是给你出气呢。”
顾希言轻啐一口:“指望他?倒不如指望西边出太阳!”
她好笑:“我还是回去琢磨琢磨我的画吧!”
秋桑连忙跟上,嘟哝:“可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隐约觉得,那陆三爷还是护着奶奶的,至于被扔的砚台——
秋桑发愁,她也猜不透了,好好的干嘛扔了!
第21章
这几日顾希言有些犯咳,想来是那日竹林中受了惊吓,之后又着凉,这才犯了咳疾。
若是什么要紧病,自然是禀了三太太,去请大夫来,但一则顾希言不想多和三太太交道,二则这咳疾也算不得什么,且养养便是,于是便自己每日用蜂蜜调了米汤送服,又仔细添衣保暖,如此调养了三四日,咳嗽方渐渐止住了。
又因这几日五少奶奶提起瑞庆公主如何如何,顾希言想起前次瑞庆公主赏了自己酥油熬□□,当时还特意叮嘱要趁热给自己送来,让人受宠若惊。
之后自己在老太太处见过,已经郑重谢了,但终究觉得欠了一些。
如今既养好了,便想着还是得特特走一遭泰和堂,去给公主问个安,只是又想着那是陆承濂之母,自己若刻意讨好,被陆承濂知道了,倒仿佛自己如何。
她略一踌躇,便过去五少奶奶院中串门,这院落东边是一整排的槅子,槅子上镶嵌着大块的明瓦,并有软绸帘遮住里面,隐约见几个丫鬟伺候在门前,又听得里面说笑声。
顾希言脸红,她知道那是男女调笑声,没想到五爷竟然在家。
她待要退回去,悄没声息走了,可早有丫鬟见到了,忙打了招呼。
话音未落,只见软帘一掀,五奶奶忙忙迎出来,她身上只穿着家常的葱绿夹袄,下面一条松散的白绫细折裙,一头发髻松松地挽着。
她笑着道:“好妹妹,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
顾希言此时也退不得,硬着头皮进去了,好在这时五爷已经走了。
房间中很是宽敞,丫鬟也支起下窗透气,铜香炉中也散发出袅袅香气。
不过顾希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她觉得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种气息。
她也是有过夫妻情事的,自然瞬间懂了,更觉不自在。
五少奶奶亲自捧了茶给她:“你尝尝我这茶,虽比不得公主那里的,却也好喝,是我娘家从岳州带回的。”
顾希言略品了品,自然夸好喝,说话间进入正题,说起想过去公主那里请安一事。
五少奶奶噗嗤一笑:“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前次喊你一起去,你都不去,如今倒是主动要去了。”
顾希言叹:“此一时彼一时,上次因了三爷的事,我心里大不自在,唯恐三爷恼了,可我一妇人家,和爷们也不好多说,便想着去公主跟前请个安。”
五少奶奶收了笑:“我想着也是这么一回事,要说咱们府中这三爷,他那性情也古怪得很,谁敢轻易招惹他,你如今开罪了他,可不是得处处小心着。”
顾希言品度她的言语,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和陆承濂有什么私情,当下心中大为放心。
顾希言略用了半盏茶,五少奶奶也忙换了见客的衣裳,又有小丫鬟们进来,捧着银盆,巾帕,香胰子并青盐等,服侍五少奶奶盥漱了。
待一切妥当,两个人这才结伴前去泰和堂,到了泰和堂,恰宫中内监来传太后赏,便见一溜儿的宫娥内监捧着朱漆描金盒,鱼贯而入,好生气派。
五少奶奶自然是大开眼界,对顾希言道:“瞧,这就是天家气派,同在一府中,公主殿下和咱们可真是云泥之别!”
瑞庆公主所居泰和堂,是有单独一道门出入,宫中太监侍女都是自宫门出来,乘坐马车直达此处,来往便利。
顾希言却想起陆承濂,想着他是瑞庆公主唯一的血脉,是皇太后宠爱的外孙,更是皇帝倚重的外甥,他自小所享受的富贵,远不是自己能想象的。
这么一来,在自己看来得之不易的绿砚台,或许于他来说,真是一个俗物?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能想象的了。
待进去拜见了瑞庆公主,公主显然心情不错,略含着笑和她们说话,又特意对顾希言道:“濂儿性子素来不羁,前日皇上还训了他一通,他行事若有什么不周,你便多担待些。”
公主能和她一小小晚辈说这个,自然是天大的面子。
顾希言忙赔笑:“原是侄媳不知礼数,倒扰了三爷清静,实在贻笑大方,好在府中殿下和老太太都是慈悲宽厚的,怜我年轻守节,外面规矩并不太懂的,是以并不会怪罪于侄媳,侄媳想来,也实在是愧疚感激。”
她这一番说得瑞庆公主也颇为满意,她自然已经审问过陆承濂,知道他是从盐铁司陈谦惠那里听说消息,又恰好赶上并州府的举子打探这件事,知道这是国公府媳妇的娘家。
事关自家守寡的侄媳,倒是要外人帮着打探,他面上过意不去,便顺手吩咐了。
谁知道事情传进来,反倒惹得这侄媳不安,才要拜谢。
就她来说,这侄媳自然是做事不妥帖了,可小门小户嫁进来的,镇日守在后宅,没什么见识的,她又能懂得什么。
是以如今顾希言这一番说,瑞庆公主倒是心生几分怜悯。
她笑道:“你们来得巧,太后娘娘才送来各样奇巧吃食,都是宫里头御制的,你们正好尝尝鲜。”
说着便有侍女陆续摆上来,每一样都精致小巧,用尽心思,各样糕点更是名手雕刻,意态生动,栩栩如生,看得人都不舍得吃。
其中最让顾希言惊艳的是山楂糖,那山楂糖是用直隶府进贡的山里红所制,色如渥丹,吃在口中酸中有甜,甜里带酸的,颇为爽口。
这么说笑间,就听外面帘外禀报“三爷来了”,顾希言和五少奶奶听了,自然忙起身告退。
瑞庆公主:“不必。”
很快陆承濂便进来了,顾希言和五少奶奶自然起身福了一福。
顾希言有些忐忑,自从上次两个人不欢而散后,再没见过,她不知道里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就此消停,就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陆承濂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略颔首,算是见过了。
这般冷漠态度,倒是让顾希言心安。
陆承濂问了瑞庆公主安,却是道:“前几日皇舅舅特意命膳食局为皇外祖母调配的梅苏丸,今日应送来了,母亲记得每日服用。”
瑞庆公主听着,自是满意,笑道:“难为你记得,今日确实送了不少。”
说着便命侍女给顾希言与五少奶奶各装了一盒,又添了几样精巧茶食。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忙谢过,正好趁机先行告退。
告退时,顾希言低着头,经过陆承濂身边时,陆承濂突然一个眼神扫过来。
顾希言被他那么一看,脚下略顿了下,之后才快步跟上五少奶奶。
待终于出了泰和堂,五少奶奶抿唇笑:“咱们这一趟可不白来,公主殿下赏咱们的都是好吃食!”
顾希言心里还乱着,忙点头赞同。
五少奶奶:“我听说当今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对太皇太后孝敬有加,这清上梅苏丸是特意为太皇太后调配的,可以做丸药,也可以做零嘴来润喉,里面所用乌梅,薄荷,可都是各地采集的御用贡药,可比外面买的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顾希言听着,却想起陆承濂所说的话。
是他提起,瑞庆公主才想起赏赐她们的。
她虽不愿意多想,可莫名觉得他那么提仿佛是故意的。
待走过南廊下,五少奶奶回去自己住处,秋桑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奶奶,刚才在泰和堂,我打探了一番,可算是摸清那只猴儿的底细了!”
顾希言:“猴儿?还真是一只猴儿?”
秋桑咬牙切齿:“是一个小丫鬟,据说生得黑不留丢的,名唤什么阿磨勒,听说这阿磨勒的爹是个黑鬼,她生来便黑,力气也大,如今侍奉在三爷身边。”
顾希言蹙眉:“是吗?之前没听说过,府中竟还有这一号人物。”
秋桑:“据说是三爷自西疆带回的。”
顾希言顿时恍然,往年读书,约莫读到过,西疆一带临近水域的,家中会豢养黑厮,甚至流行着一句话叫做“不如此,不成仕宦”,想必这小丫鬟便是西人圈养的黑厮后代了。
陆承濂两年前征战于西疆,大获全胜,不知哪儿得了这样的小丫鬟,估计是充了寻常奴仆养在身边了。
秋桑不甘心地道:“如今想来,那日挟持我的便是她,扔了砚台的也是她,这小黑猴儿不干好事,专帮着三爷办些暗地里的勾当!”
顾希言看她恨得牙痒痒,便想笑:“你便是知道了,又待如何?”
秋桑:“等哪一日见到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顾希言笑叹,摇头:“人家的主子是三爷,人家是练家子一身功夫,我们怎么对付得了?”
秋桑:“……”
她想想也是,这样的人跑起来,她连人家影子都看不到呢。
上次被人家捉到林子里按住,她根本反抗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