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画我,想看你把我画到画里的样子。“
顾希言的心便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一时有些心虚,又有些心慌,就好像自己早就觊觎别人,只是嘴硬罢了。
她便咬唇,低声道:“我不会。”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身就跑,也顾不得身后的陆承濂。
回到房中后,顾希言久久地依靠在矮榻上,此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太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浑身绵软无力,觉得自己都要被照酥了,照化了。
这时候她便想起陆承渊。
他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夫妻恩爱,那时候自然也有放纵的时候,陆承渊会把自己放在矮榻上面,借着外面的一些阳光缓慢地来。
这一切太过甜蜜,如同糕点上的一层糖浆,很薄一层,但很甜,她小心翼翼地回味着曾经得到过的那点甜蜜。
她沉迷于这种回忆中,以至于微微扬起颈子,苦涩而又渴望地发出一声叹息。
“承渊,你若还活着,那该多好,我又怎么会有如今的烦恼。”
她突然难受起来:“如果没有这些世事困扰,就凭了我们那半年的恩爱,我自然是愿意为你守着,就这么为你守一辈子。”
其实当时陆承渊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恨不得跟着陆承渊走了,就此死去,她会为陆承渊守一辈子,百年之后他们会合葬。
可世事多变,半点不由人,两年的时间,她便轻易为别的男人给予的一些好处心动了。
或许是因为太寂寞,也太孤苦,她没有任何指望地走在高墙大院的夹缝中,努力地抬起头,却依然看不到光亮。
一切看似起源于娘家嫂子,看似因了侄子侄女,可顾希言也明白,其实是她自己撑不下去了。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啊。
她这么想着,起身,翻箱倒柜,又翻出来两幅旧年的画作,那是往日她为陆承渊画的。
画中男人容貌俊雅,笑容温煦,乍一看仿佛要活了过来。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缓慢地垂下头,将自己的脸虚虚地贴在那幅画上,就好像自己依然在拥抱亲吻那个男人。
她闭上眼睛,喃喃地道:“你若是恼我,便入我梦来,我但凡梦到你,便能清醒了。”
第28章
接下来几日,顾希言没怎么遇到过陆承濂。
她感激于他没有步步紧逼,她想,自己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
她胆小,怯弱,也没有底气,完全不敢继续应承他什么,她也无法承受可能的后果。
转眼间入了三月,过春分十五日,斗指乙,清明风至,便是清明,正该拜扫圹茔,国公府自然早就预备了各样酒馔并金银锡箔,准备祭扫先人。
这一日于顾希言来说,是大日子,她是孀居的寡妇,清明于她来说,正是拜祭亡夫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后,她一身素服,不施粉黛,先去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慢悠悠地扫她一眼,叹了声:“我年纪大了,就不走动了,你代我为承渊多烧几张纸,就说我惦记着他呢。”
顾希言低头恭敬地道:“是。”
老太太又吩咐一番三太太诸般琐事,三太太眼圈是红的,只低头应着。
老太太见此,叹了声。
她有这么多孙子,有出息的没出息的,可唯独陆承渊是长在她膝下的,她最疼了,如今就这么没了,跟割她肉一般。
她不愿意多看,挥挥手,示意道:“去吧。”
待走出老太太房中,三太太挑剔地看了眼顾希言:“这裙子过于鲜亮了吧,哪有一些寡妇的样子。”
顾希言身上穿得白绫挑银线裙,是今年国公府新做的。
她便低声道:“是府中给做的,只有几个色,我瞧着这白绫布最素净,才挑的这个。”
只是白绫布上有些银挑线,才显得惹眼了些。
三太太没好气地道:“罢了,罢了,摊上你这样的,我又能如何,今日是要去给承渊扫墓,我不想惹气,免得他看了也忧心!”
顾希言一脸柔顺地低着头。
三太太还想再说,这时恰一群奴仆簇拥着四少奶奶来了,一见她们婆媳便笑着招呼,三太太这才作罢。
婆媳二人汇同府中几位太太和少奶奶一起出去二门。
这会儿二门外正热闹着,打眼一看,丫鬟仆妇和诸位管家娘子都忙得团团转转,这个候着自家奶奶,那个扶着自家姑娘,还有着急忙慌替咱家主子背着包袱的。
顾希言按惯例往后退,反正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等前面都安排差不多也就轮到她了。
谁知这次二太太却招呼着:“渊六媳妇,你过来这边坐。”
这次扫墓,大房的瑞庆公主不不必亲去,二房的二太太便成为主理,此时二太太这一招呼,所有人都看过来,顾希言也意识到了,便略低头,温顺地走过去,上了二太太的马车。
上去后,她略福了一福,才捡一旁座位坐下来。
她心里隐隐明白,这是陆承渊没了后的第二年上坟,头一年是新坟,规矩不太一样,有许多讲究,还轮不到她,今年是老坟了,该轮到她唱主角了。
她必须学会哭,还得痛哭,等会估计很多人看她。
想起这些,便有些憋闷,便下意识往外看。
这会儿马车软帘还没落下,顾希言透过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熙熙攘攘都是人,府中郎君,校尉和家丁,这些有骑马的有跟着走的,好大的排场,几乎占满了一条街。
因郎君们要女眷先行的,是以都先站在一旁,于是女眷的马车便浩浩荡荡地经过,前头都出了街,后面才开始有动静。
一路上自然听到街道旁的热闹,那些喧嚷几乎从窗子透进房中来,不过马车内却是另一方天地,顾希言温婉地坐在那里,不怎么吭声,尽好自己的本分。
正走着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前方因为人流过多,竟有树木倒塌,正派人前往处置。
二太太不悦:“也忒不吉利了!”
说话间,便听到外面马蹄声,似乎有人停在马车外,小丫鬟来禀,是三爷。
三爷?
顾希言心里微动,陆承濂来了?
果然,便听到陆承濂在外面道:“太太,且得等一些时候了,若是嫌闷,便让底下人送些茶水果子?”
二太太也有些烦躁憋闷,便道:“好,不拘好坏,要些新鲜干净的。”
陆承濂:“是,太太稍等。”
他吩咐下去,于是很快便有人送上来了,马车的垂帘被撩起,隔着一层轻盈薄软的垂帷,顾希言看到陆承濂也上了马车。
他太高,车里装不下,得弯着腰。
一旁侍女连忙奉上果子,顾希言接过来果子,半蹲在二太太下首,侍奉着。
外面陆承濂道:“这果子刚刚采摘的,倒是新鲜。”
二太太品过,也觉得不错,便对顾希言道:“渊六媳妇,你也用些吧,好歹垫垫,等会儿且得赶路。”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才道:“是。”
她便用手帕捧了一个,小心地吃了,吃着时,陆承濂就在外面,距离太近,马车内又太安静,尽管她刻意放轻了声音,但她感觉陆承濂一定听到自己咀嚼的声响了。
其实也没什么,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怎么都是一家人,便是大伯子和弟妹也不至于顾忌那么多。
可……还是脸红心跳。
人一旦心虚了,有了歪想法,便是喝口水都觉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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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扫墓,于寻常人家无非是剪除荆草,不过于国公府这种世家大族来说,又别有一番讲究,据说祖上特意请了堪舆先生选定的茔相,有五色土的兴旺地段,选定后又在祖坟周遭置办了祭田,多达百顷,并派遣了温良朴拙的世代忠仆在此照拂看管,同时也会招临近忠实农家来耕种,收取地租。
如今国公府一行人等,其实是前往祖坟所在的阳宅别苑。
终于抵达那别苑附近时,二太太闭目养神,顾希言终于得以机会,看了一眼外面。
她这种深宅大院的妇人,平日不轻易外出,清明节是难得几个可以随意出来的日子。
此时正是春日,却见远处群峰隐现,青翠如洗,不免心旷神怡,便多看了几眼。
正看着,就见那边几个骑马的过来,都是国公府的爷们,为首的赫然正是陆承濂。
冷不丁的,顾希言脸红,忙撤回视线,放下锦帘。
之后再不敢往外看了,待到马车抵达别苑,顾希言陪同二太太下了马车,前往落脚处。
二太太一路上便念叨起来,说别苑一旁的厢房里停着谁家谁家媳妇,媳妇先没了,得先停灵等着,等夫君故后才能安葬。
一行人略做歇息后,便要去扫墓了。
国公府的坟茔颇为讲究,外面种了一圈柳树,里面则是种松柏,这些树木围绕着坟圈子,犹如一排松墙子般,只正面留了墓道方便进出。
国公府的坟老爷是世代忠仆,修剪得勤恳,柳树条序井然,松柏明秀含青。
孙嬷嬷折了一枝嫩柳芽为顾希言簪在发上,好让人知道这是刚上过坟的,所谓清明不戴柳,死了变黄狗,便是这意思了。
顾希言由孙嬷嬷和几个丫鬟簇拥着,很快和府中郎君会和。
陆承渊辈分并不大,是以如今能陪顾希言过来祭扫的无非是几个同辈兄弟并媳妇,以及三四个满了十二岁的族中晚辈,除此还有几位挑担的家丁,他们所挑担子两头是三层的竹编大幢篮,沉甸甸地装了香烛、茶酒和果菜等,又有专门的两个仆从带了金箔,楮钱和纸锭。
众人正说着话,这时候看坟的坟老爷来了,坟老爷姓卢,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笑起来眼睛眯眯着,他殷勤得很,连忙招呼大家,领着大家进去坟地。
众人便跟随他进去坟地,谁知这时就听身后的晚辈道:“咦,三爷也来了。”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意外,又觉哪里不对。
要给自己死去的男人上坟,突然遇到那个让自己意乱的,这事于她来说总归是有些怪异。
可陆承濂是陆承渊同辈,一起来上坟也正常。
她越发把头垂得低低的,不去看陆承濂,咬着唇,缓慢地酝酿着眼泪。
到了陆承渊的墓碑前,却见周围树木修剪得整齐,坟上已经长出新草来,顾希言看着那冒芽的草,心里突然就悲凉起来。
这时候真切地意识到,她的男人就这么没了,坟头都长草了,于是泪便在眼眶中打转。
这时郎君们把菜肴都拿出来,摆在墓前的石桌上,再点了香烛,大家叩头跪拜。
顾希言也要跪拜,陆承濂却端来一个簸箕,亲手递给顾希言。
顾希言愣了下,含着泪,怔怔地看着陆承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