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这些小丫鬟大多一双富贵眼,最会捧高踩地,如今见了顾希言却很有些恭顺的样子,说话也小心着,好像生怕惹了她不悦。
对此顾希言不过一笑罢了。
要么让人敬,要么让人畏,要么就让人欺。
在这后府中,妇人家若想让人敬,首先得有个依傍,她没有这底气,所以只能让人畏了。
她这么停顿了好一会,也不见陆承濂出来,再这么停留下去也不像样,倒现在刻意,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想着左右打个招呼就走了。
进去后,便见窗子支起来,老太太斜偎在靠窗的紫檀木矮榻上,两个小丫鬟下首捶腿捏脚的,陆承濂则坐在下首海棠杌子上,正陪着说话。
她撩起帘子走进去,先见了礼,便走过去老太太身边,娴熟地拿起美人锤来,帮着老太太捶腿。
一旁丫鬟见她来了,便略退了几分。
当孙媳的侍奉老人家,是该尽的孝道,一天来请安两次,儿媳孙媳总要有个晚辈样子。
顾希言边捶腿,边温声问道:“老祖宗昨日可睡得好?”
外面日头起来了,照得屋子里暖和,老太太舒坦地眯着眼,笑呵呵地道:“晚间醒了一次,不过倒也睡得踏实。”
这么说着,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嘱咐起家常,无非是些谨守妇道、和睦妯娌的老话,自打上次顾希言闹了一次,老太太这才正眼打量这个守寡孙媳,估计有些顾虑了,开始时不时给她念老经。
顾希言自然垂首安静地听着,一脸温良恭顺的模样。
正听着,她便感觉一旁的陆承濂看过来,很是疏淡的一眼,自然而然的,仿佛视线很随意地掠过。
不过顾希言捶腿的手还是略顿了下。
她难免腹诽,他怎么还不走,这会儿弟妹来给老人家请安,他一个当大伯的,没点眼色,不知道避一避吗?
就在这时,老太太却和陆承濂闲话起来,这其间提到“地契”一事。
顾希言一听“地契”便支棱起耳朵,这对她自然是要紧大事。
她一直留心打听着,只是之前闹过,如今也不好日日追着问,只能仿佛很耐心地等候着消息。
这时就听陆承濂不紧不慢地回道:“今日王管事来回话,别的都妥当了,唯独六弟那份地契——”
随着这男人语音的一个停顿,顾希言的心漏跳一拍,六弟?不就是她的吗? 她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却恰好迎上这男人的视线,猝不及防间的视线对撞,让她有些发慌。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因那地契最初是落在承渊名下,官府的底档也是承渊的。如今若要更换所属人,少不得要费些周折,须得弟妹亲自往官署走一遭。”
老太太蹙眉:“竟这么麻烦?和他们说一声,把事情办了就是了。”
陆承濂耐心解释道:“老太太,官府有官府的章程,既然有这规矩,也不好轻易废了,虽是小事,可若事情办得不够周全,回头有那专爱吹毛求疵的清流知道消息,倒是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平白败坏名声。”
他颇为从容地看了顾希言一眼:“如今官府的意思,也只是要新的地契所属者露个脸,走个过场。”
顾希言低头不吭声。
她不知道陆承濂说的是真是假,但事关自己地契,她想着若是能亲自走一遭,落实了这地契的章程,让人挑不出理来,她心里也踏实。
老太太略想了想,这才吩咐道:“既如此,渊六媳妇,你回头走一趟官署就是了。”
顾希言轻声道:“老太太既这么说,孙媳听着便是。”
老太太又道:“承濂,这件事你多留意,好歹把事情办妥了。”
陆承濂抬起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顾希言,才道:“是。”
第42章
老太太当即唤来玳瑁,要玳瑁去和周庆家的吩咐一声,明日安排顾希言出府前去官署办事。
国公府的少奶奶出门,自然有些规矩,车马,排场,丫鬟嬷嬷总是少不了的。
顾希言听此,便借机道:“老太太这么说,倒是触动孙媳一桩心事,如今孙媳有个念想,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允了。”
老太太其实有些不耐,不过还是道:“你但说无妨。”
顾希言笑了笑,道:“孙媳的嫂嫂携侄儿侄女来了京师,如今已经安家落户,可孙媳还不曾登门拜望,想起来总觉心里不踏实,明日既是要出府,孙媳想着顺道去看看他们。”
老太太显然不待见顾希言那娘家亲戚,不过顾希言说的没错,那边高低也算是亲戚,若是从此不来往,倒显得太失礼数。
于是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让周庆家的陪着你走一趟吧。”
顾希言知道老太太勉强,不过她答应了,这就是好事,当下感激,低声道:“谢老太太体恤。”
老太太又吩咐一旁侍立着的玳瑁:“让周庆家的备些细点果子给孩子们,再开库房取几匹杭绸,给孩子们裁几身新衣裳吧。”
顾希言听这话,倒是意外,当下恭敬地拜谢了:“让你老人家费心了,还是你老人家想得周到。”
她心里高兴,便越发用心服侍,捶腿捏肩的,倒是把老太太侍奉得眉开眼笑。
老太太满意地叹了声:“累了你这半晌,你先回去吧。”
顾希言这才恭敬地告辞,出来后,自是脚步轻快。
谁知道没走多远,秋桑便低声提醒:“奶奶,你看那边葡萄藤旁。”
顾希言疑惑看过去,结果一眼看到陆承濂。
那葡萄架已经绿意葱茏,他一袭丁香长袍,藤蔓扶疏,衣袂轻扬,看着倒是很养眼。
顾希言也是没想到,他出来有一会了,竟然还没走。
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他是等着自己,可这种猜想又没什么意思。
无论是他的刻意等待,还是自己也许会衍生的些许期待,都没意思。
她便淡淡地收回视线,挺直了背脊,如同没看到他一般,继续往前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背后一直有一道视线追随着。
可她就是不想搭理了。
待回到自己房中,她便唤来秋桑春岚,吩咐她们收拾箱笼,翻拣衣裳,又让准备各色表礼。
她爹娘没了,兄长也不在了,娘家唯这个嫂子并一双侄子侄女,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看看嫂子,竟仿佛有种回娘家的感觉,自然欢喜雀跃。
正说话间,周庆家的已带着两个婆子过来了,先问了要带的礼数,又命小厨房现做了八样精巧点心,并一些熟食,用两层攒心雕漆红木食盒装了,又捧来一匹杭绸并一匹妆花缎,都用蓝布包袱装着。
顾希言对此自然满意,笑道:“竟准备得这般妥帖,周嫂子费心了。”
周庆家的听到这话,有些受宠若惊,忙笑着说:“瞧奶奶你说的,这不都是应当应分的吗?这是老太太吩咐下来的,四少奶奶那里也特意过问了,说奶奶难得出去一趟,凡事总得顾周全了。”
顾希言看着周庆家那和善模样,心里却只觉好笑。
她闹了一场,这些人再是腹诽,也没人敢当面给她没脸,反而更要装出恭顺温和模样,果然这府中奴才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罢了。
当晚一夜无话,第二日顾希言起来时天才蒙蒙亮,丫鬟侍奉着盥洗后,周庆家的便来回话,说是一切都齐备了,只等着少奶奶呢。
顾希言这才乘了青绸小轿过去二门前,在这里换成了一辆朱轮车,就此缓缓驶出国公府的侧门。
此时天边也不过露出些许微光,京师天街上却已经热闹起来,顾希言透过薄纱帘,可以看到外面许多卖花担子和菜挑子,显然这都是郊外农人赶着第一波进城的,这会儿两旁铺面也都在卸门板。
顾希言隐隐还闻到了枣糕的香,热腾腾的,随着湿凉的风飘来。
秋桑低声笑着说:“才过去清明的时节,这会儿外面正时兴吃枣糕呢,可真香。”
顾希言也抿唇笑了:“他们蒸得再好,也没我嫂嫂蒸得好,回头她若蒸了,给你尝尝就知道了。”
抵达官署时,秋桑忙取来一顶垂纱帷笠,仔细为顾希言系好缨络,下车后,周庆家的亲自在前引路,身后随着四位婆子并两个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衙署。
这会儿官署中只有几位主事官员候着,其他人等都回避了,顾希言一进去,便有一身着官服的年轻官员躬身迎上,亲自捧了契书,请顾希言签字画押。
那官员显然年轻,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这会儿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
顾希言接过契书,仔细读过后,确认无误,这才画押。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诸事便已妥帖,顾希言想着今日种种,无论是周庆家隐约的讨好,还是那几匹好缎料,或者是如今这即将到手的地契,都让她觉得,气顺了。
她憋了这么久的气,因为这一场闹腾总算顺过来了。
她在丫鬟仆妇的陪同下走出官署,上了马车,谁知道这时,就见那边一行人骑马而来,为首那人锦袍白马,赫然正是陆承濂。
顾希言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得不说,这人骑马时,实在英姿绝艳,好看得紧,甚至比陆承渊更好看。
但很快顾希言便收回目光,匆忙上去马车,落下垂帷。
她告诉自己,不是自己的,千万别多看。
转眼陆承濂已经来到跟前,他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问周庆家的:“周大嫂子,事情可办妥了?”
周庆家的忙上前回话:“回三爷,都已妥当。”
陆承濂的视线掠过马车,马车垂帘遮得严实。
他淡淡地吩咐道:“那就回府吧。”
周庆家的听此,只以为陆承濂不知道安排,便说起顾希言要前去探望嫂子一事。
陆承濂便仿佛意外地“哦”了一声,似乎略沉吟了下,才道:“既如此,原不该失了礼数。”
说着,便吩咐随侍小厮:“前几日因要拜会端王府,不是特意订了天祥楼的点心吗,如今干脆取来,请六少奶奶带着,便说是府中的心意。”
顾希言听着自然诧异,待要出言阻止,那小厮已领命而去。
她又不好直接在街道上高声说什么,只好吩咐秋桑:“去,和三爷说一声,让三爷破费了。”
秋桑:“好!”
秋桑见了今日这情景,其实心中隐隐是有些期盼的。
这一段三爷和自家奶奶生分了,她也怪难受的,觉得男人家太过无情无义,说丢就丢,她心里总绕不过这个弯来。
如今见陆承濂这样周到,又觉得,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三爷对自家少奶奶是上心的。
可秋桑刚下了马车,还没走到陆承濂近前,便被阿磨勒拦住。
秋桑瞪眼:“你——”
阿磨勒:“我们走了,骑马走了。”
说完,还冲她挥挥手,得意地翻身上马。
秋桑:“三爷——”
然而这话没出口,陆承濂已经翻身上马,径自打马前行了。
秋桑愣在那里,想着罢了,不听就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