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接近她,因为她是毒,一旦尝过了,便再不能摆脱。
他试着忘记,试着给自己解毒,也试着去看看母亲要自己相看的女子。
他想,等他娶妻生子,等他经历过了,昔日的那一幕便稀松平常起来,不会在他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可是就在那一日,在国公府的湖边,她却偷偷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在关注着自己的动静。
他其实应该走了,不该停驻在那里,可鬼使神差地他没走,他想听听她说什么。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真切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她的眼睛中,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透着无助,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求他。
那一刻,他看着她,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会求他,求他什么,求他撕破她一层层的包裹吗?
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隐藏在端正衣冠下,不为人知,本来他可以隐藏得很好,可她走得太近了。
她如同一方磁石,一旦超过了安全距离,他便再无法把控分寸。
这一段时日的挣扎、疏离、冷落,与其说是同她置气,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的一个机会,要摆脱,不要沉沦其中。
这条路不好走,于他于她,都是一段孽缘。
岩石罅间伸展出的枝干,结不出果子。
可是他用一日日的疏离铸建的意念,终于在凌恒的几个言语间土崩瓦解。
他说不曾想六嫂生得如此美貌,说国公府真要这年轻女子就此守着吗,还说六嫂才华横溢,好生仰慕。
他知道凌恒是不正经的性子,也只是说说而已,可他听不得,差点一拳头凿过去。
他知道自己矛盾地挣扎着。
无法接受她就此形如槁木地,无法接受她死气沉沉地走向陆承渊的墓地,可也无法接受她奔嫁了谁,或者和谁有了那么一段情愫。
此时的他,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垂眸看着她。
初夏的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清冽的竹香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而她,长裙素衫,睁着水亮的眼睛,怨愤,控诉,又有些提防,像防贼一般防备着他。
他不动声色的压下自己的心思:“这么怕我?”
顾希言咬唇,恨声道:“与礼不合!”
陆承濂看着她那气鼓鼓的样子,却是想起什么,道:“你画技实在了得。”
她沉浸其中,专注认真,以至于他看了许久,她都没发现。
他不提这个也就罢了,一提这个顾希言气得想打他。
她冷不丁地挣脱了他:“谁让你偷看我的,你既来了,也不言语一声,竟在暗处偷看我!”
她咬牙谴责:“一点不光明正大!”
陆承濂:“我刚到时,发出声音了,是你没听到。”
顾希言:“那你怎么不大声——”
说到一半,她便顿住了,当然不能大声了,万一被人发现呢?
不过她还是气恼,她拼命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思,都做出什么神情动作,是不是颇为滑稽好笑?
她这么想着,陡然抬起眼,却见到他略抿着唇。
这在此时正疑心的顾希言看来,显然是努力忍着笑了。
她脸红耳赤,窘迫不已,恨不得当场把他敲晕,让他失忆!
谁知这时,陆承濂道:“你画得用心,我瞧着那幅画实在用心,特别是最后那几笔——”
他看着她,问道:“你又何必如此,看都不许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希言怔了下,迷惘地眨眨眼睛看着他。
陆承濂也有些疑惑地挑眉。
四目相对间,顾希言突然明白一个事实。
原来只有自己在意自己的神态表情是不是不合时宜,是不是看起来滑稽,其实他并没有在意,他的心思在那幅画上,以至于此时的他并不懂自己的窘迫和尴尬。
她便瞬间释然了,认为自己可以不在意了。
放松的她,淡淡地别过脸去:“三爷,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说完了,我还得回去呢,若是让人看到,白白拖累了三爷的声名。”
陆承濂看着她突然的疏远,道:“你很在意端王妃的器重,所以用心画是不是?”
顾希言不明白他怎么非要问这幅画,便没好气地道:“那是自然,这可是王妃娘娘,我得了人家器重,日子都好过了,我能不用心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故意强调道:“况且这是老太太嘱咐的,公主殿下也过问了,我若是画不好,可没法交差。”
她一口气将这些人搬出来,就是要让他知道,这是端王府,她是被端王妃请来的,瑞庆公主和老太太那里都知道这一茬,希望他不要太过分。
陆承濂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在意了,便知道用心了,那如果不用心呢,那就是不在意,是不是?”
顾希言疑惑地看着他。
总觉得这话来者不善,只是一时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陆承濂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我其实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遇到难处了,找上我,敷衍着虚情假意一番,待用完了,便抛到一旁,置之不理?”
顾希言简直听懵了。
这人怎么这样,分明是他对自己爱答不理,莫名把自己冷在那里,如今却倒打一耙子!
她好笑:“三爷何必这么说,我掏心挖肺的,却换来什么?结果可倒好,如今你反来指责我的不是!”
陆承濂:“哦?你怎么掏心挖肺了?”
顾希言一愣。
她好像真没掏心挖肺,不小心吹牛了。
陆承濂墨黑的眸子死死锁住她:“说啊,你对我掏心挖肺过吗,你但凡说出一桩,过往种种,便都是我的不是,我便不会怪你半分。”
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该和他多说一句,可是他在谴责自己,还冤枉自己,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挽起袖子论个理出来。
她想了想,便道:“我那不是送了三爷砚台吗……”
陆承濂挑眉,轻描淡写,却又透着掩不住的酸涩:“别的男人帮你精挑细算的。”
顾希言忙解释道:“便是别的男人又如何?那还不是我出银子,我当时统共就一百两我给你五十两,这还不掏心挖肺吗?”
陆承濂:“是,你一个倒手,还挣了一百五十两。”
顾希言:“!”
这人真坏,这种话是能说出的吗,非要戳破那层窗户纸,一点不给人留情面。
她心生狼狈,脸红耳赤,硬着头皮倔:“那也是我的心意!”
陆承濂只无声地看着她。
顾希言突然记起来那幅画,道:“再说了,我当时不是给你画了一幅画?我呕心沥血,我夜以继日,结果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她说到一半,陡然顿住。
因为她看到陆承濂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哀怨的神情看着自己。
顾希言张开唇,试图说下去,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一个荒谬的猜测浮现在她脑中,但她又不太敢信。
陆承濂看着她那狐疑又心虚的模样,笑了笑。
她自己敷衍了自己,又死活不愿意承认,还跟自己死倔,还振振有词。
若不是今日提起,她这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合适!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幅画,画废了,干脆变废为宝,送给我做人情?这就是口中的掏心挖肺?”
顾希言听这话,只觉轰隆一声,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陆承濂看穿了!
她震惊不已,几乎站都站不稳,但又有一些困惑。
他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若教他看破了,那也太丢人了!
陆承濂看她如遭雷击的模样,越发气定神闲,淡淡地嘲讽道:“挣钱的时候知道用心,欠了别的人情知道用心,怎么对我就不用心了?我就这么不值钱吗?不指望你掏心挖肺,你但凡对我多上心一点,都不至于如此对我!”
顾希言脑中一片混乱,又被他这么逼问着,更是不知所措。
可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快速梳理着这一切,在这慌乱无措中,她忙不迭地抓住一个关键。
她咬着唇,抬眸望向陆承濂,喃喃地道:“所以,你知道我在外面卖画的事?买我画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试探着道:“是你,对不对?”
至此陆承濂也不想隐瞒:“对,就是我。”
顾希言听着自是震惊万分,亏她当初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好主顾,还觉得自己运气好,竟然有人赏识,结果竟然是他,他是故意要给自己好处帮衬自己。
于是她心里竟然失落起来,那些自以为是的才情,那些沾沾自喜的赏识,原来都是镜花水月。
她心里空落落的,喃喃地道:“敢情都是哄我罢了,只有我傻,竟真当自己才情出众……”
陆承濂被气笑了:“放屁!”
顾希言不敢置信,眼睛都睁圆了:“你!”
他竟说出这等粗俗言语!
陆承濂:“我哪有那闲工夫哄你这个,是我一友人看中了你的画,托我购置罢了。”
然而顾希言当然不信:“事到如今,你骗我做什么,不过是哄着我,亏我还被哄得团团转。”
想起来还是有些难受。
陆承濂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冷冷地道:“我但凡使出银子,定要每一分银子都有个响声,哪里会做这种不留名的善事。”
然而他越是这么说,顾希言心里却越发肯定了。
他用银子来接济自己,却又不叫自己知道。
若不是今日话赶话说起来,自己只怕永远不知道。
一时之间,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上该是气他,恼他,恨他,还是该谢他。
她酸涩地道:“你若直说,我心里自然感激你,你干嘛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