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好吧……”
其实这边倒是清净,确实少有人经过,况且她也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
她正沉吟着该如何开口,却听陆承濂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和老太太说了什么?”
顾希言轻轻点头:“嗯。”
陆承濂:“是关于他的。”
顾希言心便一顿,他口中的“他”自然是陆承渊。
她小心地道:“是关于遗骨的事吗?”
陆承濂:“老五媳妇和你说的?”
顾希言:“是。”
陆承濂淡淡地道:“这次西狄再次送来求和书,皇舅舅要派使者前往西疆,会见西狄王,商谈两国和谈一事。”
顾希言望着陆承濂:“然后呢?”
陆承濂:“我原本自请前去,奈何皇舅舅没准,最后派了端王爷去。”
按照辈分,端王也是陆承濂的舅父。
他抬眼望向顾希言,解释道:“皇舅舅说狄人狡诈,恐生变故。”
顾希言疑惑,费劲地想了想,才明白他这话中微妙的意思。
皇帝要派遣身份贵重的宗亲,才好与西狄王对等相谈,又舍不得让这年轻外甥涉险,到底是肱骨之臣,得力干将,于是索性便遣了老胳膊老腿的皇弟前去。
外甥必是辅佐自己的,而皇弟年纪大了……
顾希言赶紧收住思绪,这不是她该想的,太大逆不道了!
这时,陆承濂却道:“端王爷那里,我提过了,会尽力而为。”
顾希言忙问:“为什么是尽力而为?”
提起这个话题,她心里有些乱,问道:“若是真要和谈,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吗?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陆承濂听此,视线淡淡地移向别处:“当时恰逢战乱,我军长驱直入,和西狄人马混战,又有异族流寇趁势作乱,混乱之中,他的遗骨落入敌军之手,只怕西狄人也不知道详细具体,如今要他们寻,大海捞针。”
他略抿了抿唇,有些解释的意味:“这些事,我本不想和老太太讲,毕竟老人家,她受不住这个,可她心中由此生出些误会,存了一段痴心惦念,如今恰端王要前往西疆巡查,趁此机会,也试着寻访,若是寻到,皆大欢喜,若是寻不到,也好让老太太从此断了这个念想。”
他说完这个后,良久不曾听到顾希言吭声,这才看过去。
却见顾希言睁着潮湿的眼睛,神情有些惆怅,也有些哀伤。
陆承濂的心便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微疼。
他知道她在心疼陆承渊。
他抿了抿唇,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道:“所以你不要抱着什么指望。”
顾希言挪开视线,她看向远处的花,春天,花开得好,她看着也喜欢。
她想,两年了,她已经走出丧夫的阴霾,如今只是听到后有些难过罢了。
于是她终于抿出一个笑,一个努力让自己释怀的笑。
“我知道,也没什么好指望的,衣冠冢都祭拜了两年,遗骨回不回来有什么要紧的。”
陆承濂却在这时握住她的手。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顾希言愣了下。
她看向陆承濂,此时陆承濂也在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那深邃幽黑的眸子中,看到一些可以称之为柔软的情愫。
这一刻,她的心好像被什么扼住,停止了跳动。
她嘴唇动了动,用很低的声音道:“我确实有点难过,但也不是太难过。”
陆承濂:“嗯,我知道。”
于是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顾希言略低着头,看到柳梢低垂,梢头上凝聚的水珠滴落在湿亮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的。
一旁湖水清汪汪地绿着,一只鸟儿停歇在才长出的碧荷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羽毛。
顾希言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她隐约感觉,自己有些难过,但似乎又被安慰到了。
一个守寡的妇人和其他男人有了瓜葛,现在却又被那个男人安慰着,这是一件彼此都有些别扭的事。
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这时,那只鸟儿却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了,有水珠四溅开来。
顾希言一惊,好在陆承濂略抬起胳膊,为她遮挡住了。
等那水珠总算消停下来,顾希言抬头看,便看到陆承濂俊朗的面庞上被溅了些许水滴,略显滑稽。
她看着他这样,突然有些想笑。
陆承濂显然也没想到这样,他冷着脸:“不许笑。”
顾希言咬着下唇,拼命压下唇角,但眉眼间的笑意却是遮不住的。
陆承濂伸出手:“给我。”
顾希言:“什么?”
陆承濂黑眸凝着她:“我给你挡水,你不该投桃报李吗?”
顾希言:“啊?”
陆承濂有点没好气:“帕子给我用用总行吧?”
顾希言想想也对,忙掏出自己的巾帕来。
陆承濂便毫不客气地拿过来,擦拭了面庞。
顾希言抿着唇笑。
帕子他自然是不还了,心安理得地揣自己袖中。
顾希言:“给我,回头少了帕子,底下人知道了不好。”
陆承濂:“让秋桑帮你遮掩。”
顾希言:“好吧——”
陆承濂看她一眼:“这个给你。”
顾希言:“什么?”
她还没明白呢,陆承濂已经往她手中塞了一个东西。
顾希言疑惑看过去,却见这是一个青缎小荷包。
陆承濂解释道:“这里面有四张五十两的银票,你先拿着,若有什么事,也可以应急。”
顾希言捏着手中的荷包,隔着缎料,她感觉到了里面确实有银票的。
她纳闷:“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陆承濂看着她,道:“暂时别去外面接什么画画的活计,回头万一传出去不好。”
顾希言有些犹豫。
其实心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些许银子而已,拿就拿了,不过事到临头,还是伸不出这手。
她只好道:“不必了,我如今倒也不缺,我娘家嫂子那里也要有抚恤银子了。”
陆承濂却没说话,只注视着她。
在他的目光下,顾希言只觉自己无所遁形:“好吧,我收了便是。”
陆承濂低声解释道:“你才买了宅院,手头紧,回头去山中,用钱的地方多了。”
顾希言想想也是,虽说国公府会照顾一应开支,但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使唤这个,用用那个的,难免要给个赏钱,不然都支不动人。
陆承濂看她略抿着唇,神情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心里多少明白,她脸皮薄。
之前提起银子时,她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罢了。
他略一沉吟,忽然问道:“这荷包哪来的?”
顾希言:“啊?”
她疑惑,他是傻了吗?
这时,她却看到他漆黑眸底漾开一丝笑意。
于是顾希言便看到初春融雪的温柔。
她听到陆承濂笑着道:“你手里怎么突然多了一个荷包,从天上掉下来的?”
顾希言看着他的眼睛,渐渐会过意来。
她觉得好玩,便顺着他的话笑道:“嗯,天上掉银子了,财神爷赏我的,我好大的福气!”
陆承濂温声道:“财神爷塞你手里的。”
顾希言便越发笑了。
才下过小雨,湖面柔柔漾着一层水汽,风里带着湿润的凉意,虽说入夏了,可衣衫单薄,难免有几分雨后的清寒。
更何况,还是和人提起自己亡夫的种种,怎不教人心生萧索。
可此时他笑起来却是温柔的,化开了周遭的凉意,让她的心也跟着温软起来。
她垂眸,抿唇,心里自然是甜津津的。
像是冬日吃了一盏温热的红豆沙。
第53章
陆承濂看着她略显羞涩的模样,心像是被鸟羽轻轻那么一点,便有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