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相对于凌恒世子,自己是她熟悉的,可以依赖的。
这么一想,心头那股无名火竟消散大半。
他便开口道:“既是世子殿下为你斟酒,倒也不必见外,你用了这杯便是。”
他这一说,顾希言这才抿唇笑着,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她略抿了口,这酒甘润醇美,果然是好喝的。
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多饮,只能浅尝辄止了。
谁知道这时,就见陆承濂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似乎留意到了。
顾希言有些不好意思,略低下头。
其实她酒量不错,未嫁时,兄嫂二人加起来都不如她,但嫁人后,这些并不符合高门命妇的癖好,自然也都隐藏起来。
这时,便见陆承濂拿了酒壶来,亲自为凌恒世子,也为她斟了。
顾希言意外。
陆承濂眼睛都不抬,只淡淡地道:“他敬的,你喝了,我敬的,你也用了吧。”
顾希言知道他是体恤自己,心里泛起丝丝的甜,含笑看他一眼,软声道:“好。”
说着,便也用了这盏。
凌恒世子握着自己的酒盏,从旁看着,心中暗暗吃惊。
这两个人眼神都未曾对接一个,甚至还隔着半张桌案,可不知为何,他们只那么只言片语,便凭空生出几分亲昵熟稔感,甚至又有几分旖旎气息,以至于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耳热。
他甚至感觉,周围浮动着丝丝的甜,是男女间缠绵暧昧才特有的那种气息。
他再次疑惑地看向陆承濂,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三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不声不响的,就这么成了情种?
他这么想着,陡然间忆起一件事,心便狠狠一沉,以至于拿着酒盏的手都抖了下,菖蒲酒洒了一桌子。
因外面仆妇已经退下,顾希言便忙拿了巾帕来。
陆承濂见此,一把扯过来,直接扔给凌恒世子:“自己收拾,难不成还要人伺候?”
顾希言愣了下,想想自己确实不合适做什么,便也退后。
凌恒世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忙不迭擦拭衣襟,又对顾希言作揖,连声抱歉:“小弟粗手笨脚,倒叫嫂嫂见笑了。”
顾希言:“世子客气了,原也没什——”
陆承濂却直接道:“确实鲁莽,让人笑话,你还是先回吧?”
凌恒世子被他这么一直冷嘲热讽的,也是有些没好气,不过想想往日自己那些言语,到底有些心虚,便不理会,只一心和顾希言搭话。
陆承濂从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凌恒世子:“嫂嫂,适才提起丹青之道,小弟突然记起,往日小弟倒是见识过嫂嫂的画技。”
顾希言疑惑:“是吗?”
凌恒世子回想着往日情景,笑道:“我记得那一年过年时,六哥曾经拿了一幅画,听那意思,竟是嫂嫂所作——”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因为他看到陆承濂眼神凉森森的。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恨不得将刚才自己的话吞下去。
六哥,六嫂,三哥……这是多么乱的关系啊!
可如今六嫂正和三哥在一块,自己还提起六哥……
不行了不行了,也许他真该滚了。
他尴尬一笑,慌忙起身:“嫂嫂,小弟突然想起,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置,小弟还是先行告辞吧,嫂嫂,小弟失陪了……”
顾希言见他突然这样,言语仓促,也是莫名,不过也不好说什么,连忙起身相送。
陆承濂:“我去送便是了。”
顾希言:“哦……好。”
凌恒世子听着他们这言语,看似寻常话语,可那种默契以及亲昵感,简直仿佛寻常夫妻,他更觉不自在,赶紧告辞而去。
待出去别苑外,他偷偷瞄向陆承濂。
陆承濂淡漠地瞥他一眼:“我往日竟不知,你竟这么没眼力界,你跑来做什么的?”
凌恒世子自知理亏,赔笑,连声告饶,又道:“三哥,嫂嫂回去庵子中一事,我自当尽心竭力,帮着将事情瞒下。”
陆承濂轻哼一声:“你知道自己多讨人嫌吗?”
凌恒世子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人家有酒有菜的,花前月下,本该缠绵悱恻,他却跑来搅乱!
陆承濂:“……”
他一时也是无话可说了。
凌恒世子很是愁苦,无奈地道:“三哥,之前是我不知内情,不知道还有这个牵绊,我——”
他也是刚才席上才突然想起,当初初见这位六嫂后,他惊为天人,竟然对着陆承濂好一番夸。
他就说当时陆承濂的脸色不对劲,当时还纳闷,如今终于知道了。
想起那时情景,真恨不得给自己脸上来两巴掌。
只怕当时陆承濂以为自己要挖他墙角吧!
陆承濂连看都不想看他:“你既知道自己的愚钝,我也懒得说你什么了。”
凌恒世子听着“愚钝”二字,也觉委屈,他辩解道:“可我哪里想到这么多,三哥你堂堂正正,剑眉朗目的,天下一等一的正人君子,结果竟然和自家守寡弟妹暗通款曲,这谁想得到?”
他这话一出,陆承濂眼神骤然冷得可怕。
凌恒世子赶紧道:“我,我这就走了。”
陆承濂咬牙:“还不快滚。”
真想踢他一脚。
第61章
陆承濂送走凌恒世子,待要回去,行至门前,想起刚才自己的种种别扭,倒有几分不自在。
他和凌恒世子固然相熟,可她并不熟,他们的事被凌恒世子知道,她不知道怎么想。
一时又想起她和凌恒诸般言语,心里又泛起微妙的酸。
想来她这人其实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当初险些嫁叶尔巽,她便觉叶尔巽好,嫁给陆承渊,便和陆承渊夫妻和睦缠绵悱恻,待到寡居后,恰和自己有了这样的缘分,对自己倒也柔情似水。
可如果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呢,比如叶尔巽,比如凌恒?
陆承濂知道自己不该钻这种牛角尖,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一个“假如”。
正想着间,门开了,顾希言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站这里?”
陆承濂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他想起初见时她那个纯粹甜美的笑,也想起她站在陆承渊身边的温婉柔顺。
光阴流淌,人事生变,他仿佛失去了,又仿佛得到了。
顾希言看他这样,不免担忧:“你,你怎么了?”
陆承濂收敛了心神,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适才凌恒提到的那幅画。”
顾希言:“那幅画怎么了?”
陆承濂见她无辜茫然的样子,只能按压下自己心口的钝痛,仿佛若无其事地道:“只是想问问,那是你画的吗?我怎么记得当时承渊说,是他画的?”
顾希言一听便笑了:“是我画的,也是他画的。”
陆承濂:“哦?”
顾希言:“你先进来,干嘛站这里说话?”
陆承濂只好先进去房中。
他关上门,抬眼看着她:“你还没说呢,那幅画到底怎么回事?”
顾希言:“你们都见过是吗?是他拿给你们看的?”
陆承濂略颔首:“嗯,去年过年时,当时我们兄弟几个都在,他——”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也才两年多而已,他清楚记得当时情景,陆承渊很有些得意的样子,高深莫测地拿了那幅画,请大家鉴赏,大家自然都说好,只是一时辨不出画风。
大家问起画者是何许人,陆承渊却避而不答,于是便有兄弟起哄,说只怕是六嫂所画,陆承渊没否认,显然就是承认了。
他当时也特意看了,闷闷地看了。
如今时过境迁,他再想起那幅画,依然记得当时酸涩沉郁的心境。
他抬着眼,望进她的眼睛,再一次追问:“所以到底是谁画的?”
顾希言其实不太想提,想打个马虎眼敷衍过去,可他如此固执地追问,仿佛很在意,甚至仿佛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她没办法,只好故作轻松地道:“我们一起画的。”
一起画的?
陆承濂的视线紧抓着她不放:“怎么一起画?”
顾希言很无奈,他干嘛非追问这么详细?
那样子仿佛一个抓住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可他难道心里没数吗,他自己才是那个墙头外的,自己正经的丈夫正坟里躺着呢!
可在这个男人迫人的目光下,她没办法说谎,只好本分地照实说:“就是你一笔,我一笔那么画,比如我描一笔山,他描一笔水,我勾勒了线,他便来细绘。”
陆承濂听着这话,想象着那情景,必是你侬我侬,柔情蜜意,甚至搂在怀中慢慢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