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平北王府的招魂法事, 几乎惊动了整个京城。
就连皇帝都知晓了此事,早朝时无意问起,群臣却只是惶惶低着头, 无人敢言语。
虽说皇帝并不抵触玄术, 甚至有意提拔北夷那些精通术法之人, 为他钻研长生之道,可裴青璋堂堂王爷, 身上又担着神英大将军的名号,为了一个女人闹出如此阵仗, 实在不是件体面的事。
即使那个女人是他的夫人,也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
皇帝叹息不已,到底还是体恤裴青璋, 命郑德林去府上传了旨意,让他安心在府中休养, 军营中的事, 暂且由副将杜蒙替他打理。
裴青璋极少生病,这一病, 却是足足病了快一个月。
那场法事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只以为是江馥宁不愿回到他身边, 却不知是李玄给了臧蓝婆一大笔银子, 斥令她不许动用什么阳寿之法, 只敷衍过去便是。
彼时臧蓝婆捧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不免有些迟疑, 她隐约感觉到,法事并未做成, 不是因为王妃不愿,而是、而是王妃根本就……
可李玄淡淡朝她看来一眼,臧蓝婆心下便明白了大概, 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的。
李玄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去王府照料裴青璋的身子,可裴青璋却迟迟不见好转。
裴青璋身子强健,哪怕是在关外最恶劣的雪天,也从未有过头疼脑热,此番却病得格外严重,听太医回禀,说若不是还有鼻息,他几乎以为,那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李玄揉着眉心,实在头痛。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江雀音要保密,又怎能轻易反悔。
王忠福弓着腰走进殿中,双手捧上一封信。
“殿下,这是江娘子送去江南萧家的信,应当是给太子妃的,奴才便着人拦下送了回来。”
李玄闻言,神色稍缓,接过信去了春惜殿。
“殿下万安。”江雀音正趴在床上翻看话本子,听见李玄的脚步声,慌忙起身,匆忙理了理衣裙,按着这两日学过的规矩怯怯地与他见礼。
李玄顺手把小姑娘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你姐姐的信。”
听得姐姐写了信来,江雀音紧绷的身子立刻放松了些许,她欢喜地拆开信笺,低着头细细地读着。
李玄的手放在江雀音的腰间,琢磨着人已在他身边养了这么些日子,怎的还是这样瘦。
她初入东宫时胆怯得像只误入旁人领地的兔子,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甚至连用饭,都是得了他的准允才敢动筷。吃东西也总是吃得很少很少,好像生怕多吃了一点,便会挨骂似的。
江雀音很快读完了江馥宁的信,姐姐在信中写,她已经平安抵达荣祥镇,一切都安顿妥当,信的末尾,还不忘关切地问及她与萧状元近日如何。
江雀音咬紧了唇,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解释这件事,李玄目光扫来,自然也看见了信中江馥宁的话,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音音打算何时告诉你姐姐?”
小姑娘瞒得一丝不漏,江馥宁至今仍以为她的妹夫是萧元山,这让李玄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江雀音低着头,不知该如何答太子这话。
她自然是不能给姐姐回信的,万一走漏了风声,被裴青璋知晓,岂不是坏了姐姐的大事。
“殿下恕罪,臣女还不能……”
李玄皱眉,温和提醒:“教过音音的,又忘了?”
江雀音及时止住了话音,很小声地纠正了方才错误的称呼:“音音记得的,太子哥哥……”
李玄这才满意了,拿过她手中的信扔进香炉之中,“昨日让玉芝姑姑拿给你看的那册图,可仔细学了?”
江雀音蓦地红了脸,头埋得愈发低了,好在宫女及时进来,打断了李玄的问话。
“殿下,这是您吩咐奴婢去寻的玛瑙手串,库房里的都在这儿了。”宫女恭敬道。
前日安庆手上戴了串皇帝新赏的玛瑙串,小姑娘多看了几眼,李玄心想她大约也喜欢,便命宫女把库房里的都拿了过来。
江雀音怯怯地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只最不起眼的白玛瑙手串,目光却停留在一旁的红玛瑙上,挣扎良久,才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我可以要两只吗?”
从小到大,姐姐有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一份,她想着姐姐戴红色的会很好看,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姐姐。
李玄失笑,这些本就全都是给她的,她自然想要多少都可以。
只是红色明艳,并非江雀音所喜,他大约猜到小姑娘是想送给姐姐,不免有些嫉妒。
罢了,就让江馥宁在外头多待些日子吧。
她若是回来了,他的小姑娘眼里,怕是再没有他的影子了。
*
暮春时节,荣祥镇里才下了场薄雨,柳叶泛着湿绿,处处都是生机盎然。
江馥宁几日前便到了镇上,先买下了一处清静的宅院,又带着两个丫鬟置办了不少东西,一安顿下来便用假名给妹妹去了封信。
在家中歇息了两日,江馥宁简单拾掇一番,便打听着,去寻母亲的娘家。
母亲姓陈,好在这镇子上姓陈的人家并不多,两个热心的妇人给江馥宁指了路,告诉她巷子尽头那座瞧着十分气派的宅院便是陈家的宅子。
陈家祖上做绸缎生意,也曾风光一时,只是后来家中经营不善,日渐没落,便到了荣祥镇,靠着旧时人脉做些旁的生意,不过在这等偏僻小镇上,已经算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家了。
当初江栾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因公务在荣祥镇住过一段时日,机缘巧合之下,瞧上了陈家的嫡女,陈晚蓉。
后来江栾被调回京中任职,便带着陈晚蓉一同回京,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陈晚蓉生下江馥宁时落了病,很快又怀上了江雀音,生下二女儿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江馥宁与门房报了名姓,门房很是激动,飞跑着去传了话,不多时,便有丫鬟出来,恭敬地道老太太要见她。
这是江馥宁第一次见到她的外祖母。
老太太慈眉善目,一见她便握着她的手唏嘘慨叹,道她真真像极了她的母亲。
“可惜晚蓉没那个享福的命啊,早早便去了。”想起自己没了的大女儿,老太太不免落了几颗泪,拉着江馥宁絮絮说了许多母亲以前的事。
陈家人待江馥宁十分客气,尤其是两位姨母,热情地张罗了一大桌饭菜,让江馥宁一定要留下用饭。
江馥宁推辞不得,只得应了。
席间有一道韭菜蛋花,她一向吃不惯韭菜的味道,如今怀着身子,对各种气味又格外敏.感,忍不住蹙了眉,又想干呕。
陈玉珍连忙叫丫鬟上茶水,她年前才生了女儿,一看江馥宁这副样子便知晓了大概,不由关切道:“宁宁怀着身子呐?”
陈婧之闻言,忙张望过来,见江馥宁点了点头,忍不住嗔怪道:“瞧你,既怀着身子,该好生待在京城养着才是,大老远地跑到这镇子上来,也不嫌折腾!快,给宁宁换两个清淡些的菜式,那茶水也仔细着些,别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两个姨母忙着张罗,江馥宁愈发不好意思,柔声道:“姨母不必忙活了,还不到两个月呢,哪有这么娇贵。”
陈婧之瞪她一眼,“那可不行,越是月份小,越得仔细,否则等以后肚子大起来,有的你罪受。”
她在家中排行老三,年岁最小,虽也嫁了人,说起话来仍是口无遮拦惯了,陈玉珍便稳重许多,待一家子用过了饭,才悄悄将江馥宁拉至一旁,低声问:“你与姨母说实话,此番到这儿来,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一个女子腹中带着孩子,大老远地寻到这里,定然是在夫家过不下去,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才会如此。
陈玉珍认真道:“陈家虽比不得从前,但多双筷子多间屋,还是养得起的,你怀着身子多有不便,明儿就搬进家里来住,我与婧之照看着你,也放心些。”
江馥宁眼眶一热,久违的亲情令她心里暖暖的,但她还是委婉拒绝了陈玉珍的好意,“多谢姨母关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至于这个孩子……我会自己生养,不必计较孩子的父亲。”
陈玉珍见她态度坚决,倒也不好再劝,只与她许诺,若有难处,尽可来寻陈家。
回到家中,江馥宁闲来无事,便拿起针线,想着给陈玉珍的儿子缝件小衣裳穿。她女工不好,镇上日子清闲,如今倒是有大把的时间练习。
才缝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叩响了院门。
巧莲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个秀气书生,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
“这里可是江娘子的住处?”王寻礼貌地问,“陈家嫂嫂托我给江娘子送只鸡来。”
他生得瘦弱,拎着那只肥鸡着实有些吃力,江馥宁从窗子里瞧见,便放下针线,起身去迎。
落日黄昏,将院中草木镀上一层清浅的橙黄。
女子推门走来,王寻抬眸看去,只觉心跳倏然停滞一瞬,目光呆呆地望着那面带笑意的年轻娘子。
直至江馥宁走至他面前,王寻才蓦地回过神来,脸却不知何时红了,说话也有些结巴,“我、我姊姊与陈家二娘子相熟,二娘子说你初来镇上,人生地不熟的,我就住在隔壁,所以让我平日里多帮衬你些。”
江馥宁含笑道:“那便多谢姨母,也多谢王公子了。”
她话音温柔,没有这镇子上百姓的俗气粗鄙,字字句句都美妙轻灵,王寻只觉面颊愈发滚烫,只能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眼前那张宛如仙子般的面容。
“娘子院中可有什么活计需要帮忙?”
江馥宁倒不想麻烦他什么,巧莲和巧荷都很能干,可王寻执意坚持,江馥宁四下看了看,见院子里还有些柴火没劈,便引着他进了院,歉然道:“有劳公子了。”
“举手之劳,娘子无需客气。”
话虽这般说着,可王寻毕竟是读书人,在家中也极少做粗活的,才劈了不过一刻钟便累得满头大汗,偏又不愿被江馥宁看笑话,只得强撑着。
江馥宁无奈,亲自去屋中沏了茶,端至王寻面前,“公子先喝盏茶歇歇吧。”
这算是体贴地给王寻找了个台阶下,王寻感激接过,巧荷搬来矮凳,两人便坐在柳树下,聊起家常来。
言谈中江馥宁得知,这镇子上读书人不多,只一间学堂,王寻便是那学堂里唯一的一位教书先生。
听得江馥宁不仅识字,甚至还能说出许多他不知道的诗词典故,王寻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晶亮,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道:“娘子满腹诗书,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不如随我一同到学堂教书吧?如今镇上的孩子们都要送去学堂读书,我一个人,也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江馥宁微微一怔,教书?她吗?
在京城,可从未有过女子教书的先例,不过这等偏僻小镇,倒也无人计较这些,只看她情不情愿了。
“容我思量几日,再给公子答复。”
江馥宁自然是想做些事情养活自己的,她只是担心腹中的孩子,如今算来也有三个月了,她身上的不适愈发强烈,若答应了王寻去教书,必定要辛苦些,也不知这个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王寻欣然点头,并告诉了江馥宁学堂的位置,等她想好了,来学堂寻他便是。
江馥宁在家中歇了几日,巧荷和巧莲都极力劝她答允王寻,在她们看来,自家娘子貌美温柔,又知书达理,一定很受孩子们的喜欢。
姐妹俩都不识字,这些日子跟着江馥宁零零碎碎地也学了不少简单的字,对江馥宁是既尊敬又崇拜。
看着两个丫头亮晶晶的眼神,江馥宁抚着肚子,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孩子们果然很喜欢她,不过最高兴的还是王寻,江馥宁教孩子们读诗,他便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等她下了课,便赶紧递上晾温的茶水,还有自家做的糕饼点心。
日子长了,有年纪稍大些的孩子见了王寻,便都吹着口哨打趣,问他打算何时去江馥宁家中下聘。
王寻红着脸,一本正经地让他们莫要胡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馥宁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江馥宁从未想过瞒着这个孩子,是以学堂里的孩子们都知道她怀着娃娃,久而久之,镇子上的人便都知道了。还有不少妇人为了感激她教会了自家娃儿认字读书,特地拎着好些补品送到她家里,还张罗着早早便替她请好了稳婆。
王寻并不介意江馥宁嫁过人的事情,他只是在想,江馥宁这样好,她昔日的夫君,腹中孩子的父亲,必定也是极为出众的人物。而他不过是这小镇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江馥宁……会接受他的心意吗?
眼见江馥宁抱着书册朝他走来,王寻慌忙收起心思,快步走上前,殷勤地替她拿着手中的东西,又抬脚赶走两条撒欢扑过来的土狗,免得她惊动了胎气。
江馥宁柔声:“多谢王公子。”
王寻连忙道:“江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江馥宁看着身旁这个老实憨厚的年轻公子,他的心思太过赤诚,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昨日陈玉珍来看望她时还曾与她提起过,说王寻是个不错的人,王、陈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王寻若当真有意娶她,她何不答应,也好让腹中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对王寻,江馥宁心怀感激,但却从未动过男女之情。
不过……他应当会是个合格的父亲。
想到孩子的父亲,江馥宁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裴青璋模糊的面容。
春夜湿凉,她又畏冷,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会短暂地想起裴青璋来。
她想,她如今过得很好。
有自力更生的本事,有真心关爱她的亲人,待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便有了至亲的骨肉。
平北王府里那位温顺的王妃早已死去——
从今往后,她是江馥宁,只是江馥宁。
*
东宫,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
一转眼,便入了夏。
王忠福引着裴青璋往内殿去,一路上忍不住频频瞟向身旁这个枯槁憔悴的男人,他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里还有昔日神英大将军的半分风采。
若不是今日李玄请他入宫,只怕他还要把自己关在那四四方方的小院里,一日日地腐烂下去。
裴青璋步入内殿,面无表情地朝李玄行了礼。
李玄一抬眼,顿时吓了一跳,他是听说裴青璋这些日子守着江馥宁的灵位,一直闭门不出,却没想到他已经把自己磋磨成了这副样子。
李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叹息半晌,才委婉道:“阿璋,你已经许久没去军营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你总要振作起来,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
裴青璋哑着声道:“臣已经想好,明日臣便向陛下卸去大将军一职,然后自去菩提山中,为夫人守着,直到臣死。”
李玄听了这话,登时头疼得更加厉害,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熬也该熬出来了,没想到裴青璋非但没有想通,反而愈发偏执,甚至连大将军的职位都不要了!
“是臣对不住夫人,做了许多错事,才会害了夫人。一命还一命,这是臣应得的。”裴青璋淡淡道,“殿下若没有旁的吩咐,臣便告辞了。”
“等等!”李玄气急,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裴青璋就此一蹶不振下去,“你是糊涂了不成?你自己好好想想,江娘子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是谁?她与音音自幼相依为命,音音年纪还小,江娘子怎会舍得撇下音音不管?”
裴青璋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直直盯着李玄。
李玄却不肯再说了,只烦躁地摆摆手,让他滚回王府去。
裴青璋走出东宫时,脑子里仍是混沌一片,好半晌,才慢慢回过味来。
是了,夫人平日里最牵挂的便是她的妹妹,又怎会忍心如此残忍地,当着妹妹的面坠崖身死?
难道,难道……
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又一场算计?
可李玄如何会知晓?
裴青璋很快便无暇去想李玄的事了。
他只是怔怔地想,他的夫人,或许还活着,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