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靠近
暖阁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阁内不算大,皇帝和床榻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走几步便能到床榻边,只是这几步于皇帝而言却是出格逾矩。
深谙礼法规矩的皇帝自是不会越线。
里头的扶观楹是表兄遗孀,尽管他是来探望,但始终牢记男女有别。
皇帝没有越过屏风,只在屏风后站定,捕捉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皇帝开口道:“世子妃。”
静谧的房间里响起皇帝沉稳冷淡的声音,清晰入耳,隐约回荡在暖阁里。
只听一声炭火嘶拉的声音。
没有声音传出来,她没有醒。
皇帝顿了顿,既然没醒,那不便多加叨扰,皇帝转身意欲离开,却在这时,屏风里头蓦然响起女子沙哑含糊的呜咽声。
皇帝立刻顿足,转头打量屏风。
“咳咳......水。”细微的声线传入皇帝的耳朵里,像幼小虚弱的鸟儿在他耳畔求救。
她要什么?
“水......”
皇帝凝着眉,深思许久提步,绕开高高伫立的屏风,迈过界线,直直穿过雷池,往里间走去。
里间有两个银盆里烧着旺盛的炭火,火光明艳,热气蒸腾。
入目便是拔步床上的一道隆起的身影,没有拉帐幔,大抵是为了透气。
她还在迷迷糊糊呓语,想来是神志不清。
皇帝看向八仙桌上的水杯,检查壶中的水是热水,才倒了热水,端着七分满的青瓷茶盏步至床榻边。
烛火跃动,屋里的热气直直朝皇帝袭来。
起初皇帝并不觉得冷,可自从进了这暖阁,许是炭火烧太多的缘故,他竟有些热了。
皇帝弯腰,一张渗出细汗、微微酡红的脸便出现在他眼中,花香气和药味糅杂在一块儿侵入他的嗅觉。
皇帝不太喜欢药味,微微蹙眉,打量躺在床榻上的扶观楹。
她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难受地颤抖,嘴唇泛白,偶尔微微张开吐出细微的字眼。
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不复从前端庄明艳的样子,娇弱易碎,好不可怜,若是不死死抓住,恐会变成一缕青烟消失殆尽。
目及她紧蹙的眉头,皇帝抬手,手凝滞在半空中,尔后皇帝冷着眉眼收回去。
眼下这个情况,他这位表嫂怕是不能自己起来喝水了。
那该怎么办?
皇帝头一回觉得为难,低头端详手里攥住的茶盏。
扶观楹很久没有生病了,这一病就是起不来了,脑子浑浑噩噩的,起初觉得冷,冷得全身发抖,好不容易身子热起来了,她不冷了,却觉得身体开始发热,四周像是有火炉一般。
她被架在火上烤,烤得皮肤四肢生痛,痛得她极为难受,喉咙干涸到要冒出火来,极需水来解解渴。
可是没有水,身体和喉咙的热意无法疏解,扶观楹忍不住抽出手,要去扯开衣襟透气散热。
没想到手腕被攥住了,耳边隐约听到什么:“勿要乱动。”
声音沉稳有力,她竟是不自觉听从了。
情况突然,皇帝视线上移动,确定她没醒过来,犹豫片刻放好扶观楹的手,然后捧起扶观楹的后脑,五指陷进她的发丝里,淡淡道:“张嘴。”
扶观楹却不听从了,只因她感受到清凉的味道,侧着头要去贴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撤回手,转而坐在床榻边,等扶观楹不闹了老实了,他才去扶起人家的肩膀,触感一下子从手心漫上来。
皇帝神色如常,僵了一下手臂,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慢慢托起来,掌心抵住她凸起的蝴蝶骨,像是捧起一朵娇贵的花,把杯盏送到扶观楹发干的唇边。
“张嘴。”皇帝道。
扶观楹感觉到冰凉的瓷器,下意识张开嘴巴,然后温热的水就一点点进入她的口中。
她不想喝热水,可是喉咙实在干渴,只能蹙着眉将就着喝了下去。
一杯见底,扶观楹的嘴唇逐渐湿润,嫣红饱满。
皇帝错开眼。
“......还要。”
皇帝冷冷注视她,还要什么,捏住杯盏的指节微微发白,一言不发折回去又倒了一杯水。
皇帝重复先前的举止,克制避嫌。
然而扶观楹乱动,不服从管教,像是突然冷起来要缩回被褥里,皇帝无果,冷着眼把人放在自己臂弯间,牢牢制住人家再喂水。
见扶观楹有些急切,皇帝提醒道:“慢些。”
扶观楹不听,有水从唇角溢出来,没入她的脖颈。
喂水的过程莫名的漫长,炭火烧得太旺,屋里的热气散不掉全堆砌在一方天地,热得躁,如同身处烈日之下。
皇帝额角流出汗水,把人放下,滚了滚喉结,正要拿出帕子擦拭汗水,忽见她脸上的细汗,又不经意间扫过她湿润的嘴角。
他闭了闭眼睛,用帕子轻柔地为扶观楹擦去唇边水珠子,指腹隔着薄薄的巾帕不小心碰到扶观楹柔软的唇角。
他动作滞了一下,继续为扶观楹拂去汗水。
做完这一切,皇帝愣住了。
他在作甚?这是何等亲密的举止,他该唤侍女进来,而非自己亲力亲为。
皇帝紧了紧指尖,看眼手里的帕子,心想往后该多带两天以防不备,随即给扶观楹掖好被褥,转身倒扣好茶盏离去。
邓宝德守在外面,见皇帝出来:“陛下。”
皇帝颔首:“回宫。”
“是。”
两人踱步出宫,走了两步,就见玉扶麟从旁边的廊屋里出来,小孩子心里记挂扶观楹,也没注意皇帝,急着去暖阁里,结果一不小心没看清脚下,踩空台阶往前栽去。
前面是坚硬潮湿的青砖。
后面跟来的春竹和夏草一看,以最快速度过去,她们二人明面上是侍女,暗地则是练家子,是玉珩之专门培养的武婢。
可有人比她们更快,皇帝闪身过去把玉扶麟抱住,尔后放开人,注视面前的表侄子。
粉雕玉琢,精致漂亮,近看眉眼,更像玉珩之。
“可还好?”皇帝躬身道,肩膀下的小孩儿像个幼小的兽。
玉扶麟从恐惧恍惚中醒来,得知自己被面前这个穿明黄衣袍的叔叔救下,立刻强自镇定,郑重回答道:“多谢叔叔,我没事。”
说着,玉扶麟退步,行了个非常规范的礼。
他年纪小,却非常伶俐聪慧,和气度不凡的男人打个照面,就隐约明白他是个地位很高的人。
皇帝起身颔首,目光梭巡过玉扶麟的眉眼,再看之下发觉这孩子眉宇间透出几分淡淡的冷色,和先前与扶观楹相处时表现的活泼不同。
春竹和夏草目及小公子的救命恩人,见他身上的衣裳颜色,虽然没有见过圣颜,却知道阖宫上下唯有一人能穿此等尊贵至极的颜色。
只皇帝为何会在此出现?应当是来看太皇太后的。
两人诚惶诚恐,立刻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没说什么。
而玉扶麟听到婢女两人叫男人“陛下”,想起太皇太后的话,忍不住偷偷打量皇帝,这位便是他的表叔?
好高,如同触不可及的山峦一般,气质冷峻,瞧着不好接近的样子,可玉扶麟并没有胆怯。
小孩儿的打量岂会瞒过皇帝,面对孩子天真的打量冒犯,皇帝没有计较,而是提醒道:“雨天湿滑,注意看路。”
被长辈提醒,玉扶麟脸蛋微微发红,乖巧道:“是。”
待皇帝离开,两个侍女立刻过来抱住玉扶麟:“小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
“小公子,您就莫要去了,世子妃病了需要歇息,你还小,若是染了病气如何是好?”
玉扶麟小声道:“可我想陪母亲。”
“您已经陪了许久,若世子妃病好后问起,奴婢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她,她会说我们没照顾好您的。”
玉扶麟想了想点头。
春竹和夏草立刻露出笑容。
出了慈宁宫,邓宝德和皇帝说着闲话:“陛下,方才那孩子真的像您。”
皇帝撩起帘子:“你说什么?”
邓宝德和玉珩之没怎么见过,自然也不记得玉珩之的样子,所以在近距离见到玉扶麟后深感震惊。
这孩子长得也太像陛下了,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隔代亲?
所以才会这样说。
邓宝德道:“那小公子和您生得很像,奴婢瞧着神态也像。”
皇帝没说话。
邓宝德迟疑道:“奴婢说错话了。”
皇帝放下帘幔,盯着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
起初他只觉玉扶麟和玉珩之像,毕竟是玉珩之的种,可经邓宝德这么一嘴,皇帝这才记起他和玉珩之生得也像。
这孩子眉眼像他和玉珩之,但神态方面确实好像......
回宫后,皇帝鬼使神差坐在铜镜面前,端视镜子中的倒影。
神态方面与他相似。
皇帝素来勤政,时常忙到深夜子时还在处理政务批阅折子,加上近来愈发频繁的梦,皇帝的睡眠越来越浅,休息得并不好,太医给皇帝扎了针。
那头太后头风好些,又召皇帝过来询问,见他顽固不化,始终不肯退步,语重心长和皇帝谈心。
许是忧思过度,太后刚好的头风又犯了,皇帝孝顺,不愿因为自己的事害得太后凤体有恙,遂无奈点头。
太后欣慰笑了,询问皇帝喜欢哪个。
皇帝沉声道:“母后安排便是。”
入夜之后,皇帝看不下折子,遂打算歇息,恰好此时的消息八百里加急回来。
皇帝没有看,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查表兄遗孀的生平事迹,就因为自以为是的可疑?
自猎户的事后,皇帝再也查不出任何。
皇帝就寝,又在半夜醒来,眼下有淡淡的疲倦青色,也不知为何,自太医给他扎针后,他偶尔睡得好,只有时头会疼。
等回过神,手中是那记载扶观楹生平的纸卷。
一路阅下来,并无什么怪异之处。
曾是玉珩之侍女,因怀子有功被破格封为世子妃,给誉王府留后。
只——
皇帝的指尖落在末尾一段。
玉珩之曾带着扶观楹出过府,出府的时间和玉珩之遇刺的时候相差无几,且他们在外面待了两个月就回了府。
而皇帝当时正好昏迷两个月.......
都是两个月。
太凑巧了,就显得处处透出古怪,无论是什么。
倏然皇帝的头疼起来,闭目按揉太阳穴一阵不见好转,皇帝起身,就要去传邓宝德。
一起身,皇帝头颅格外沉重,且伴随晕眩之感。
皇帝皱眉,正要张口,眼前突然一黑,高大的身影直直后倒,脑袋不慎撞到圈椅一脚角,剧烈的疼痛袭来,可惜皇帝已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嘭”的一声响,皇帝倒在地上。
曾经遗忘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