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交锋
扶观楹耳朵嗡鸣,脑中回荡皇帝最后的话,害怕得全身僵硬,呆呆看着皇帝离开。
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上。
今儿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到扶观楹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手脚不住战栗,尔后虚脱地瘫倒在地。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大口喘着气,惊恐紧张的汗从额角流下来。
下巴还有点疼,昭示适才的一切并非错觉,而是切实发生过的真事。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床头的蜡烛燃尽,内殿陷入黑暗,扶观楹慢慢从地上起来,坐到床边。
皇帝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要把麟哥儿抢走?
不行,扶观楹绝对不允许,仅是想一想她便心如刀割。
麟哥儿是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她含辛茹苦把麟哥儿拉扯到现在,可不是为了给皇帝作嫁衣。
扶观楹抿唇。
麟哥儿只能是玉珩之的孩子,只能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所以,孩子绝对不能给皇帝,得想办法让皇帝改变想法。
太子,皇帝,玉梵京。
扶观楹扶额,手指颤抖,头疼得快要炸开。
回想适才胆战心惊的经过,皇帝是何时恢复记忆的?明明在宴会上时都还好好的,他莫非是见到她才恢复记忆?
不对,怎会那么巧。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皇帝也许早就恢复记忆了,只他一直隐而不发......
隐而不发。
扶观楹细数自己入京之后的所有事。
丢香球被皇帝身边的邓宝德送回来;皇帝给她和玉扶麟送东西;她生病后皇帝有来过慈宁宫,见到玉扶麟;在御花园碰到皇帝,她提前躲起来;最后一次是皇帝派邓宝德过来赏东西。
当时她就疑惑皇帝为何知道香球是她的,起初她以为是皇帝询问过宫人,可如今想来也许皇帝早就在御花园。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皇帝就已经见过她......
扶观楹想起来皇帝中间有出现过一次意外,是伤到脑袋。
脑袋——难道皇帝因为伤到脑袋才恢复了记忆?
所以就有了后面的事......
扶观楹压住自己发抖的手,默念冷静,待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明白了目前不是思考皇帝恢复记忆的事,那是白费工夫。
现在要想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何破局。
坐以待毙不是扶观楹的为人处世。
扶观楹仔仔细细地回想适才皇帝的话语,神情以及语气,再去回忆三年前的太子。
如今皇帝确实变得和从前不同,但仔细对比,人就算再如何变化,也不可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现在的皇帝有些像三年前扶观楹第一次和皇帝打照面的时候,只比三年前更冷。
这一夜扶观楹注定难眠,而皇帝玉梵京早早就寝,睡了个好觉。
扶观楹不会知道,玉梵京尚未完全恢复记忆,所有一切俱是他推测出来,尔后她不打自招。
次日,扶观楹携玉扶麟同太皇太后告辞,她正琢磨怎样与誉王开口再在京都留几日,太皇太后先说话挽留扶观楹,想他们再多留些日子,就算是陪陪她老人家。
扶观楹当即同意,随即又道:“太皇太后,这些时日我和麟哥儿备受您照顾,我不知如何报答,向您道一声感谢。”
太皇太后:“都是一家人,就别说这些客气话了,哀家不爱听。”
扶观楹:“好。”
“还想说什么?”太皇太后摸摸玉扶麟的脑袋。
扶观楹正色道:“您也知道,陛下对我们母子亦是照拂有加,赏赐了不少东西,我无以回报,想着当面给陛下回个礼,也算是全了礼数,没给誉王府丢脸。”
太皇太后:“说来也是,你和麟哥儿好像还没正式和皇帝见过面,昨儿在宴会上本来哀家是想叫你过来的,但委实人多,惹人注目,就算了。”
“此事哀家会和皇帝说。”
“那就拜托您了。”扶观楹又迟疑说,“太皇太后,有件事我想问您,上回我生病的时候陛下可是来了?麟哥儿说那天看到陛下了。”
太皇太后:“是过来了,瞧哀家这记性,上回你生病,皇帝听闻后还特意去探望了你。”
扶观楹心漏了一拍:“原来如此,那时我病得太糊涂,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陛下还来探望我了。”
太皇太后感慨道:“皇帝虽说性子冷,但内里还是热的。”
扶观楹:“太皇太后,我想回去一趟,备些礼再来见陛下。”
太皇太后:“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若不如此,我心里不舒服。”扶观楹不好意思道。
“那就去准备一下,哀家刚好差人去问,叫尚食局那边准备好菜。”
扶观楹:“若是陛下同意了,烦请您派人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
“好。”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退下,玉扶麟打量扶观楹:“娘亲,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的事,麟哥儿,上回你可是瞧见了陛下,你觉得陛下人怎么样?”
玉扶麟摇摇头:“表叔看起来很吓人。”
扶观楹:“那你喜欢娘亲还是喜欢陛下?”
玉扶麟:“自然是喜欢娘亲了,在这世上,扶麟最喜欢娘亲,再是祖父,接着是太舅奶奶......”
玉扶麟红着脸蛋子小声:“最后是春竹和夏草姑姑。”
扶观楹:“若她们知道,肯定开心坏了。”
玉扶麟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羞涩道:“这是我和娘亲的秘密,你不许说出去。”
“好。”扶观楹失笑,注视玉扶麟的样子,心口泛暖,阴霾的心情有所好转。
为了孩子。
想到皇帝,扶观楹抱紧玉扶麟,孩子她死也不会放手,无论付出什么,扶观楹也定要让皇帝打消不该有的想法。
回府之后,扶观楹把玉扶麟交给春竹,就和夏草出去采买东西,她打算做些过去给皇帝做过的菜。
傍晚的时候太皇太后的人来信,说陛下那边知道了,但陛下着实忙碌,太皇太后寿辰刚过,皇帝有太多的政事要处理,实在没有闲暇。
可今日一天都风平浪静。
他既然没时间来慈宁宫,那扶观楹就自己去,时间紧迫。
纵然希望渺茫,扶观楹也不会放弃,万事不可能没有转机,而转机要靠自己争取。
扶观楹让春竹和夏草照看好玉扶麟,郑重交代她们万万不能让玉扶麟离开她们的视线。
次日,扶观楹捎上两个食盒进宫,一个食盒送给太皇太后,另一个则是给皇帝的回礼。
起初太皇太后还想让贴身嬷嬷跟着扶观楹去见皇帝,扶观楹回绝,只让宫人带路,自个提着食盒前往御书房。
春光灿烂,照亮扶观楹嫣红的嘴唇。
“世子妃。”刚到御书房门口,扶观楹就听到有人叫她,竟是魏眉。
扶观楹打量魏眉,她手里提着食盒,估摸又是来给皇帝送补汤的,只瞅着神色,估计皇帝又婉拒了。
念及此,扶观楹打量自己手里的食盒,心中也没多少底气,回想那夜皇帝的态度,扶观楹打个寒颤。
但她若是不找机会接近皇帝,先不说过去的事,就说孩子怕是危矣。
扶观楹走神,魏眉又道:“世子妃。”
扶观楹回神:“魏姑娘。”
魏眉:“你来这边是作甚?”
扶观楹:“找陛下,先前得陛下赏赐,承了大情,这不我快走了所以做了些菜来送给陛下。”
魏眉:“你就要走了?”
“对。”
“什么时候?”
“至多半月吧。”扶观楹道。
魏眉:“你走那天务必告诉我,我想来送你。”
扶观楹:“不用这么麻烦。”
“要的。”
扶观楹莞尔:“好。”
“你要回去了?”
魏眉无奈一笑:“是啊,对了,世子妃今儿这一趟怕是要白来了,方才邓公公告诉我,陛下歇息了。”
扶观楹蹙眉,抬头端详御书房,心下焦急却无力,正要转身离开,御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邓宝德从里面走出来。
邓宝德笑着道:“方才听外面有些吵,咱家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世子妃,世子妃来此作甚?”
扶观楹说道:“邓公公,我来找陛下,想当面感谢陛下。”
“不过方才听魏姑娘说陛下歇息了,那我也不多叨扰,还请邓公公帮我一个忙,这是我做的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菜还是热的,若等会陛下醒了,请邓公公交给陛下,假如陛下没醒,那这食盒烦请公公自行处置了。”
说罢,扶观楹看向邓宝德。
邓宝德:“既然是世子妃特意做的,那怎能交给奴婢,请世子妃稍等,陛下方才已然醒了,奴婢这就去问问。”
扶观楹:“陛下醒了?可是我们吵到他了?”
“无妨。”邓宝德说罢,立刻转身,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陛下今儿就是在等人,等得折子都没好好批,一反常态在御书房看书。
终于这人到了。
邓宝德想前儿夜里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
御书房。
“陛下,世子妃来了,说是想当面感谢您,她还特意给你做了几道菜。”邓宝德道。
外面的声音在御书房或多或少能听到。
皇帝眼儿没抬。
不多时,邓宝德出来,扶观楹道:“邓公公,陛下怎么说?”
“世子妃稍等。”说着,邓宝德走到魏眉身边,接下她手中的食盒,复而小声道,“魏姑娘,往后不必再送汤了。”
魏眉刚升起的欢喜顿时烟消云散,她知道邓宝德此话何意。
邓宝德对魏眉笑笑,见状,魏眉哪里还有脸面在此,看着邓宝德的样子,这太监说不定在心里笑话她自不量力,魏眉又气又难受,抿抿唇离开。
邓宝德目送魏眉离去,转而到扶观楹身边道:“世子妃,您的心意陛下知道了。”
“给奴婢吧。”
扶观楹:“劳烦公公了。”
邓宝德微笑,送扶观楹离开,尔后进去复命:“陛下,世子妃走了,世子妃和魏姑娘的食盒奴婢放这里了。”
皇帝:“扔了。”
扔哪个?
邓宝德小心翼翼道:“陛下,都扔了?还是扔哪个?”
皇帝撩起眼皮,冷声道:“还要朕说?”
邓宝德心下咯噔:“奴婢知道了。”从前魏眉来送汤皇帝从来置之不理,那汤是邓宝德自行处理,所以皇帝说的是扶观楹的食盒。
不过,想到什么邓宝德留了一个心眼。
另厢,躲在拐角的魏眉见扶观楹也无功而返,心里莫名好受些,哪怕是世子遗孀,皇帝也不曾接见。
说实话,魏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特意躲在这里,也许是觉得世子妃生得委实美艳,就连她一个女子在见到扶观楹第一面都忍不住悸动,是以若皇帝见了......
不是,你在想什么?那可是皇帝,素来不近女色,岂会被皮囊所惑?这些日子她的殷勤无果便是最好证明。
更何况扶观楹可是誉王世子的遗孀,两人怎么可能有什么?
魏眉着实是想多了,她委实弄不清皇帝的心思,一路受冷待,但那回皇帝可是到太后宫中和她一道用膳,甚至还夸她琴技好。
有这层干系,魏眉才敢继续来给皇帝送汤,表面送汤,实则是欲接近皇帝,然而皇帝却不见人。
魏眉抓心挠肝,直到方才邓宝德的话把她打回地狱,若是姑母知晓定会说她不争气,都这么久也拿不下皇帝。
可并非魏眉不够努力,实在是皇帝就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喜欢的人不待见她,魏眉再不要脸再有教养韧性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魏眉鼻头一酸,竟是落了泪。
“魏姑娘?”扶观楹不确定道,走进才发觉的确是魏眉。
她哭了。
魏眉肩头一颤,忙不迭背对人用袖子捂住脸。
扶观楹没有多问,只是掏出一方干净的巾帕递给魏眉:“没事吧?”
亲人没有关心过她,也不在意她的情绪,只一个劲地让她努力,可如今竟是一个外人关切她,说了一句她想听却从来没听到的话。
委屈和难过涌上心头,魏眉根本止不住泪了。
听到溢出来的哭声,扶观楹靠近,犹豫片刻,拍拍人家的背。
魏眉哭了片刻,骨子里的教养以及理智告诉她不能哭,她可是魏家人,是断不能软弱的,而且此时还有外人在场。
可魏眉又贪恋扶观楹此刻的温柔和关心,其实魏眉和扶观楹相识也只是因为人家的身份,结交的话对自己有利。
然这个她心存利用的世子妃却如此关心她,魏眉心下顿时生出愧疚,实在无法面对扶观楹,脑子一昏,抓走扶观楹的帕子落荒而逃。
扶观楹眨了眨眼,“这姑娘......”
扶观楹没有多想,眼下她有更心烦的事,她可没有哭的机会,偷偷哭可解决不了问题。
虽然收了她的食盒,但皇帝不肯见她......等等,他收她的食盒......
扶观楹折回去,邓宝德诧异道:“世子妃,您怎么又过来了?”
扶观楹:“邓公公,我还是想当面和陛下道谢。”
邓宝德进去又从里面出来,摇摇头,扶观楹咬咬牙:“陛下在忙?”
“嗯,折子太多了。”邓宝德说。
扶观楹耐心道:“无妨,我等。”
邓宝德:“世子妃,您还是先回去吧,陛下一时半会没法歇息。”
“没关系。”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邓宝德道:“世子妃,您干站着也不好,您坐木凳上吧。”
“多谢邓公公,我不用,你坐吧。”扶观楹柔声说。
立夏了,又快到五月芒种,天气愈发热,太阳也渐渐毒辣起来。
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扶观楹觉得有点热,鼻翼生了细汗,忙用帕子擦去细汗,腰间的香球微微晃动。
扶观楹随身携带两条巾帕。
邓宝德:“咱家一个奴婢哪里能坐?”
扶观楹笑笑,邓宝德想了想进御书房,迎面就被一道漠然的眼神扫过,邓宝德浑身一个激灵。
陛下这是嫌他多管闲事?
邓宝德不敢动,半晌过去,皇帝一个字没蹦出来,邓宝德如释重负,开口道:“陛下,世子妃已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
皇帝睨邓宝德。
邓宝德垂首。
又过去一段时日,扶观楹意识到一点,无论等多久以皇帝那硬心肠怕是不会见她,她得想个法子。
扶观楹擦了擦汗,喘着两口气颤颤巍巍靠在红漆梁柱上,偷偷掐自己的手心,眼眶须臾就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御书房内外十分安静,扶观楹轻轻嘶了一下,刚好让台阶上的小黄门听到。
两个小黄门极有规矩,没抬眼打量扶观楹,但听着声音便觉到人不舒服,其中一个机灵的小黄门悄悄去通知邓宝德。
邓宝德一听从御书房行廊里出来:“世子妃?”
闻言,扶观楹睁开眼睛,止不住欢喜道:“邓公公,可是陛下好了?”
“不是,是您,您还好吧?”虽说皇帝不见扶观楹,可邓宝德这么个人精隐约查出其中门道。
扶观楹可不能有事。
扶观楹动了动睫毛,勉强笑着道:“没事。”
说罢扶观楹便要直起身,忽然身姿一软,就要往前栽去,邓宝德惊呼:“小心。”
危机时刻,扶观楹及时稳住身姿,稳稳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邓宝德悬着的心落下来:“世子妃,您还好吧?”
扶观楹:“还好,就是突然腿软,不打紧。”
邓宝德忍不住道:“世子妃,您听奴婢一句劝,还是回去吧。”
扶观楹坚定道:“不,我要等陛下。”
邓宝德不知说什么,也弄不清陛下为何不见扶观楹,转身去书房里头,借着给皇帝换茶的工夫,多嘴一句:“陛下,世子妃身子好像有些不舒服,方才险些摔倒。”
皇帝一言不发,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奴婢让她回去,她不肯,就是要见陛下一面。”邓宝德马上道。
皇帝声音不近人情:“倒了就去叫太医。”
不过是在外站定一个时辰罢了,他过去被梦魇缠身,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邓宝德:“奴婢怕惊动太皇太后。”
大抵一盏茶的工夫,扶观楹等得焦躁,再没反应,那她就直接晕倒了。
正升起念头,邓宝德出来道:“世子妃,陛下忙完了。”
此话如旱地逢甘霖,扶观楹心中大喜,面上适当露出三分喜悦:“多谢邓公公。”
邓宝德:“世子妃小心门槛。”
扶观楹微笑,悄悄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动身上台阶进御书房,步履缓慢,适当表现出虚弱之态。
“妾参见陛下。”扶观楹欠身行礼,御书房内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人,素丹的衣裳遮不住她美艳的姿色。
皇帝冷冷道:“你还想说什么?”
扶观楹柔声道:“陛下,那食盒里的菜肴你吃了吗?我特意做了一份清蒸鱼,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陛下......”
皇帝动唇:“你以为朕会吃?”
闻言,扶观楹不免失落:“我以为陛下还喜欢吃的......陛下,我真的知道错了,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请陛下息怒,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请陛下莫要怪罪誉王府可好?”
皇帝语气无波无澜:“你要一人担之?可你当得起吗?”
扶观楹面色苍白,艰难道:“我......陛下,我当然担当得起,就算陛下要我此刻以死谢罪我也愿意,只陛下......”
扶观楹眼中闪烁泪光,凄婉道:“麟哥儿是我的孩子,他只能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若陛下要把孩子带回去,如何和天下人解释这个孩子?过去那一桩事怕是要公之于众,这对皇家对王府全然没有好影响,我不怕被千夫所指,只怕孩子知道真相会害怕,麟哥儿才三岁,我不想麟哥儿的身世被世人指摘,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
“说得好听?你当初之所以算计朕不就是意欲攀龙附凤么?”皇帝厌恶这般心机深沉的女人。
皇帝说话难听,却是事实,他无情地把扶观楹内心深处的秘密扒出来,让她内里的丑陋被世间直视,无所遁形。
扶观楹咬了下唇,三年养尊处优让扶观楹听到这话觉得难堪。
“你当真舍得你那处心积虑得到的世子妃的地位?”
扶观楹调整心情,现在可不是难堪的时候。
“我舍得。”扶观楹掷地有声,“只求陛下给麟哥儿一条平安的活路。”
皇帝冷冷道:“若朕照你说的做,那岂不是纵容你欺君乱子之罪?”
“那不是纵容,是陛下您仁慈宽容。”扶观楹如是说。
皇帝不咸不淡道:“解释孩子的来历,朕有千百种说法。”
“只要朕说,无人置喙。”
扶观楹身子一颤,突然哑口无言。
“知道朕为何还不处置你么?”皇帝寒声,“因你犯下两桩死罪,赐死实在太便宜你了,朕在思考如何处置你才能抵罪。”
话语冷血无情。
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势很不对劲。
如今的皇帝委实深沉难测,让人无法忘记他的身份,年轻却成熟的九五之尊。
扶观楹是在和天子交锋。
扶观楹看不透他,更别说拿捏了,内心突然升起了几分无力,倘若皇帝当真什么都不认,她该怎么办?
不能歇气,还没试一试怎知结果?
扶观楹压下消极的情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抿着唇哽咽,忽而双腿一软,身形摇晃,竟是直接倒在地上。
情况突然,皇帝目光一凝,下意识起身过去,毫不犹豫抱起扶观楹,要把人放在旁边的沉香木罗汉榻上,鼻息间瞬间嗅到记忆里熟悉的花果香。
甜腻。
与上回在香薰球里闻到的花香味有所差别,与过去的“妻子”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扶观楹睁开眼睛,忍住情绪,有气无力道:“陛下,我没事。”
她没昏过去。
皇帝身形僵硬一瞬,面不改色把人放下,手中顿时空荡,掌心残留女子酮体的柔软,久违的触感萦绕不散。
扶观楹垂眸,刚抽离皇帝的怀抱,紧接着像是脚没踩到实地,她一下子倒在皇帝的怀抱里。
不等皇帝反应,扶观楹就伸出手撑住皇帝的胸膛欲意起开。
“对不住,陛下,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皇帝打掉扶观楹的手,面如冰霜,扶观楹暗戳戳端详皇帝的神情,一咬牙。
皇帝正欲越过扶观楹,对方却蓦然上前抱住他,软若无骨的身躯贴住胸膛,毫无缝隙。
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了。
皇帝动作顿住。
扶观楹靠在皇帝的怀中,闻着不熟悉的龙涎香,耳边是强劲的心跳声。
她道:“陛下,求您看在我们往日的夫妻情分网开一面好不好?”
“别动孩子,你要我怎样都可以。”
“夫妻情分?扶观楹,你还有脸提,朕与你算什么夫妻?”
皇帝:“放开。”
扶观楹:“怎么不算夫妻,虽然只有两个月,但我切切实实叫了陛下两个月的‘夫君’。”
夫君两个字吐出来,莫名触动皇帝的怒火,肩头的陈年旧伤钝痛,像是有钝刀子在血肉里翻来覆去。
皇帝探手,死死扣住扶观楹的细腰,收紧力道,欲将人扯开甩掉。
扶观楹抱着人不放:“疼。”
皇帝手背突出根根青筋,胸腔起伏,平声警告:“你在找死。”
“我当然知道了,知道陛下想杀我,大概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具尸体,那我还顾忌什么?”
扶观楹仰头,额头划过皇帝的下巴,用力踮起脚,在皇帝干净的脖颈上亲了一下。
如羽毛般柔软的触感落在脖子上,皇帝顿时皱眉,她竟敢冒犯他?
举止孟浪轻浮,完全没个世子妃该有的样子。
到底谁给她的胆子?扶观楹她安敢如此?
皇帝紧绷下颌,静静注视扶观楹一眼,顾不上教养克制,举止裹着不动声色的强势,用力扯开了她。
扶观楹被甩得节节后退,他很用力,扶观楹腰间生疼,疼得蹙眉。
“出去。”皇帝平静道,不过瞬息,他便平息情绪,只金线龙纹袖下的长指微微抖动。
扶观楹:“陛下,您就答应我吧,您要我做什么都成。”
皇帝:“朕的耐心有限。”
听言,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骤然潸然泪下,清泪划过脸颊,直直没入她的衣襟。
美人落泪,画面说不出的脆弱凄美。
皇帝不语,无动于衷。
扶观楹试图靠近皇帝,皇帝面无表情退开,眸光森冷。
扶观楹手指颤栗,抽噎道:“陛下就这么狠心?要把我们母子分离?”
“你若心思纯正,岂会有后续?当你算计朕那一刻,就该想到后果。”
扶观楹难过道:“我当时的确是鬼迷心窍,可我也是有原因的,我身份低微,倘若没有孩子,珩之死后就没有人庇护我,那时我大抵就成了别人的玩物,我不想当玩物,是以才迫不得已欺骗了陛下。”
皇帝神情漠然。
扶观楹面如死灰:“陛下,我已然认识到自己犯下大错,陛下不肯原谅我情有可原,陛下要带走孩子也无可厚非,只麟哥儿太小了,王府不能没有他,求陛下开恩吧。”
“我扶观楹愿以死谢罪求陛下开恩。”扶观楹决然说罢,自发髻上取下一根金簪,不假思索刺向自己心口。
皇帝瞳孔一缩,下意识闪身过去抓住扶观楹的手,纵然他非常及时,但已为时过晚。
锋利如银枪的金簪戳破薄薄的几层衣裳,直直刺进扶观楹的肉里,流出的鲜血飞快染红了胸口处的衣料。
衣料上簇簇的深红色宛如艳丽的红色牡丹。
皇帝的手亦觉到温热的鲜血,平稳的呼吸......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