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离开
月色迷离朦胧。
邓宝德在外面等得焦急,忽而大门敞开,皇帝从里面走出来,身姿挺拔,步伐轻缓。
邓宝德跟上,那醒酒汤估计是不用喝了。
淡薄的空气中飘来幽微的花香,起初邓宝德以为是沿途绽放的花朵散发的气息,直到稍微靠近皇帝,在嗅惯了的龙涎香里捕捉到一丝丝的异香。
那是女子香。
阖宫上下,邓宝德只在扶观楹身上嗅到过。
邓宝德偷偷瞄了一眼皇帝,不知是好是坏,但作为皇帝家奴,他能做的便是让皇帝顺心如意,主子高兴就好。
主子克己复礼多年,在外人眼中完美无瑕,然邓宝德知晓主子也只是个人罢了。
克制压抑太久,以至于主子如今视礼法于无物。
好在——邓宝德看出皇帝心情很不错。
皇帝并未回寝殿,而是很有兴致地在御花园里漫步,蟾光洁白,映得皇帝瞳仁乌黑,眉目如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疏朗清冷,像山巅孤高的雪松。
皇帝坐在石凳上,心跳后知后觉剧烈跳动,手指不自觉触碰自己的脸颊,平静如泊的心境迸发出迷乱的涟漪,又被理智恨意挤压归为平静,再迸溅,如此周而复始。
最后,脑中被焚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句话,她想他。
皇帝这才明白,他并非厌恶憎恨扶观楹,而是不喜她曾经的抛弃,不喜她曾经的抉择。
她贪恋荣华富贵不过人之常情,既然她想要,那玉珩之能给她的,他亦然能给。
规矩礼法。
世子遗孀。
皇帝敛眸。
寡嫂又如何?
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天下所有东西俱是他之物,那活在这片天地的扶观楹自然也是他的东西。
回殿之后,皇帝取出香囊,打量掌中之物,细细抚摸料面精湛的针线纹路,将绣有青竹的香囊凑到鼻腔嗅闻,淡淡的清香充盈在鼻端。
香囊里面有安神的香料,是以皇帝今夜睡得格外安稳。
。
扶观楹和皇帝分开后,环顾四周悄无声息回到屋里。
夏草开门,小声道:“世子妃,您终于回来了。”
扶观楹:“有人来找我?”
夏草压低声音:“不是,是小公子醒了跑过来,想和您一块睡。”
话落,屋里的玉扶麟听到动静撒腿小跑出来,见到扶观楹,立刻欢喜地扑过去:“娘亲。”
扶观楹蹲下来抱住玉扶麟。
“娘亲,您去哪里了?”玉扶麟一双眼睛打架,却执着地等扶观楹回来。
扶观楹有点点心虚和过意不去,摸摸玉扶麟的头:“就去外头走走,娘亲没回来,你就先睡。”
“不要。”
扶观楹抱起玉扶麟,吩咐道:“夏草,你打水过来,我得洗个脸。”
“是。”
玉扶麟摸扶观楹的脸,不解问:“娘亲,你的眼睛为何红红的?像、像桃子。”
扶观楹咳嗽两下:“外头风大,有些沙子进了我的眼睛。”
“那是不是很疼?”
“不疼。”扶观楹失笑。
“我给你吹一吹。”玉扶麟嘟起小嘴巴,认真对准扶观楹红肿的眼睛吹气,凉丝丝的风抚平她眼睛的酸涩。
“好孩子,娘不疼了。”扶观楹亲了一下玉扶麟的脸蛋,“怎么突然醒了?”
“梦到娘亲了。”玉扶麟动了动鼻子,靠在扶观楹肩头,小小的手臂揽不住她的脖子。
“你先睡,娘洗漱完就来陪你。”
“那我坐在床上等你。”玉扶麟的鼻尖抵住扶观楹的衣襟,小手揪住料子,“娘亲,你身上为何有表叔用的香啊?”
童言无忌。
扶观楹呼吸微滞。
“这种香气我只在表叔身上闻到过。”玉扶麟询问,“娘亲,你方才看到表叔了?”
“算是吧。”扶观楹说。
玉扶麟没有多问,扶观楹把孩子放在床榻上,孩子就乖乖坐在上面等。
夏草打来水,扶观楹用水净脸,无意间扯出明黄色的手帕,立马塞回腰间。
踌躇一阵,扶观楹打消烧掉手帕的想法。
洗漱之后,扶观楹换上寝衣,让夏草把衣裳洗干净,随后回到屋里。
“安寝吧麟哥儿。”
玉扶麟揉揉眼睛,自觉躺到床里头,等扶观楹上来再熟练依偎进她怀里,安然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翌日,扶观楹同誉王汇合,与太皇太后告别,太皇太后知晓他们要走了,拉着人说了好一通话又送了不少东西,这才依依不舍看着扶观楹等人离去。
这一趟京都之行终于临近结束。
扶观楹回府之后便开始收拾行囊,当然也没忘记抄录佛经。
期间魏眉竟然来拜访扶观楹了,来道谢。
扶观楹想起那日在偏殿,魏眉当时在场,那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对话魏眉定然知晓,这么个出身高贵的姑娘听到这些话大抵会难过罢。
也许是因为上回的事,魏眉对扶观楹表现出亲近,还对她袒露心声。
从魏眉口中,扶观楹隐约知晓她不会放弃进宫,也没办法放弃。
扶观楹看出来这个姑娘是心仪皇帝的,提到皇帝时她会羞涩会伤心,但她亦是清高傲慢的,亲耳听到那一席话,自尊心受到重创,只要是个清醒自傲的姑娘就断然不会再留恋,魏眉欲意放弃,只是她被太后和家族完完全全架了上去。
扶观楹思及自己和皇帝的事,也没再说什么鼓励话。
同扶观楹倾诉一番,魏眉心下好过一些,得知扶观楹要走,魏眉惋惜又遗憾,将自己准备的谢礼送予扶观楹,最后道:“世子妃一路好走。”
两日后,扶观楹进宫,托夏草把佛经交给邓宝德,帕子夹在里头。
这两日皇帝忙碌,正在和礼部商议即将到来的祭天仪式。
邓宝德看着时机,把东西呈上去,皇帝翻阅佛经,邓宝德道:“陛下,世子妃他们要启程回去了。”
皇帝动作骤然顿住,前两日扶观楹含情脉脉的眼神以及炙热坦率的言辞还历历在目。
如今不到三日,她就要走了?轻飘飘地回去了?
太皇太后寿辰结束,就算太皇太后挽留,誉王府的人也该回去了,所以扶观楹没有留在京都的理由,自然要回去。
皇帝淡淡道:“朕知道了。”先前倒是忽视了这一点。
邓宝德提醒道:“晌午过后世子妃便要走了。”
皇帝猝然抬眸:“这是谁送来的?”
“是世子妃托侍女交给奴婢的,世子妃适才进宫和太皇太后道别。”
“人还在慈宁宫?”
“是。”
“嗯。”
一盏茶工夫后,皇帝久不见扶观楹过来,邓宝德道:“陛下,世子妃离开慈宁宫了。”
皇帝:“她若来便告诉朕。”
邓宝德:“是。”
过了一阵,皇帝主动道:“她人呢?”
邓宝德:“没看到世子妃过来,陛下稍等,奴婢派人去探探。”
未久,邓宝德回来,不敢看皇帝的脸色,低声道:“陛下,世子妃同誉王直接出宫了。”
皇帝掌心的白玉杯盏险些被捏碎。
邓宝德感觉到周围的气压顷刻之间变化,窒息压抑,冷得能活生生冻死人,邓宝德惶恐跪地:“陛下息怒。”
说罢,邓宝德冷汗直流,气都不敢喘一下。
皇帝闭眸,再睁眼,瞳中深不见底,已然瞧不见任何波动,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看着手里的佛经冷嗤了一下。
她怎么敢走的?
她凭什么敢走的?
以为得到宽恕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还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来找他,一走了之,这就是她忏悔的态度?
毒火盘桓在胸口,浇不灭,吹不散。
皇帝克制住情绪,既然她要不告而别,那他索性如她所愿,放她走就是了。
不过一个女人。
皇帝拿起一叠佛经,放在烛火下点燃,细小的火苗慢慢烧灼纸张,向上的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火尖将将烧到他的指尖,皇帝才把最后一截纸张丢进火盆里,静静看着火焰将纸吞没。
他漆黑平静的眸子里映照出此时的情景,灼热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何必和一个女人计较?她生下他的孩子,也算将功抵过,他便看在孩子的份上赦免扶观楹的罪。
让她走,从此消失在他眼前,自己的心绪从此不会再有任何动摇,也不会被人乱心神。
皇帝眸色晦暗。
她可以走,可孩子要留下来,那是他的血脉,他不容许自己的血脉被当作旁人的孩子。
。
王府门口,一排车队整装待发,扶观楹上马车前回头打量巍峨的皇城,心想今儿天气真好。
要回府了。
扶观楹身后,玉澈之看了扶观楹一眼,不露痕迹收回视线。
不远处的玉湛之挑眉,心想二哥这是要忍不住了?从前在王府可不好行事,也只有在外头才能找到机会。
看来他的计划也该奏效了,英雄救美似乎不错。
玉湛之笑笑。
车轱辘声响起。
玉扶麟道:“娘亲,我们要回家了?”
“嗯,要回家了。”
“太好了。”
扶观楹道:“麟哥儿喜欢不京都吗?”
玉扶麟道:“喜欢,只是更喜欢自己家。”
车队驶离京都,一路畅通无阻。
不知为何,扶观楹心口突突地跳,虽然皇帝那边她没通知,但他肯定知道自己要走的事,既然他没表示,想来是默许的。
他答应过她,扶观楹赌皇帝的品行不会食言,他若敢食言,那之后天底下还有谁会相信他的话。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的可能,这关系到天家威信。
扶观楹闭上眼睛。
走了两日,天色渐晚,一行人宿在驿站。
休整一番,扶观楹安顿好玉扶麟,正要就寝,门被敲响。
“大嫂。”
“二弟,你有何事?”
“大嫂,我有事欲与你商量,你看可方便出来一趟?”
扶观楹:“有事明儿再议。”
“是很要紧的事,有关麟哥儿。”玉澈之道。
麟哥儿?玉澈之要说什么事?
扶观楹犹豫片刻开门,打量玉澈之,玉澈之一脸正经。
玉澈之偷偷打量扶观楹,喉结滚动,握紧了手里的药。
扶观楹和玉澈之出去,询问道:“二弟,你要说什么事?”
玉澈之神秘道:“此事隐秘,大嫂我们到外头说。”
事关麟哥儿,尽管玉澈之行为可疑,扶观楹也不得不随玉澈之出去,心下保持防备和警惕。
他若是有异动,扶观楹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出了驿站,玉澈之领人往暗处走,再悄无声息放缓脚步来到扶观楹后头,刚想抱住扶观楹捂住人家的嘴,突然感觉地面振动,碎石子剧烈跳动,震得人都微微颤抖。
玉澈之迫不得已停手,循声望去。
扶观楹:“怎么回事?”
话音一落,前方冒出巨大亮光,火把和一队身披铁甲的策马士兵映入眼帘,带头的人是一个着内侍服饰的人。
邓宝德。
扶观楹瞳孔骤缩,目及邓宝德那含笑的神色,她心中骤然冒出不好的预感。
邓宝德打量扶观楹和玉澈之,下马道:“世子妃可还安好?”
扶观楹:“自然无恙,邓公公为何来了?可是找王爷?”
邓宝德笑而不语,瞥了一眼玉澈之。
玉澈之毕恭毕敬:“见过邓公公。”
邓宝德没搭理人,只对扶观楹道:“世子妃为何和他在一起?”
扶观楹:“有事相说。”
邓宝德“哦”了一声,玉澈之心里骂了一声,一个阉人竟然轻视他?
邓宝德一行人深夜到来很快惊动驿站的人,誉王等人忙出来迎接。
誉王道:“邓公公,您此行过来可有要事?”
邓宝德拿出圣旨,正色道:“王爷,咱家奉陛下圣旨,传世子妃入京为太皇太后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