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太阳
夜深人静,扶观楹被迫和皇帝相依而眠,手腕缠着银链,稍微一动,链子便作响,扰人清静。
她闭上眼睛,欲睡,却是睡不着。
此后几日,扶观楹视皇帝于无物,不闻不问,皇帝如何对她,她自是承受,但一点儿反应也不给皇帝了,整个人旁若失去生机活力的枯花。
上回发脾气几乎耗尽扶观楹仅存的心力。
而今有了身子,又胃口不好,扶观楹不间断头晕,并心慌气短的症状,然这些她并未同皇帝言说,整日整日昏睡,有时连皇帝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当然她也不在意。
醒过来后扶观楹一个字不吐,就保持沉默,书也不看了,日日卧在床榻上,就像是没了骨头的蛇。
枕边人的变化皇帝全然收入眼里。
明明两人距离近得不能再近,近到连薄薄的纸张也插不进来,亲密无间到极点,可皇帝却明晰地感觉到扶观楹离他非常遥远。
他强行占有扶观楹的身,却没办法触摸她的内心,拥有她的心意,她不看他,不对他笑,就连那恨意亦无法再捕捉到。
皇帝不受控制回想过去在竹苑里的日子,虚假却美好。
扶观楹的美,扶观楹的笑,扶观楹的大胆,扶观楹的主动......
收敛思绪,皇帝徒觉阵阵彷徨无措,下意识抱紧怀中的扶观楹。
入夜之后,扶观楹再一次失眠,她睡不着,皇帝自然也没法安心入睡,她一点点的动静就能让浅眠不安的皇帝苏醒。
只他从不说什么,兀自保持沉默,静静打量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扶观楹,若非他听到她的呼吸声,他都要怀疑身边并没有人。
回想适才给扶观楹喂粥时的画面,前些日子他喂时扶观楹多少会吃几口,而今就尝个半口就不吃了,哪怕有开胃的东西也没用。
膳食俱是皇帝特意让御膳房给扶观楹安排的,其中还有药膳,用以扶观楹补身子,这些东西也是根据扶观楹的口味做出来的,可她真的都不看一眼。
倘若不强行喂食,扶观楹怕是一口都不沾。
皇帝明显感觉扶观楹的腰细了。
他清楚扶观楹不喜欢被关,她向往外面的世界,皇帝记得她在水里捉鱼的画面,她欺骗他,可那时的笑容不曾作伪,明媚雀跃,真真切切,如蓬勃的朝阳,与此刻枯萎的、被禁锢了自由的、像是被吸走生命力一般的扶观楹有天壤之别。
这时,皇帝感觉扶观楹的身子突然哆嗦了几下,不太正常,纵然有被诓骗的前提,他依旧开口:“怎么了?”
扶观楹不说话。
皇帝拧眉,喉咙品味到难以言喻的涩味。
过了一阵,扶观楹猛然挣脱开皇帝,趴到床边剧烈干呕起来,呕着呕着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头重脚轻,扶观楹的身子不住往地上栽去,皇帝赶紧把人带回来。
呕吐之后,扶观楹神色恹恹靠在皇帝怀中,气若游丝,口中不时发出咳嗽的声音。
方才扶观楹的呕吐的场面历历在目,皇帝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心口,心口狠狠一揪,他不曾料想到女子怀孕会经历如此痛苦的孕吐反应。
紧了紧手指,皇帝轻柔地擦拭她湿润的嘴角,再轻轻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抚:“......可好些了?”
喘了两口气,扶观楹无力地打皇帝的胸膛,艰难道:“我好难受......”
声音沙哑微弱,喉咙里像是被刀片割破,听得让人心痛不止。
皇帝一慌,急急打量扶观楹越发削尖的下巴,小心翼翼把人放在床榻上,几乎是顾不上仪态飞奔出去,叫人唤太医过来。
来者是班太医,之前扶观楹在入住侧殿时皇帝便让班太医给她号过脉,安胎药便是班太医开的。
相隔重叠的帐幔,班太医给扶观楹号脉。
气氛凝滞,皇帝打破安静,开口道:“如何?”
“贵人近来情绪可是不定?另有失眠多梦,头晕胸闷的症状?”
扶观楹眼睫垂落,艰涩扯了扯皇帝的袖子。
皇帝回答:“有。”
“腹部可会疼痛?”
扶观楹勉强摇头。
皇帝:“不曾。”
班太医凝重道:“贵人这是气血失调,肝郁气滞,贵人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若持续动怒,有大波动情绪,恐会不利身子和胎儿,会增加早产抑或是流产的风险。”
听言,皇帝下巴紧绷。
“老臣会给贵人开药,但贵人也当注意放松心情,保证均衡饮食,孕妇忌怒。”
班太医走了,皇帝问:“从何时开始身子就开始不舒服了?”
扶观楹不说话。
皇帝沉声:“为何不告诉朕?”
扶观楹没有力气开口,只淡淡扫了皇帝一眼,许是难受,眼睛里没有什么愤怒,有的只是脆弱的哀怨以及委屈。
吃过药,扶观楹昏昏沉沉睡去,皇帝打量扶观楹的睡颜,指尖若即若离地在她脸上游离,动作轻柔到极点,仿佛面前的人是极为脆弱珍贵的宝物,磕不得碰不得。
脑海里响起太医嘱咐过的话。
皇帝闭了闭眼睛,一夜无眠。
今夜,银链被孤零零撂在一旁,无所用处。
翌日,碧空如洗,是个大晴天,也恰巧是休沐日,不过作为皇帝,手中亦有诸多政务要处理,从前的皇帝向来以政务为先,事事亲力亲为,今儿却搁下政务。
迷迷糊糊间扶观楹感觉身子悬空,她缓缓睁开些眼皮,目及乱折腾人的皇帝,怠倦疲惫,没什么表情道:“你作甚?”
休息都不让她休息了?
“洗漱用早膳。”皇帝说。
扶观楹别过脸。
皇帝淡淡道:“不吃东西怎有力气出去?”
此言一出,扶观楹愣了下,倦怠的眼睛徐徐清亮,须臾反应过来定定打量皇帝,目中有不确定。
“还想出去吗?”
扶观楹自然是想出去的,掩饰惊喜,她吱声:“你说真的?”
皇帝给她确定的回答:“是。”
“带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皇帝补充,“今儿太阳很大,暑气重。”
扶观楹却不介意,她宁愿去外面晒太阳,也不想在殿中面对冒冷气的青铜冰鉴。
皇帝拿过衣裳给扶观楹穿上,这回被伺候的她非常配合,还主动张开手臂。
给扶观楹穿衣这件事,皇帝如今轻车熟路,熟稔到不会出一点错。
穿好衣裳,扶观楹便洗漱,洗漱之后,皇帝端来粥食喂给她吃,约莫是心情好转,加上吃药休息一夜,扶观楹的胃口好起来,一碗粥吃了大半,最后剩下小半碗粥则是进了皇帝的肚子。
吃了朝食,皇帝给扶观楹梳头描眉,他梳头挽发的手艺不错,给扶观楹挽了个流云发髻,将一支青竹玉簪插在发髻上,用螺子黛给扶观楹描了远山眉,在她唇上涂抹一点胭脂,
红色的胭脂让扶观楹的气色好看许多。
扶观楹看着镜中的自己,风采照人。
皇帝:“好了。”
要出去了,扶观楹自是高兴,但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她身子有些虚,从侧殿到正殿大门是皇帝抱着她过去的。
至门口,光线明亮刺目,扶观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尔后道:“放我下来。”
皇帝把扶观楹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扶观楹适应了光线,仰头眺望远方,巍峨的宫殿,耸立的城墙,以及蔚蓝的天空,灿烂的旭日。
明明也就十多日的工夫,扶观楹却好似十年没见过此般风景,她一时不免多看两眼。
须臾,扶观楹垂眸,犹豫了一下提脚,皇帝探出手欲意搀扶扶观楹。
门槛高。
扶观楹并未接受皇帝的好意,她可没有皇帝想象中那般脆弱不堪,下一刻,扶观楹正大光明迈出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了大门。
顷刻之间,心口的郁气就蓦然散了许多,炎热的风吹过来,将扶观楹几缕乌黑细软的碎发吹得扬起来,如同蹁跹的细柳条。
刚走了两步,手腕就被后面跟上来的皇帝紧紧攥住。
皇帝带扶观楹去了西苑,属皇家离宫别苑,一般人等不得踏入。
其中山水秀丽,风景美不胜收,宫殿辉煌,金阙闪烁,雕栏玉砌,偌大的太液池上伫立三座岛屿,壮观辽阔。
扶观楹远望,得见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翠绿葳蕤,姹紫嫣红,此处的花不比御花园的花差,甚至更加漂亮。
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花,扶观楹感觉自己好像被抚慰,心情肉眼可见变好,起初还顾忌跟在身后的皇帝,举止收敛拘束,后来兴致高涨,实在忍不住对花的欢喜,蹲下身子欣赏绽放的花朵,嗅闻花香,抚摸柔软的花瓣。
真是太美了。
扶观楹一看就是好久,头顶的太阳晒得她周身暖烘烘的,面皮都红起来,止不住的热汗从额头滚落,浸湿了鬓发和衣襟。
扶观楹用手腕抹了抹汗,不经意间这才注意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抬头,是给她撑伞的皇帝。
她继续赏花,碰到不认识的奇异花种,未及她问,皇帝率先同她解释此花品种以及习性。
口齿流利熟稔,仿佛这些花是他亲自种植。
扶观楹没想到皇帝对花有所研究,她以为他就只喜欢那些正统的圣贤书。
走过花园,扶观楹委实热了,腿麻腰酸,体力渐渐不支,她清楚是有了身子的缘故,从前她的体力可没这么差。
见扶观楹步子缓慢,又喘着热气,皇帝上前,欲意把人抱起来,却被扶观楹拒绝。
“用不着。”
皇帝注视扶观楹,再无旁的举止,只给她撑伞。
又走一段路,扶观楹累得气喘吁吁,扶着树喘气。
“回去?”皇帝冷不丁道。
沉默了一阵,扶观楹摇头。
“去那边凉亭歇息,可要朕扶你?”
扶观楹不回答,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怨气,兀自强撑前行,步子虚浮,皇帝收伞,直接把人拦腰抱起。
扶观楹被迫靠在皇帝怀中,咬了下唇,热得不行,眼睫湿乎乎的。
到太液池边的凉亭里,迎面的风吹来,清凉宜人,将蔓延的炎热驱散。
亭中有水有瓜果点心,皇帝倒了一杯水给扶观楹,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根鱼竿,垂落的鱼钩已然接上了鱼饵。
皇帝把鱼竿递给扶观楹,她诧异不已。
犹豫片刻,扶观楹接过鱼竿,挑起来接住鱼钩,瞧鱼饵有没有固定好。
皇帝动了动唇,见她动作娴熟,“当心”两个字没吐出来。
确定好鱼钩鱼饵,扶观楹跃跃欲试,立刻甩竿将鱼钩抛掷出去,复忍不住询问道:“这池中都有什么鱼?”
皇帝如实:“不知。”
“哦。”
“......能吃吗?”
“多是观赏,也可食用之。”皇帝一板一眼。
接下来一派安静,钓鱼讲究耐心,何况这太液池如此之大,等鱼儿上钩顾忌也要好一阵。
扶观楹在乡野长大,自是会捕鱼钓鱼,从前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后山溪流里捉鱼钓鱼,在山沟里挖螃蟹钓螃蟹.....
那时候钓来的鱼和螃蟹等东西并不是留给自己吃,而是去集市上卖掉,用换来的银钱补贴家用,当然偶尔收获丰富的时候,留一两条大鱼吃。
吃得最多的鱼是鲤鱼草鱼。
和娘相依为命的日子虽说辛苦,却温馨自在。
只如今她许久没钓鱼了,各方面不免生疏,静静钓了一阵,迟迟不见鱼儿上钩,扶观楹逐渐没有耐心,心中浮躁。
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鱼竿有了动静,扶观楹收杆,钓上来一条金鲤鱼。
收获让扶观楹喜不自胜。
久违的高兴。
浮躁的心情也慢慢放松,嘴唇不自觉溢出了轻快愉悦的笑声,笑声由低变高,如忘乎所以歌唱的黄鹂一般,笑容明媚,眼尾上挑,目光晶亮如宝珠。
皇帝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犹如实质,意识到旁边还有皇帝,扶观楹瞥了他一眼,下意识止住笑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笑容。
适才灿烂明艳的笑好像只是昙花一现。
皇帝岂会不知扶观楹收敛笑容的原因,正因为过于清楚,才会在意。
末了,皇帝低落垂眸,冷冷牵扯一下唇角。
这厢扶观楹并没有注意皇帝的情绪变化,她专心致志开始享受这宁静的等待。
钓过鱼,皇帝又带扶观楹坐船去太液池里的岛屿,沿途赏荷花以及周边景致。
游玩了好几个时辰,扶观楹疲累,闭眼睡了一个安稳觉,醒过来时天色昏暗。
皇帝提醒道:“该回去了。”
这一日过于自在美好,好到扶观楹忘记自己的处境,愣住须臾,她才回过神,思及要回那个封闭的地方,再度被皇帝禁锢起来,放松舒坦的心情顿时笼上阴霾。
扶观楹不想动,也真的不动了。
皇帝居高临下目视她:“怎么了?”
扶观楹转过脸,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神恹倦怠,好像提不起精神,脸色一下子变了。
皇帝视而不见。
二人坐船回去,一路无言,气氛说不出的微妙压抑,一切回到原点。
漆黑的天际悬挂数不清的繁星。
上岸之后,皇帝牵住扶观楹的手腕往回走,高耸的树木假山、葳蕤的灌丛遮掩住两人的身影。
万籁俱寂。
突然皇帝止步。
须臾之后,扶观楹听到前路传过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声线熟悉,她登时一个激灵,忙望向皇帝。
皇帝面不改色。
扶观楹扯皇帝的衣料。
皇帝思及太医的嘱托,带扶观楹藏在树后。
未久,花园小径出现好几个人的身影,走在前头的是掌灯宫女,后面是是太后以及搀扶着太后的魏眉。
近来太后头疾发作,魏眉孝顺,遂进宫侍疾,期间没有再去找皇帝。
来西苑是魏眉提议。
太后犯病困在行宫,日子枯燥苦闷,而御花园也逛多了,于是魏眉提议去西苑。日落时分,太后和魏眉就来到西苑,在这里散散心。
“姑母,您小心些。”魏眉说。
太后:“眉儿,你当真要放弃了?”
魏眉垂头,掩饰伤心和失落,点了点头。
“陛下他无意于我,我再如何努力也是徒劳。”
自从那次之后,魏眉深觉自己再强求下去有失体面,忍受心如刀割的滋味,不得不放弃对她无意的皇帝,选择再择良婿。
太后:“再想想,眉儿,你当知道,在哀家心里,皇后的位置只有你最适合,也只有你能坐。”
不远处树后的皇帝听闻,面上没什么情绪,他低头端详扶观楹,安安静静,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除了适才。
没由来的,心绪逐渐失控。
若非太后和魏眉突然到来,扶观楹怕是一个眼神也不会给他,冷漠如斯。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牵动他的情绪和欲念,而他却没有能力去牵动扶观楹的情绪和欲念。
他和她之间是不对等的。
想必能牵动扶观楹身心的人只有玉珩之一个。
想到这些,淬毒的、无法消解的妒忌心跑出来,皇帝感觉心像是被什么挤压着,让他难以呼吸。
再回想今日以及近日种种,皇帝生出一种迫切的渴望,渴望攥住扶观楹的身心,让她只能看着他。
一个疯狂的想法恰在此时冒出来。
和扶观楹相处至今,皇帝安能不知什么才能调动扶观楹的情绪,控制她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