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余光也瞥见初守在屋内东张西望,蓦地听见这一句,便皱了眉:这厮……又在胡闹。
初守左顾右盼,没有人应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道:“没有人说话,那就是不要的了?我做做好事给你们收了吧。”还未说完他已经弯腰,先把地上的一把剑捡了起来,那剑身锋利无比,如一泓秋水,才入手就察觉不凡。
初守轻轻挥了挥,笑道:“好好,这把剑似乎很适合苏狗。”
又左右打量,望见一支长戟,木柄坚硬如铁,竟看不出是何材质,柄身镶金包银,戟头的矛刺似乎是青铜的,初守掂量着很沉,心想:这个也不错,回去给程荒用,他若不喜欢,拿去卖了也值不少钱。
抓着长戟,眼睛却盯上了旁边一把金弓:“好东西啊,这个给小青山正合用……”
他跟老鼠入了仓廪一样,手爪不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地上能捡的东西几乎都给他拿在手中,手中拿不下,就背在身上,斜插在腰间,挂在脖子上,甚至肋下还夹着几把。
太叔泗原本还不愿多留意他,后来看他渐渐过分,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随着初守而转动,看到最后,简直又惊又气,原本俊美的脸都扭曲变形了。
初守就如同个人形兵器一般,偏偏他还欢欣鼓舞。
身上沉的很,迈出每一步都有些艰难,却乐此不疲,一想到这些兵器拿回去,手底下那帮小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儿,他就越发乐不可支。
忽地发现前方门洞处似乎有一支短箭,那也必定是好东西,还可能是跟自己捡的金弓是搭配着的,岂能放过。
初守浑身兵器,行动缓慢,好不容易挪过去,准备捡起的瞬间,却给吓了一跳。
就在他前方右手边,栏杆内,蹲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差点儿让初守以为是见了鬼。
他反应过来后,慢慢地蹭到那人身旁,歪头打量。
原来是个老头,散乱的白发,胡须随风飘扬,看衣着,应该是这擎云峰的洒扫人等?可年纪未免太大了。
他一动不动、抱着膝坐着,眉头微蹙,双眼怔怔地看向前方。
初守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不知不觉天将黄昏了。
此处往西看去,云霞漫天,一轮红日浮在其中,威严盛大的,乍一看竟不知是日出日落。
底下是呼啸的风,浮动的白云,前方是绚烂的霞光,将落未落,极圆的红日,如巨大的红色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更远处,是盘旋的仙鹤,若隐若现的山峦,殿阁,美不胜收。
果然是绝佳的景致,连只顾收拾法宝的初守望见这情形,也不由地心神一震:“嚯……”
初百将打量着落日,又看看身旁的老者,日将西坠,老人暮年,他孤零零坐在这里,看着……竟有几分悲壮可怜。
这一幕情形,让初守心中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初守回头看看屋内,地上干干净净,他确信该捡的都已经在身上了。倒也可以歇会儿。
本来想坐下,奈何身上带着的东西太多,不太方便。
于是他折中,勉勉强强半蹲下来,问道:“老丈,你在看什么?”
老头长长的白眉被风吹拂,哑声道:“当然是在看落日。”
初守嘿了声,道:“落日……确实挺好看的。不过你穿的有点儿少吧,这里风大,可别吹坏了。”
老头道:“我不怕。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二百三十四年的落日,从春到冬,都已经习惯了。”
“二百、二百多少?”初守以为是自己听错,要么就是这老头昏了头,胡言乱语。
“二百三十四年零两个月。”老头浑浊的眼眸里映着落日的颜色,他目不斜视,回答道。
初守歪头,靠近了些,仔细看向他脸上……确实,这老头看着便像是超过了一百岁的样子,可是二百多年?
怎么可能。
但转念间,他意识到这是在擎云山,擎云山上可都是修行者,自然不能以凡人的寿命论计。
“那你岂不是老神仙了?”初守后知后觉地问。
老头仍是没看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但我见过真正的神仙。”
初守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儿老糊涂了,咳嗽了声道:“是吗?神仙是什么样儿的?”
“神仙……”老头的眼睛闭了闭,似乎在回想,“神仙就是……她啊,你见到她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初守本来想问“他”是谁,但又一想,何必当真呢。而且老头已经说了“见到他的时候自然就知”,他便说道:“我还没见过神仙呢,老丈你好福气。”
老头蓦然笑了一下:“是吗,我也这么觉着……”说到这里,他缓缓转头,看向初守。
初守正在打量挂在胸前的一把短匕,被老头不期然的目光一扫,他竟有种无端的做贼心虚之感。
老头的双眼看了初守一会儿,又看向那把短匕,道:“你要小心,这是追魂刃,一旦被它刺中,死则神魂顿消,活着也不会好过,若追魂刃尝到鲜血,就会一直追着那鲜血的主人,直到将他杀死。”
初守原本还打算用手指试试看短匕的锋利程度,闻言吓得缩了手。
老者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各处打量,这才发现他满身都是兵器,甚至发髻上都插着一支小剑,这些法宝之类他自然是不陌生的。
老者枯涸的双眼中难得地多了一抹震惊,有一瞬间,他想要告诉初守有些东西不是随便能乱拿的,但想了想,还是一摇头,没再多言。
初守却道:“老丈,你认得这些兵器么?给我说说呗。”
倘若这最不起眼的一把短匕都如此有来历,那其他呢?初守可不想自己无缘无故就被自己捡的东西害了,而且探听明白了,回去也好教给苏子白程荒他们,总不能拿着好东西当作烧火棍用。
老者不言语。置若罔闻。
初守想了想,难得地探手,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点心,这是他从丹堂出来的时候,捎带手顺的,已经吃了几块,只剩下这块,闻了闻,香香甜甜似是桂花糕。
初百将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递给老者道:“拿着,想来你必定也饿了,给你吃吧。好吃着呢。”
老者愣神,旋即转头看向他手中的桂花糕,金灿灿,甜香沁人。
他已经百多年没吃过东西了。
似乎连食物是什么味道都忘记了。
初守见他只盯着看,还以为不好意思,就先放下手中的一把小弓,抓住老者的手,把糕点放在他的掌心里。
握住老者手的瞬间,初守心中一振,这只手好冷,好似没有一点温度,而且很干枯,仿佛抓住了一把野草。
他不像是握着一个人的手,倒像是握住了一个壳。
老者垂眸望着掌心的桂花糕,终于慢慢地送到嘴边上,他轻轻地吃了一小口,眼睛逐渐地眯了起来,前方的落日光华在眼底氤氲流转,几许璀璨。
“不错吧?”初守笑道:“我吃了一块儿觉着好吃,本来是留着给……”
他打住了。
老者点头,忽然说道:“你知道么?曾经也有一个人,如这般一样,给过我一块糕点。”
初守眨了眨眼,福至心灵:“嘿,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你刚刚提起的神仙吧?”
老者道:“是啊。”他的目光重又投向远方:“那天,也像是现在这样,落日像是血一样的红……”
记忆中那扇门重新打开。
少年因极大惊惧而不稳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
凌乱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他看见那正吞食父亲身躯的妖魔,也看见被妖魔凌辱的母亲,小弟小妹。
他们已经死了……却还在遭受着折辱。
少年听见自己神魂皆碎的声音,没有什么能够形容那种痛苦,比坠入无间深渊还要惨烈百倍。
一阵风从门外透入。
少年眼前的所有景物突然都静止。
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晚了一步么……”
那人缓步上前,打量屋内的情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仿佛一切都是司空见惯。
她走过那原本正吞吃脏腑的魔怪身旁,走到那两张椅子中间的一张之前,缓缓落座。
声音温和地,她道:“别怕,不要看。”
“你是……谁?”少年艰涩的开口。
她回答:“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终结?”他心底在嘶吼,为什么?他能看出这个女子一定是个仙人,那为什么不早点赶到,为什么没有救自己的家人。
她却凝视着少年,眼底没有丝毫的感情:“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少年对于妖魔的无能为力,变成了对于眼前人的憎恨:“我、我……”
“你想杀了我?”女子闭上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的资质很好,在魔族眼中,这样资质的人,如同上好美味。不管你到哪里他们都不会放过。但你遇到了我……你会变的很厉害,这个、以及那个……”纤纤的手指轻轻点着那几头狰狞可怖的魔怪:“要斩杀他们,易如反掌。”
少年一震,攥紧的拳慢慢松开。
“你杀了不计其数的魔族,但到了最后……”女子眼帘垂落:“你会入魔。你……会成为世间最大的魔怪。”
“胡说!”他大叫起来,绝不相信。
女子道:“我见过的。就如同现在这样的场景,我也见过无数次。”
他似懂非懂,却只拼命摇头:“我不信……”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却发现始终徒劳,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死,不管怎样你都会入魔,后来我意识到一件事,也许这所有的根源是在我,而要改变这一切,需要’入局’”
在女子声音落定,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浑厚沉重的声音:“不可!”
少年警惕地转身,瞪向门外。
那人并未现身,只依稀看到极高大的身形,他沉声道:“你会毁了自己,会毁了这一切,我不答应!”
“那……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么?渊止,这件事快成了我的心魔了。”
“可是……”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在此之前,我会解开跟你的魂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仿佛发怒,微微迈步。
少年望见门外若隐若现的侧脸,刚毅,俊朗,威武,天神一般,是会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忘怀的人。
沉默。
女子轻声道:“这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你。”
她的双目中满是悲悯,忽然招手。
少年身不由己走到她身旁,女子拍拍旁边的椅子,他迟疑,却还是坐下了。
她看着少年稚嫩倔强的脸庞,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