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寻看的好笑,叹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抱真没回北关的?”
初万雄一拍大腿,道:“我就知道那小子没那么老实,多半要给我生事,就叫人紧盯着,果然飞鸽传书的消息,说其他人都回了大营,只有他悄无声息地转道走了,他还能去哪儿?你说他怎地就不叫我松心?别人谈之色变的事,他偏往上扑,父母的苦心一点儿都不念。”
廖寻沉吟道:“抱真兴许正是察觉了调他回北关的命令,跟你有关,这才赌气走了。他若是个肯受人摆布的,当初就不会执意离开皇都去往北关那种一等一的苦地方了。”
初万雄听了这句,面上却透出几分愧疚之色,半晌道:“唉,我至今不敢跟内人承认,这件事恐怕还跟我有点关系。”
廖寻瞥向他,却不问。初万雄自己忍不住:“你怎么不问问我?”
“问你做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各人守着各人的,何必去贸然打听。”
初万雄睁大双眼看他:“你这话不对啊,你廖督统又有什么秘密?是了……比如……你为什么对于那个姓夏的小女郎如此另眼相看?”
先前廖寻秘密离开皇都,皇都这边儿还鲜少有闻。可自从素叶城的天官令京师震动后,皇都上到权贵下到小民,几乎都知道了寒川州那个新出的引动景阳钟响的奉印天官,是廖寻叫人护送而回的。
据说那小女郎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绝色。
又因为廖寻早就年过而立,但却一直不曾娶亲生子,且鲜少绯闻,如今出来了这样一个人物,竟引得坊间有些异样猜测,想入非非。
而那些由此引发出来的故事话本,初万雄一个都没错过,毕竟家里还有个最喜这些热闹的夫人。
他虽看似粗豪,实则是粗中有细的性子,望着灯影下廖寻阴晴不定的脸色,又想到擎云山,突然问道:“我记得除了今年外……大概是两年前你也出过一次皇都,好像去的地方就是……擎云山?”
廖寻哑然失笑,掀起眼帘看了看面前的武人,果然能当大将军的人,没有脑筋转不快的,这么隐秘而细微的一件事,初万雄竟然能够在此时联想起来。
确实,那是属于廖寻的秘密……之一。
他出皇都登擎云山,只为拜见那传说中无所不能的擎云山老祖,宗主杨丰。
在此之前,廖寻曾经找过监天司的监正,可惜对方也自无能为力,因而,他只有一个选择。
到了宗门,弟子往上递送帖子。
很快传回了消息,说是宗主闭关中,不见任何客人。
廖寻不肯死心,在山下停留了三天,他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大概真的是天意,在第三天上,杨宗主请他入山。
后来廖寻才知道,杨宗主之所以肯见他,不是因为他尊贵的皇都来客的身份,而是他的名字。
当见面之时,廖寻看见对面那个身着粗布麻衣、头上斜插木簪的老者,也跟初守一般,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那大名鼎鼎据说已经有了仙人之姿的擎云山宗主。
杨宗主盘膝坐着,抬眸看他,在廖寻行礼的时候,他说道:“我不过是想看看,一个名字叫’寻’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廖寻讶异。杨宗主抬手示意他落座,又道:“廖少保,敢问你的名字为何叫’寻’呢?”
廖寻看到他旁边有一张空的椅子,便自去那椅子的下手坐了,正色答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不得,故而为’寻’。”
杨宗主闭上双眼,跟着默念了一句,道:“我翻过不少书,但是很少读你们的书,没想到真的是有好句子,呵呵,果然是路漫漫其修远兮……说罢,你的来意是什么。”
当他问出这句的时候,本来势在必得的廖寻,心底竟生出一种难言的抗拒。
就仿佛自己即将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临阵退错,从来不是廖寻的性子,何况他已经上了山,而此番出皇都之行,经过他多少日夜的深思熟虑,不得不为。
而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怎能临到头而废弃。
廖寻探手入怀中,拿出了那块龙纹佩玉。
“关于这块儿玉,我想知道它的主人,如今何在。”廖寻的目光从龙玉上转开,看向杨宗主:“听闻宗主有无限神通,不知可否?”
“找人啊?”杨宗主低笑了两声,话音中却似别有深意:“这个我确实是擅长的……哦,原来你名字的’寻’,是从这个人开始的吗?”
廖寻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杨宗主一抬手,廖寻掌中的龙纹佩玉便飞了起来,落在他掌心。
廖寻本能地迈前一步,玉佩突然离手,连他的心都仿佛在瞬间空了一块儿。
杨丰握着玉佩,并没有细看它是什么形状,只是感受玉佩上的气息。
除了一股滔天紫贵——这是属于位极人臣的廖寻的,看得出他的人品确实不错,这玉也养的很好,被他的浩然之气所养护,气息润泽,越发灵透,而廖寻自己……属于跟这玉是相辅相成了。
杨丰凝聚神识,试图破开这外间浓烈的紫贵气息,发现其中潜藏、或者残留的那一缕……
可忽然间,原本毫无表情的杨宗主,猛地震动,他睁开双眼,苍老干涸的眼眸精光大盛,带着无限震惊错愕。
他盯着廖寻道:“这、这玉……你从哪里得来的?”
廖寻微怔。
杨丰却又喝问道:“快说,到底是什么人给你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透着急切。
廖寻非修行者,却能感觉到杨宗主身上陡然散出的威压,如山如岳,令人难以抗拒。
甚至就连皇都中的九五至尊,都不能相比。
他鬓边有冷汗渗出。看着这老者竟然失态,心中不祥的预感加深,但对方的眼神已经渐渐锐利,仿佛要直接看穿他的神魂。
廖寻竭力稳定心神,回答道:“是一位故友所赠。”
“什么故友?”
廖寻心底闪过一个少女的倩影,垂眸道:“其实也算不上故友,大概只是……萍水相逢的……恩人吧。”
杨丰怔了怔,克制地收起周身气息:“你且、细细说来。”
那是廖寻心中最大的秘密,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经历。
世间除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外,无人知晓。
他实在不愿意告诉杨丰,但是他已经选择了,骑虎难下,而且,为了找到她……
在遇到她的时候,廖寻还不叫廖寻,他尚年轻,也并未入朝。
廖府原本还有些资财,只是家里太公乐善好施,最好扶危济贫,也正因此,渐渐地家境潦倒。
但家学渊源,廖寻也秉持一股正气。
恰好县内出了一件官司,当地豪强强抢民妇,导致人命,廖寻闻听后,便替那民妇写了状子欲告。谁知那豪强联合县令,使手段杀死民妇后,又嫁祸于廖寻。
廖寻蒙受这天大的不白之冤,家中也被牵连,甚至原先有个婚约的人家,也急忙悔婚,如避蛇蝎。
知情的百姓为他喊冤,不知情的则唾骂指点。
因为一件义举,居然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可笑。
就在廖寻心灰意懒之时,县令突然一反常态,下令将他放了,而且是亲自来请,卑躬屈膝。
廖寻大为不解,还以为对方又要用什么手段。
不料来到县衙后堂,才发现堂中端然坐着一个垂髫少女。
县令在她面前,竟不敢抬头,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道:“禀上使,下官已经将人带到。”
少女微微抬眸,没看县令,只是望向廖寻,看了眼,她似乎赞许地点了点头。
一挥手,县令倒退而出。
少女站起身来,望着廖寻道:“我知道你心中许多冤屈,我来此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廖寻虽然在牢狱里被磋磨,但还是挺直了脊梁,不改风骨。
他不知这少女的身份,但好奇她会说什么。
少女轻启朱唇:“你没做错。”
廖寻错愕。
原本咬住了一口气,就算入狱、受刑,他也没滴落一滴泪,可却在听见这简单的四个字之后,泪如泉涌。
少女的眼神柔和,说道:“有什么说法是’前世因果今生受’,但我不喜欢,我更喜欢现世报,积善人家庆有余。既然被我遇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廖寻擦了擦泪,目光中浮出一点疑惑。
少女道:“你是不是觉着……天理不公?”
何止是不公,本是受害者,却蒙受污名而死,仗义出手的,又锒铛入狱,甚至连累家人。
少女道:“天底下,还有很多这样的事情,也有更多比你还惨的人兀自挣扎。”她望着廖寻道:“你是腹中有诗书,胸中有丘壑的,你想不想改变这种情况?”
廖寻笑的几分凄然道:“我能么?我连一个被奸污的弱女子都救不了。”
“你觉着你可以,你就可以。只要你有心想去改变,你就能。”
廖寻心底有千言万语,却问道:“你是谁?”
“我是能够助你脱离困境,一飞冲天的人。”少女凝视他道:“你可愿意?”
“我、”廖寻原本是要质疑的,毕竟他连她的名字来历都不知道,对方的年纪又这样小,但他就是、就是想要去相信,他就是犯傻一般地想要去抓住这个机会:“我愿意!”
他断然回答,声音清正。
少女笑容莞尔。
她将一枚龙纹佩放在他手中,道:“贴身保管,不离左右,会清除你身上尘晦之气。”
最后廖寻还是问了一遍:“你是谁?”
少女转身之时,说道:“不要找我,等到你真的实现你胸中抱负……我会来见你。”
因为这一句,廖寻定下了自己的目标。
他要做事,他要改天底下那许多不公,他要奋力向上,向最高处,或许,他想做个能够拯救万民的英雄,也或许……是因为那句话。
等他爬得足够高,她就能看见……就能,来找他……
这就是廖寻跟那小女郎的“缘法”。
他没有对杨丰隐瞒。
如果说杨丰遇到的仙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恩,那廖寻,也是同样。
他从一个原本会在郁郁中消沉、潦倒一生的不得志书生,到如今权倾朝野、天下皆知的廖少保,廖尚书,国公,督统……他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没有辜负初衷,在其位,谋其政,虽是重臣,但官声斐然。
可那个人始终不曾来见自己。
所以廖寻按捺不住,没有理会那句“不要找我”的话,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擎云山。
廖寻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上山,几乎就把性命交代在擎云山中。
此时此刻,擎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