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楝道:“其实他现在已经大了,你知道小黑仔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是因为救不了黄犬来福吗?”
“他最遗憾的,是自己长的不够壮实,不够长大。”
“这是为何?”
夏楝淡淡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有人养了一条蛇,那蛇越长越大,几乎一人之长了。那蛇有个习惯,便常常会在主人躺下的时候,躺在他的身边,身躯挺的直直的,就像是在跟主人比量身长似的,你说那蛇为何如此。”
青山皱着眉,想不通,程荒猜测:“它必定是喜欢亲近主人,所以才有这种行为?”
初守只是听,苏子白苦思冥想,倒是那白袍客呵了声。
掌柜的问:“你莫非知道?”
白袍客冷道:“蛇这样做自然是想吃人,别拿人的想法儿跟蛇比。”
苏子白豁然省悟:“果然如此,它伸长了身躯,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那人吞下。只怕等它真的比那主人长,就是它动手的时候。”
众人呆若木鸡。
苏子白看了眼白袍客,又问夏楝:“这个,跟那小黑狗有关系吗?难不成那小黑狗也……”
夏楝道:“所以我说人不如犬,小犬尚能记得报母仇,人却是那样自私自利,忘恩负义。”
胡四本来不晓得夏楝为何又说这个,从头到尾,他听完了两人所说的每一个字,猛地打了个激灵。
胡七却道:“嗐,这些话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四哥,咱们还是赶路要紧。”伸手要拉木匠。
木匠闭上双眼,浑身颤抖如筛糠,忍到了极致,他猛然甩开胡七的手:“我记得黑仔是不是,也常常躺在你身旁比量身长。”
“啊?那……”胡七试图挤出一个笑:“谁知道呢,我没留心。你不会也相信他们……”
两个人面对面,彼此对峙,气氛紧张而怪异。
猛然间,楼梯上的唐书生紧紧盯着那胡七,竟失声叫道:“是了,是了!是你!我记起来了,是你杀了朱二嫂!”
木匠本来正死看着胡七,胸口剧烈起伏,但还差那么一点……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一点儿。
忽地听见唐书生冒出这句,恍惚间竟是将那个“缺口”填上了似的。
胡四转头望着楼梯上的书生,语声艰涩:“你、怎知道……我娘子姓朱……”
唐郎才说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可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如何收回。
面如土色,但他毕竟狡诈多端,眼珠一转道:“我我、我也是听人说的。对了,他是凶手,他杀了朱……杀了你娘子,一定是他!”他指着胡七,试图让木匠知道现在什么才是重点。
胡七很不自在,又有些恼怒,粗声道:“四哥,我们多年邻居,又是本家,你怎能怀疑我?何况这书生看着就不像是好人,你可别弄错了里外。”
木匠茫然,确实,几十年的邻居,还带一点儿亲戚关系,他从未疑心过。
毕竟两家相处向来不错,而且朱二嫂出事之时,也是这人一同跟着发现处置,甚至后事也多有相助。
唐郎急道:“方才小女郎说过,那狗仔既然想要你死,自是要给来福报仇的,要不是知道你是它杀母仇人,他为何要动杀心?”
胡七恨极了书生,怒斥道:“一个畜生而已!倒是看你这幅着急忙慌的样子,像极了做贼心虚……”说到这里他察觉不对,忙打住。
冷不防另一个人替他补上:“对啊,这书生看着可疑的很,知道被害妇人的名字,难不成就是前一个故事里那个始乱终弃的书生?所以才这么着急地替自己的相好儿叫屈。”
原来是苏子白看出了蹊跷,当然要适当地添一把火。
胡七暗道不好。
他先前差点也这么嚷嚷出来,但如果叫出来,就坐实了木匠娘子跟人有染,那自然便证明了夏楝故事的真实性,所谓黄犬杀人,则也不复成立了。
可现在还是有人点破了这层窗棂纸。
木匠胡四本就觉着书生隐隐眼熟,听着胡七的话,他恍惚中终于想起,妻子出事之前,自己似乎真的曾经见过此人。
而且是在他的家中。
当时不觉着怎样,加上他的娘子百般遮掩,他也并未多想,几乎淡忘。
可现在……血全都冲到头顶,他可以接受朱二嫂惨死,但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竟还跟人通.奸。
且奸.夫就在面前。
“啊!!!”木匠胡四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拎起一张凳子便冲了过去:“我杀了你!”
唐郎见他赤红着眼,疯牛一样向自己冲来,吓得踉跄倒退,慌不择路跌倒在楼梯上。
偏偏这时候,苏子白又唯恐天下不乱地提醒:“果然自古奸.情出人命啊,这么看来多半是书生杀了朱二嫂。”
书生惊慌失措,没听出说话的是谁,口不择言地叫:“胡说!我杀她干什么?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是胡七!明明是他,二嫂跟我说过他喝醉后去爬过墙,还被那黄犬咬过……”
木匠猛然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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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哇,快快来温暖我滴心~~[狗头叼玫瑰]
第11章
书生慌乱之下,失口道破天机,主动坐实了自己勾搭朱二嫂的事实。
听见书生这叫嚷,胡七也顾不得藏着掖着了,骂道:“狗日的,你这个奸.夫还有脸了!我看明明就是你杀的!四哥,你千万别放过他,他给你戴绿帽子不说,还杀了嫂子……”
“放屁,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一个两个的不够,跟公狗一样到处勾搭闹出来的,”胡七眼珠乱动,蓦地看见了唐郎身边的珍娘,登时哈地笑了起来:“你真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你身边这个娘们儿,岂不就是之前你在小郡那死了的相好身旁跟着的小丫头?你可真行,弄了一个又一个,必定是朱二嫂察觉了想要告发你,就被你杀人灭口了。”
“你放屁!你……”唐书生脱口而出,却又猛地愣在当场,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珍娘,眼睛睁大,像是不认得她一样。
珍娘脸上掠过一丝张皇,但却很快镇定:“唐郎,这人必定是失心疯了,只顾胡乱攀咬,咱们还是回房去吧。”
她的声音很温和,面色也极温柔。
唐书生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毒蛇一般,仓皇将她推开:“你、你难道是那个……”
底下胡七叫道:“现在还装不认识是不是有点晚了?当初她虽然年纪还小,也没现在这样标致,可老子的眼不是吃素的。”
唐书生瞥他,又重新看向珍娘:“你真的是……”
珍娘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勉强,却还是上前拉唐书生:“唐郎,他是个无赖酒鬼,你怎么能听他的胡话?我们回房……”
“你别过来!”唐书生后退,如避蛇蝎,几乎从楼梯上滚倒:“你你……安的什么心?!”
珍娘的嘴角一抽,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认错了人罢了,我们且回房细说。”只是这一回她的动作可不像是之前般温柔小意,透出几分生拉硬拽。
唐书生大惊失色,挣扎道:“放手!你想干什么?”
两个人竟在楼梯上撕扯起来。
这一变故,更是惊呆了整个客栈内的人,那些没有立即离开的客人们见状,虽不知怎地缘故,却都不由地心中惊叹:他娘的,幸而没走,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算花钱去馆子里请名角儿也看不到的好戏。
那唐书生毕竟是个男子,力气大些,一把将珍娘推倒在地:“你你、你这贱人!我竟没认出是你……你处心积虑的……到底想如何,我且跟你无冤无仇!”
珍娘摔倒在楼梯上,低着头不动。
唐郎死死看了她一眼,觉着珍娘的行为举止甚是诡异。他的性情狡诈,觉着还是离她远点,当下转身要下楼梯。
冷不防珍娘爬起,猛然向着他扑过来。
程荒苏子白等都站起来,初守看向夏楝,却见她依旧平静如水,而旁边的白袍客正举着茶杯,极稳。
其他夜行司众人见初守不动,便也没有动作。
耳畔只听“啊”地一声惨叫,煞是惊人,原来唐书生被珍娘扑倒,两人一同跌落,珍娘的手里竟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首,正刺入了唐书生的后背,顿时鲜血如涌。
“疯子,疯子!啊……”唐书生杀猪一样嚎叫,又不知自己到底伤的如何,跌在地上却一时爬不起来。
珍娘也摔得不轻,头晕目眩,她摇摇头,手一动,竟把那匕首拔了出来,望着刀刃上滴落的鲜血,珍娘惨笑了一下:“你才是贱人,你这个杀人的凶手……”
她攥紧短匕,狠狠地又刺过去。
关键时刻,唐书生大概是察觉了生死攸关,竟奋力一挣把珍娘甩开,他就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歪倒出去:“杀人了!救命!快把这疯子拦住!”
众人有胆小的纷纷后退,有胆大的伸长脖子,却没有人来帮手。倒是那胡七眼珠转动道:“四哥你听,这女子说他是杀人凶手,我说什么来着?他还想冤枉我!”
此时珍娘真跟疯了似的,唐书生大概察觉了无人相助,咬牙从地上站起:“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是一伙儿的,就是想诬赖好人!”他扭头看向初守道:“你们是夜行司的官爷,竟眼睁睁看着有人持刀行凶却不管?”
初守道:“夜行司都是些连拐子都看不出的无能之辈,哪儿管得了啊。”
唐郎脸色难看,这明明是他先前跟珍娘说的,可他那声音近乎耳语,彼此之间又隔着距离,这初百将竟然都听到了?!
初守道:“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夫妻大闹,也不必别人插手。”
“我们不是,”唐书生一边后退,一边指着珍娘:“这贱人勾引我的、她她根本没怀好心……”
“人家一个姑娘家好好地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
“她她……”唐书生语塞:“谁知道,她大概是失心疯。”
程荒起身对珍娘道:“姑娘,有什么话好好说,有什么冤屈,我们自会为你做主。把刀放下。”
珍娘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她叫道:“你这天理不容的畜生,云姐姐在底下等着你呢!”她握着刀又冲上来,向着唐书生乱挥乱刺。
程荒有伤在身不便,青山跳出去将珍娘拦住:“姑娘,你听我们程卒长的,我们百将也在,他若是做了对不住你的事,自有律法惩治他……”
“律法能惩治他么?”珍娘悲愤出声,“没有用的,你们根本不知道!”
“你不说出来,怎知道有没有用。”
“我只恨,没有早点儿动手。”
珍娘手中的匕首铿然落地,她的唇边流出鲜血。
此时现场一些聪明些的,已经察觉了端倪。
毕竟方才胡七跟唐书生之间对骂透露出许多信息。
本以为夏楝之前讲的“故事”,只有一个当事人在场,没想到峰回路转,这哪里是故事,这明明是两件真事。
这唐书生就是第一个故事里负心薄幸害人性命的衣冠禽兽,而这珍娘,仿佛是那个屈死的云娘的小妹子,既然珍娘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跟在唐书生身边儿,此刻又持刀行凶,听她那句话中的意思,多半是为了给姐姐报仇。
唐书生见终于有人拦住了珍娘,这才松了口气,歪头看自己后背的伤,只瞧见一片血红,他又疼又怒又恨,对上珍娘一双通红的眼眸,想想自己跟这女子一路相处,忍不住又后怕:“你你、岂有此理……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他转头看向初守,满面无辜愤慨道:“官爷,这贱人图谋不轨,光天化日杀人,在场各位可都看的明白,各位官爷可别袒护了她。”
青山甚是讨厌这虚伪书生:“要怎么样我们百将自有决断,用你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