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噤声,细细听去,只听见风声雷声,仿佛还夹杂着……
方卫尉脸色一变:“小五爷……”
他打开门探头看去。
他确实是把人等来了,只不过来的方式,出乎预料。
几乎没看清人,初守便自面前一掠而过,方卫尉情急中大叫:“小五爷别去,外头危险!”
初守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半分停顿。
比先前那道雷,更大数倍的惊雷,从空中倾泻。
这简直已经不算是霹雷,而是什么毁天灭地的金色焰火。
它的覆盖范围之广,几乎绵延到了城门口。
金光闪烁的刹那,半座皇城都为之通明。
被山君震飞的胡妃回头,心中惨然。
她原先还疑惑,为何山君为天罚避让了二十年,初守却能来去自如。
她还以为是所谓的天道网开一面……
如今看来,绝非如此。
照这霹雷之盛大凶猛看来,它是想要让山君跟初守一起陨落。
一网打尽,毫不留情。
胡妃几乎气滞。但却毫无办法,没有人能够抵得过如此声势浩大的雷劫,就算是山君也……
山君的身形暴涨,她并没有闪避,因为她看到初守正向着此处奔来。
她只是挥动前掌,气劲掠出,初守本来疾驰向前的身形被拍的向后倒退,直接跌进了宫道之中。
淡蓝色的眸子向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君仰头向着空中的雷劫发出一声怒吼。
金色的雷火降落。
就在那雷火完全吞没山君身形的刹那,有道魁伟身影一步一步冲上前,他的五指扣在地上,已经鲜血淋漓,却还是毫不放松。
直到距离山君一丈开外,他拼尽全力扑了上去,纵然他的身形比起山君法相而言,显得那样卑微渺小。
但就像是那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就算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跟人,跟妖,或者跟神仙,又有何不同呢。
蜉蝣之于天地,跟人、妖、神仙之于天地,又有何两样,无非都是沧海一粟而已。
就如同初万雄,跟山君。
初万雄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山君。
这一幕,恰好被赶出来要救初守的方卫尉几人看在眼里。
他们先前望见白衣白发的女子化作虎形,已经完全吓呆了。直到看见初大将军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山君身上。
这简直比看到山君真身,还要让他们震撼。
没有人开口,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幕,这一瞬间,连风声都停了。
初守跌在地上,抬头看去:“娘……爹!”
他嘶声叫着,爬起身来,向外冲去。
闪电完全将山君跟初万雄的身形笼罩,发出瘆人的响声,仿佛在行着天地的酷刑。
当刺眼的电光退去,只看到跌在地上的两道身影。
初万雄遍身焦黑,官袍已然破损不堪,背上大片灼伤,鲜血从皲裂中,汩汩流淌。
山君双眸紧闭,遍体鳞伤,半边身体仿佛已经成了焦炭。
纵然如此,初万雄的手还紧紧地揽在她的腰间。
初守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泪瞬间涌了出来,魂魄飞荡。
耳畔却仍旧有雷霆滚过的声响,似乎是示威。
初守含着泪,慢慢仰头看向天际,那金色闪电,意犹未尽一般,正在汇聚。
身后窸窸窣窣,是辟邪跳过来,他匪夷所思地望着地上的初万雄跟山君,仰头看向天空,叫道:“用不用这样……赶尽杀绝么?”
一声雷霆滚过,仿佛是回答。
辟邪气的暴跳:“好好好……不讲道理了!”
此刻萧六被先前的雷声惊醒,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望着初万雄跟山君的惨状,萧六悲愤交加:“将军……夫人!”
脚步声响,是方卫尉带着几个禁卫冲出来:“小五爷,快躲到宫里去……这雷、这雷……”
他蓦地打住,因为看清楚了地上初万雄的惨状。
方卫尉梗住,瞪大了双眼。
“你们都走。”初守闭上双眼,淡淡地说:“留在这里,只是枉送性命。”
萧六大哭:“我不走,我愿与将军同死!”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用力捶地,哭道:“没有天理……为什么……说什么公平正道,都是骗人的,将军又做错了什么,小五爷又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你不长眼!你来呀,把我们都打死就是了,若留老子一条命,老子看不起你!”
方卫尉等众禁卫听了,不由地眼中都湿润了。
初守抿着唇,哑声道:“方大头,你带他进去……”
萧六道:“谁敢拦我,我就跟谁拼命……将军在北关四十年,护了多少人你们知道么,多少百姓,多少袍泽,都受过他的恩惠,就落得这样下场?老天爷便是瞎了眼,专门祸害好人,有本事你杀啊,把这世上所有有情有义的人都打杀了,留一个鬼魅魍魉恶人横行的世道,你就得意了,哈哈,不过是个糊涂老天爷……”
方卫尉扭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本来极可怖的雷云,此刻看着,忽然觉着……不那么恐惧了。
他不由地也笑了笑,道:“是啊,我也不明白,老天爷若真睁开眼的话,这世上多少该死的,滥杀无辜的贼盗,欺压良民的贪官,甚至那些为祸世间的妖魔……为什么不去管?”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闪电落在他的身旁。
方卫尉吓得一抖,不敢再说,只偷偷望了一眼萧六,心想:都是骂老天,萧六说的还狠些,怎么不去劈他反而弄我呢。
随着这警告的闪电落下,轰隆隆,金色闪电重又汇集。
一道身影重新掠了过来,是胡妃,
她跪在地上,先去探视山君跟初万雄,眼中光芒闪烁,低低道:“别急,或许还可救。”
初守本已经心死,听了这话,心狠狠一跳,当即也扑了过来:“你、你说真的?”
胡妃点头,但同时又皱眉:“可是……他不会放过我们。”
初守跟着抬头,望着那金灿灿的天道之威,他没有带偃月宝刀,目光一转,看到初万雄留在地上的那把佩刀。
一抬手,宝刀摇摆,嗖地自地面飞起,落入初守掌中。
初守垂眸看着掌中宝刀:“正好,我也不会放过他!”
一道炸雷半空响起,就仿佛天道的震怒。
初守却闭上双眼,仿佛在调整呼吸。
辟邪看看他,又看向天际,继而转头看向宫门内。
此刻,风声已停,只有天空中的雪花纷纷扬扬,夹杂着金色的雨点,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地上,也落在初万雄跟山君受伤严重近乎残缺的躯体上。
方卫尉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腿都麻了,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份坚持跟骨气。
因为他看见萧六没有动,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禁卫兄弟,也都没有动。
他们明明看到过先前那雷霆落下的可怖情形,明知道会死,但是……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让他们近乎犯傻般地没有挪动脚步。
就仿佛在战场上,只要帅旗还在,只要大将军依旧坐镇,他们便誓死不退。
而此刻,他们的将军便仍在。
又岂能退缩。
死寂的对峙中,那雷霆终于再度降落。
而就在此时,初守也动了,脚尖点地,宝刀一挥,他腾空而起。
头上雷霆声犹在,手中长刀血未干。
与此同时,辟邪骂骂咧咧,叫道:“不给我脸面……那大家就都不要脸了……””
两道身影几乎不约而同地向着那万钧的雷霆冲去,这场景看着,有一种螳臂当车的无力,却又有一种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地上,方卫尉跟萧六等人仰头望着那一幕,浑然不知自己眼中已经有泪洒落。
胡妃咬紧牙关,攥住双手。
她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或许可以先把山君跟初万雄带走……保留一线生机,这也是当下看来最明智的抉择了。
可是目睹初守义无反顾地迎着那雷霆冲了上去,胡妃心中却突然一股悲凉、并一抹决绝并起。
不想再逃了,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就如同这些看似无能为力的禁卫们,他们也明明做不成什么,但他们却没有离开,因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莫大的支持,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雷霆狂怒,又似狂笑,想要将那两道看似微末的身影吞没。
就在金光笼罩天地之时,有道身影自皇宫之中掠出。
抬头斜睨了一眼金色的雷霆,夏楝立住身形:“因果已得,何必咄咄逼人。”
眼见那雷霆并没有停住的意思,夏楝双手打出法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吾今在此,神威伏降!去!”
法印轮转,冲天而起,将辟邪跟初守的身形笼罩其中。
刹那间,地上的方卫尉众人,只见那光影中龙腾虎跃,直冲天际。
而那原本势不可挡的金色雷霆,被这龙虎之势头冲入,光芒闪烁,竟似生生被撕裂开般,耳畔只听到雷霆轰然伴随龙吟虎啸的声响,天空中的雪花纷纷化作雨水,却是淡金色,就如同电光同雪花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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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真的好难呀,但也很荡气回肠有木有[撒花]点个赞~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李贺《雁门太守行》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李贺《致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