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楝慢慢地吁了口气,道:“在我为众生立命之时,便已经注定了跟这凡尘俗世脱不开干系,同一个人的羁绊,或者同千万人的羁绊,是对一个人有情,亦或者对于千万人,又有何不同。我既然在天地之间,便顺理成章做天地之事而已。至于汝之恶魂,也不必借帝主的理由,恶魂虽不受控制,但毕竟是你的分身,到底有多少公报私仇,你自心知肚明,就算是算账,也轮不到你开口。”
女郎面上透出愠怒之色,呵斥道:“吾好言前来相劝,汝却句句挑衅。莫非以为我无法奈何汝么?”
夏楝说道:“你特意前来,不正是有恃无恐么?但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何?”
“无他,而是人间界禁不住神力下降。恶魂作恶你尚可推脱,但此地若有一个生灵因你而死,就算上界想偏袒你,天道也必不容,我亦如此。”
女郎芳翎盯着夏楝道:“汝还敢说天道,如此自甘堕落,难道当真不想回归上界了么?”
夏楝的心底,却掠过自从自己入世之后,发生的种种,那些场景在心底迅速掠过,酸,甜,苦,辣,七情五味。
最后的一幕,却停在了初守离去之时的城外高岗上,他将她护在怀中,五指相扣,对着天地说“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夏楝忽地笑了,道:“汝若不想讨债,且请速回。”
芳翎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吾乃好意,帝主已经饶恕了汝的过错,何况汝元气大伤,再耽留于此,必定陨灭,只要答应抛下这所有,即刻可以回归龙众上神之位,可别要糊涂,不识抬举。”
夏楝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女郎闻言,怒发冲冠,身上一股凛冽气息透出,刹那间门扇碎裂纷飞,连墙壁都摇摇欲坠,即将化为齑粉。
夏楝双目微微眯起:“你敢……”
女郎笑道:“吾奉命而为,有何不敢!”她走向夏楝,笑道:“倒要多谢汝的冥顽不灵,给了吾一个教训龙众上神的机会。”
夏楝坐在椅子上,被她一步步欺近,身形竟如风中柳絮。
芳翎看在眼中,越发得意。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外闪了进来,挡在夏楝身前,喝道:“住手!”
女郎瞥了眼,见飞身而入的竟是腾霄君,便喝道:“小小野怪蛟属,也敢对仙人张牙舞爪……”
她虽奉天帝主所命,到底不敢对夏楝如何,正好腾霄君去而复返,女郎大喜,当即不再留情,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如虹,顷刻间已经将腾霄君伤在剑刃之下。
腾霄君吃痛,几乎按捺不住显出原形。
此刻鹿蜀冲进来,忙将腾霄君护住,喝道:“是仙人又如何,这是人间界,天人不可干涉人间界,莫非不怕天道!”
芳翎大笑道:“有人犯戒在前,我又惧怕什么?”她看了眼夏楝,又瞥向鹿蜀跟腾霄君,道:“小小的潜蛟胆敢冒犯仙人,今日自要抽了你的筋,看看你还将如何……”
这是摆明了要“杀鸡给猴看”。
夏楝抬手拢住唇,低声咳嗽,脸色越发苍白。
鹿蜀大惊,女郎手底金光闪烁,从天而降,竟将鹿蜀罩在其中。
腾霄君挣扎着要起身,却给女郎一把攥住,她瞥向夏楝,笑道:“这种不入流的野怪蛟属,难道你身为天官,不当剿灭么?我今日便替你代劳。”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光芒从夏楝袖中射出,瞬息而至。
女郎心头一震,急忙闪身后退,手臂上却一阵剧痛,低头看时,鲜血汩汩流淌。
堂中多了一个身影,竟是化为人形的辟邪,它挥了挥爪子上的血迹,学着芳翎的语气,嫌弃道:“这种不入流的天人,也敢来显眼。”
芳翎大怒:“你……”
辟邪斜睨她道:“我如何?你不会以为……主人降落凡尘,就会任由你欺负了吧?你敢动手,我便正好再算算你那恶魂之账!”
芳翎咬紧牙关,竟未应声。
夏楝缓缓地站起身来,却并未理会她,而只是看向地上伤痕累累的腾霄君。
当初一句失言,说要为她的执戟。今日这一场,也算是应了谶语。
夏楝吁了口气,轻声道:“当年你走水小郡,是我出面制止。只因时机未到,若再伤损人命,最终也只落得陨落的下场,今日,却正当时候,也算是全了你我当年的缘法。”
腾霄君身上被仙剑所伤,削去了一大片血肉鳞片,又有几个血洞,鲜血如泉涌。
听了夏楝的话,它勉强睁开双眸,脸颊的鳞片若隐若现。
金笼中的鹿蜀却茫然而惊心:什么……她是要相助腾霄君化龙么?可是……这是在素叶城中,如何走水?
几乎要出声劝阻。
同样疑惑的,还有那女郎跟腾霄君,芳翎眼神变化,见她明明身体虚弱,且神魂之伤并未愈合,明明似强弩之末,却说这话……不由道:“你想做什么?”
夏楝抬眸看向头顶,淡淡说道:“化龙,不必在江河湖海,只要心之所在,皆是江河湖海,你看……此处便有万里山川,银河浩荡。”
她的手一抬,头顶万里晴空,白云如山峦层叠起伏,而在晴空更深处,繁星璀璨,一条银河光芒闪耀,若隐若现。
腾霄君抬头,嘴角的鲜血滴滴答答,双目之中却微光隐现。
夏楝道:“今日,我便来助你化龙。”
第109章
夏楝双眸微闭, 走到厅门处。
一股风自她脚边升起,逐渐旋动,上冲于天。
夏楝微微抬头, 开口道:“——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 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
地上的腾霄君细细听着她的话, 体内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劲在流转。
眼睛凝视着她脚边旋动的风, 身形猛地一跃,直扑上去。
夏楝道:“欲上, 则凌于云气, 欲下,则入于深泉, 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
腾霄君闭着双眼喘息,让自己的身体沉浸在那旋动的风里, 躯体微微起伏,无数细小微光涌入麟甲。
就在夏楝念出“变化无日上下无时”之时, 腾霄君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伴随着那一声“谓之神”,身形竟腾空而起。
它残破的身形歪歪扭扭,却依旧向上, 如攀爬岩壁一样艰难,每一动,都有鲜血洒落。
鹿蜀眼睁睁看着, 几乎不忍再看下去。
夏楝看着蛟龙如开山破土一般艰难行进,又道:“蛟属未遇,或潜水于鱼鳖之间,龙腾风云,必纵横于琼霄之上……”
迅速的,腾霄君的身形已经高于屋脊。
夏楝右手剑指,左手雷印,双手结印,朗声说道:“今日,当开天一线,使龙得其时,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腾九霄,神变化!启!”
手底金光拂出,笼罩蛟龙之身。
原本匍匐前进的腾霄君发出一声怒吼,支零破碎的身躯如闪电般向着天空飞去。
鹿蜀几乎屏住呼吸,连辟邪都有些紧张。
夏楝的目光追随着腾霄君的身形,喃喃道:“自此,尔当遨游于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纵然蓬莱昆仑……又有何惧!”
蛟龙发出一阵阵的咆哮,穿过一层层的白云,就如同越过一道道的山峦。
他的身影,直冲九霄。
就在蛟龙势不可挡向前之时,九霄深处却响起闷雷之声。
腾霄君死死地望着前方,依稀能看到在青天最深处,是夏楝曾经指给他的银河!
化龙,化龙!化龙!!
咆哮中,雷声也轰然震动。
无数闪电劈来,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电雨。
闪电交错,落在腾霄君的身上,打的麟甲飞扬,鲜血飞溅,蛟龙却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它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拼尽所有力气,一往无前,直上云霄。
此刻,腾霄君心中毫无惧怕,毫无阻碍,竟把这万里长空,当做了浩瀚的海湖,把那银河璀璨,当成了化龙的长河,浩浩汤汤,任由纵横。
君子当如是,蛟龙当如是。
被劈落打散的麟甲,从空中纷纷扬扬坠落。
鹿蜀看在眼中,双眼不由地也涌出泪来。
但腾霄君奋勇向上的姿态,带动云峦翻飞舞动,竟随着他的身影而变化,渐渐地凝成一道向上腾飞的玉龙之状!
素叶城中,寒川州内,无数发现异状的百姓纷纷抬头,当望见那横亘青天的一道玉龙虚影,尽数震撼,不知何故。
明明是大好的晴天,怎么竟仿佛听见了雷声呢?
可又不见雷从何来。
效木城外的路上,池崇光隐约也听见了雷音。
他还是不太习惯骑马,连日来被马颠簸的不轻,可依旧咬牙撑着。
池崇光没察觉,自己先前跟初守擦肩而过。
只是抬头看向天际。
身旁那些兵卒们纷纷地对着天空那道龙形云气指指点点:“那是云?还是龙?”
跟随他的近卫歪头打量,便问池崇光道:“参将,那是什么?”
池崇光道:“《龙说》有云: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水下土,汩陵谷……”
“池参将,这是何意?”那近卫懵懂不明。
“意思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参将,能不能说的明白点儿?咱没读过书,字儿都不认得几个。”
池崇光一笑,道:“那是……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近卫睁大了双眼,只捕捉到一个渐渐的字儿,惊呼道:“龙?真的是龙?”
回素叶城的路上,权当坐骑的猪婆龙扭头,满眼惊羡地望着九霄。
夏梧也若有所感,猛然坐直了:“那是……”
猪婆龙喃喃道:“那是……化龙……怎么在这时候化龙,还是不走河道,冲天化龙……从来不曾见这样的,他不要命了么?”
夏梧凝视着那骇异情形,道:“是、是姐姐……”
猪婆龙眨巴着眼睛,道:“对了,是夏天官在助他,所以他才敢这样,白日冲天化龙,不避众生……好大的气势,他要成了么?……不对,不行,还差一点……哎呀,只差一点……”
伴随着九霄深处的雷声越发密集,漫天金色的光芒闪闪烁烁,那道本来一往无前的影子逐渐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