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痛声道:“没用的……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为了这个人间界,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拦住你……要是从不曾入世,就不会有这一次次的生死劫难……就当一个高高在上的上神不好么?”
鹿蜀低头,泪也如同泉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地自厅内出现。
辟邪回头,当看见初守的瞬间,眼底竟透出几分恼怒:“都是你……都是你们!统统的都是祸害,用那些自诩的深情牵绊着她,但凡是人,就没有好东西……”他恨极,无处发泄。
初守的目光掠过辟邪,并没理他,只是看向夏楝。他上前要将夏楝接过去,辟邪吼道:“滚开,别乱碰她!”
夏楝微微睁开眼睛,却轻叹:“不许……”
辟邪嚷嚷道:“你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初守小心地将她抱入怀中,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道:“我、我来迟了么?你为什么不召唤我?你若召唤我,我来的还能快些……”
夏楝道:“这是我的事,跟你不相干。”
初守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说道:“我看到那道龙形,就知道是你做事,眼见那龙撑不住,也不知怎么地,我就把手中的偃月刀扔了出去,你说奇不奇怪,那刀冲上云霄后,就不见了踪影,竟没有再回来……我可还记得,你还答应我要给我以雷火淬炼……还没做呢……家伙先丢了……”
他明明是笑着,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却发了红。
夏楝笑道:“多亏有你那一挥……”当初她不放心初守,特意在他的偃月宝刀上留下了一道神识,先前宝刀直上云霄,那道神识便成了腾霄君的“路引”一般。
“可见我终究有算不到的地方,也许……不能给你淬炼了。”夏楝的声音很轻。
初守却笑道:“没事儿,只要你答应了,我就相信,我会等,等你给我这个机会……一天没有实现,我就等一天,一万年没有实现,我就等一万年。”
夏楝一笑,眼中却也有泪流了出来:“我从不觉着亏欠任何人,唯独对你……”她盯着初守,又仿佛透过他,看向那个踯躅在冰天雪地中的人影。
初守道:“谁叫你心软呢,你要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就没这些事了。”
夏楝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初守问道:“何事?”
夏楝道:“只怕我陪不了你了,但是我……总觉着遗憾,你也好,渊止也好,渊止……我已经欠下了,你……我不想再愧对,以后,你找个喜欢的人成亲吧,多生几个孩子,我喜欢看。”
初守眼中的泪猛地涌了出来,死死地咬着唇,感觉到血腥气。
夏楝眼神有些涣散:“我一想到……他孤零零地等我,那样冰冷彻骨,守着无边岁月,我便难受……我不想你也如此。”
初守吸了吸鼻子,道:“你放心,我才不是那样蠢的人呢。你要是甩开我,我就……”他说不下去,埋首在她颈间,强忍心中悲恸,疼的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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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唉,这章的泪简直不提了-半包纸巾没了~
安排安排,许是下章结尾啦==应该不会有番外,所以宝子们……有什么提议可以先说说哈~
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管子·水地》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韩愈《龙说》
于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柳宗元《谪龙说》
第110章
辟邪扭开头去, 忽然察觉玉龙洞天微微发光。
他身形一闪,隐没其中,却见温宫寒正呆呆站着, 望向前方。
辟邪还未知晓发生何事,便先察觉这玉龙洞天中似乎少了一道气息……
他的头皮发麻, 心跳的太快,顿时叫起来:“老金?!”
温宫寒转头看向辟邪, 明明是个魂体, 眼中居然……像是有泪光闪烁。
辟邪的嘴里发干,眼皮直跳, 骂道:“你、你哭什么?晦气家伙!”
温宫寒慢慢地低下头去, 说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少君……我、我也……”
辟邪怒喝道:“有法子我还能干站在这里?老金呢?那混账跑到哪里去了,必定是偷偷躲在哪里哭。没出息的家伙, 这种生离死别的,自打跟着主人下降,便经历过不知多少回,老子早就习惯了……他却还是这么没出息, 别叫我捉到……定要痛打一顿。”
温宫寒小声道:“金大人说,这次不一样, 这次……它不想干看着。”
辟邪横眉怒目地道:“什么意思?不想干看着还能怎样?这种事岂是我们能插手的?”
温宫寒道:“金大人说,它想试试。”
“试什么?那个夯货能有什么好法子,趁早的不要添乱,老金,滚出来!”辟邪大叫, 暴跳如雷,“叫我捉到,你就惨了!”
温宫寒跌坐在地上:“辟邪大人, 您别叫了,也别骂了,金大人它……”
辟邪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似乎是从丹炉那里传来的,向来炼丹多是老金负责的,想必此刻也正炼丹。
可是他的心慌得厉害,只能不停地胡言乱语掩饰心里的不安,哼道:“原来又炼丹……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丹药对主人无用,只管瞎忙做什么……”
辟邪拨开花丛,手刚碰到那些药草,就见花朵迅速凋零,原本生机勃勃的药草也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枯萎。
“怎么回事……”辟邪抬头四顾,却见前方放着一尊丹炉,却不见老金的影子。
辟邪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急忙爬起来向前冲去,一边左顾右盼:“老金……你这混蛋趁早给我滚出来,不然的话我……我就翻脸了!这次是真的!”
回答他的,是丹炉上袅袅冒出的烟气,如此静谧。
辟邪的双眼睁大,眼圈通红:“混账!”
一声怒吼,整个玉龙洞天似乎都颤了颤,而就在辟邪吼完之后,丹炉上房,隐隐地透出一道虚影。
像是老金,但又……那影子飘飘荡荡,凝成了一道人影,竟是个身形未足的小女郎的模样,看着比夏梧年纪还小,圆圆的脸,整个儿有些胖乎乎的,甚是可爱。
她打量着自己的样子,有点疑惑道:“这人形,跟我想的有点差距……不如你的威风。”
辟邪呆立原地,呆呆地望着这影子:“老金?”
小女郎向着他憨憨地一笑,道:“不过也挺好看的,主人如果见着,一定会喜欢的,是不是?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儿。”
辟邪咬牙切齿道:“你、你闭嘴……你做了什么?”
老金说道:“还记得上次在皇都,宫门前你跟百将一起冲到云霄上么?”
“那又怎么样,我问你做了什么!”辟邪攥紧双拳,如看着仇敌一样的神色。
“你又着急,”老金却很好脾气地笑笑,道:“你说——金木水火土,雷于震卦,震于东,东方属木,故而雷电是木性,我是土性,木克土,所以你不叫我上去,而你是木土之性,还带金性,故而无恙。”
辟邪咬牙不语,他确实这样说过,老金是三足蟾,属于土之精,而他自己则兼顾木土,又有金性。
老金神秘一笑,道:“我确实是土之精,但你不知道我也有秘密,我跟着主人之前,曾经在月宫内呆着的。”
温宫寒在旁听得一震——月宫,三足蟾,背伏北斗七星……月之精魂……
古人常认为,日之中有三足乌,代表太阳,而月亮之中有三足蟾,自是太阴,正是一阴一阳。
一阴一阳谓之道,相互对立,相互平衡,如太极两仪。
辟邪隐隐意识到她的意图,哆嗦着说道:“这又如何,知道你来头大,又是土之精又是月之精,不输于我,知道你懂得多……你只、只是千万别胡闹……”最后这几个字,几乎带上了颤音。
因为知道……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老金却静静地说道:“主人因为怜惜人间世,不惜以身入局,承受那万般因果,千般苦楚,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干看着,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在想这个法子能不能成,如果可以,我就算是神魂陨灭,又如何?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心情,假如你知道一个法子可以试着救主人,你也绝对不会犹豫的,对么?”
辟邪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他几乎把一口牙都咬碎了,道:“那是我的事,再说你应该跟我商议……你笨笨的,哪里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若跟你商议你绝不会答应,就像是我从没有当着主人面儿流露出半分,因为我知道主人也绝对不会允许,所以我一直偷偷地……”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满足似地说道:“吃了那么些东西,总该有点儿用处。”
辟邪恨不得嚎啕,厉声大叫道:“我不许我不许!总归我不答应!”
老金道:“你听我的话,我兼具土之精跟月之精,以我入丹炉,练出的药,举世无双,天上地下就只这一份了,虽然未必能十足十把握,但到底该有点儿作用,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同你说这些,一则告诉你不用惦记,能为主人做点儿事,我心里欢喜,你也该替我欢喜,二则是提醒你,待会儿等丹成了,记得给主人服下……别白费我一番心血。”
她说话间,身形逐渐单薄,而洞天内那股丹香却越发浓烈起来。
“我不想听,我不知道……我……我……”辟邪颤抖着,泪早把眼睛封住了,恨得抬手捶地,毫无办法。
老金看着他笑笑,又看了眼温宫寒道:“以后只有你陪着他了,他嘴巴虽坏,人是不坏的……我们这几个都染了主人的坏毛病,极容易心软,他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有时候他骂你打你,你且别怪他。”
温宫寒强忍泪花,慢慢地半跪在地:“是。金大人。”
辟邪闭着双眼,噙着泪,半张着嘴,跌在枯萎的花丛中,不能再看老金一眼。
他恨不得此刻自己即刻化为烟尘,那也不必再感受这些红尘中的生离死别,痛心彻骨。
老金最后看了他一眼,含着笑,身形消失。
丹炉自行开启。
异香缭绕。辟邪呆若木鸡,又如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到丹炉前。
良久,他伸手取了丹药,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一颗孤零零的金丹旋转。
心底一幕幕闪过,都是他跟老金相处的种种。
如今,心底的音容还在,那憨憨傻傻的样子栩栩如生,但她竟化成了一枚丹药。
眼泪劈里啪啦打在金丹上,辟邪望着掌中的丹药,笑道:“早知道你只是个小女郎,长的又那样可爱,就不该总是踢你屁股了,被欺负了也不出声……真是个傻子……”
诗曰: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匆匆十年,流年如水。
素叶城已然成为寒川州最大最为繁华的边城。
城门处熙熙攘攘,一个青年人牵着马儿,从城门口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行车队,有的载着货物,还有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微微苍老的面庞。
“熙儿,熙儿……”老妇人出声叫道。
青年急忙回到马车旁边:“母亲何事?”
老妇人问道:“这就是素叶城了么?”
青年笑道:“是啊母亲,我们已经到了……”
老妇人面露诧异之色,道:“好繁华的地方,我们中洛府因为有小赵王爷在,已经是古祥州最了不得的繁华之所,这里竟然也不遑多让……怪不得你父亲当年一心一意想来此处呢……”说到最后一句,神情略显黯然。
青年安抚道:“母亲,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我们如今来了,也算是全了父亲的心愿,他在天之灵,必定高兴。”
老妇人才又转忧为喜,笑道:“很是。”
青年转头看向面前长长的街市,又说道:“其实先前来的那一次,这素叶城尚且没有如此繁盛呢,比这个差远了,没想到十年时间,竟似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