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百姓们也都眺首以望:“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快看看池少郎如何,啧啧,今日不知有多少城中少女都伤透了心了。”
“何止是素叶城,只怕整个寒川州的女子,一大半儿都会睡不着喽。”
“真是羡慕那夏家……几世修来的福分!不知多少女子都巴不得自己是那少君……喏,就像是眼前这个老头,竟说什么他孙女才是真的少君,怕也是差不多的失心疯吧。”
老翁被小厮们架住,他竭力睁大双眼看向前方,颠三倒四地叫道:“不,那不是我外孙女儿,不是小紫儿……”
百姓们有的听见了他的话,有的却在自顾自地议论这门亲事如何,鼓噪声中,管事的焦急地跺脚骂道:“还不快堵住他的嘴!拉出去打死!”
其中一个小厮甩了老翁一记耳光,道:“老东西,不想死就闭嘴!”
苏子白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正要上前,对面街边却踉跄奔出一个老妇人,跑到那老翁身旁哀求道:“他吃醉了犯了糊涂,我这就带他回家去,各位爷手下留情放了他吧。”
冷不防那老翁双臂一振,竟将两个小厮震开,他大声道:“谁吃醉了,我没有醉,我心里清醒的很!小紫儿为什么好端端不见了!夏府要给我一个说法!他们为什么不许我进门,别人怕他们我可不怕,有种的就杀了我……老子跟你们拼了!”
老翁如疯了般,猛然向前奔去。
两个小厮魂飞魄散,眼见那管事的瞪起眼来,他们唯恐担干系,拉住老翁就往他脸上痛击,先前还顾忌有人,这一次却是下了死手。
老翁浑然不怕,拼着挨打,一番冲撞,竟自几人围堵间冲了出去,直奔夏府大门口。
那老妇人哀哭出声,拦又拦不住,自己也被狼狼狈狈地拉扯着往外去,正在这一团忙乱之时,苏子白总算挣扎着冲了过来:“都他娘的给我停手!”
他身上的衣袍都被挤的有些凌乱,却完全顾不得,不由分说地踹开一个小厮,又擒住另一人,直接摔飞出去。
夏府管事的本以为处置两个老弱,易如反掌,周围百姓们也没大在意,而只是满是期盼的张望那渐渐而来的新郎官,没想到老翁挣脱在先,如今又杀出一个不速之客。
管事的为迎接新郎官,脸上本已经换上一副谄媚笑容,猛回头看身后又出状况,顿时急得怒火中烧,喝骂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大喜的日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
苏子白已经扶住了那老妇人,问道:“大娘,你们说的小紫儿是谁?”
那老妇人身形瘦削佝偻,眼巴巴看着前方的老翁:“当家的……”
听苏子白问,当即满脸惊惧,慌忙道:“没、没有谁,是他醉了胡说的。我们这就走……”
恰在这时,那边迎亲队伍中跑出两匹高头大马,飞快赶到此处,其中一人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管事的焦头烂额,却赶紧粉饰太平道:“没,没事,只是一个醉汉喝醉了酒在这里撒酒疯。我正要叫人拉走。”
“那还不快些,耽误了吉时,唯你是问!”
管事的唯唯诺诺,赶忙先不去追老翁,只招手又叫了两人过来。
他只要速战速决,竟先指着苏子白道:“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不是你能强出头的!”
两个小厮才靠前,苏子白一脚踹飞,怒道:“我看谁敢动手!”
管事的一愣,细看他的服色打扮,倒吸一口冷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敢情还是位军爷,只不过您要逞威风也要看看时候地方,别惹祸上身还不知道!”
苏子白笑道:“有意思,你们夏家的人行事还真够霸道,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皇亲国戚呢。”
那边儿骑马的两人本要离开,蓦地听见他们对话,两人便驻马看了过来。
管事的冷汗都流下来,几乎暴跳如雷:“狗东西!原来是诚心来找茬的!”
老妇人趁着这个机会,趔趄着往前追那老翁:“当家,使不得呀……”声音里带了悲怆的哭腔,衬着那越来越近的喜气洋洋的鼓乐声,越显凄楚。
苏子白赶忙追过去,堪堪扶住那老妇人,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异响。
他百忙中回头一瞥,却见那迎亲队伍已经自十字街冒头,头前有一双对子马开路,规规整整的喜官举牌,簇簇拥拥有丫鬟挑灯,鼓乐热热闹闹开路,后面队伍绵延迤逦,一眼看不到头,果然喜气洋洋,威风赫赫。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队伍前方那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那身着喜服的美少年,果然美玉皎月一般,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他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只是不达眼底,这种恰到好处的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违和,更因为他出色的容貌跟谦和的谈吐而相得益彰,令最刻薄跟最严苛的人都无法不觉着满意。
克己慎独,守心明性,是池家子弟的教养规矩,而池崇光是众子弟中的典范。
比起他此时的“新郎官”的身份,他更像是无懈可击的圣贤画中人,观礼百姓都是顶礼膜拜的信徒。
可惜今日,马背上漫不经心的一瞥间,池家君子那无往不利的面具仿佛出现了第一道不完美的裂缝。
-----------------------
作者有话说:小守:好家伙,这人这么好看的吗?辟邪,去打烂他的脸!
辟邪:哎呀呀,男人间的争斗已经这么朴实无华了?
二更已发哟,么么哒![摸头]
第25章
苏子白惊鸿一瞥, 便只顾去搀扶那老妇。
但凡他再多停片刻,便能看到平生绝难一见的场景。
他们原本骄横霸道,张扬肆意的百将, 打服过北关九卫中最精锐的百将官,上峰眼中最不好拿捏的刺头, 如今竟心甘情愿为一人俯首,充当人家的“坐骑”。
初百将抱举着夏楝的样子, 仿佛捧着绝世的明珠, 又如同是得了天大的奖励,傲然自得地招摇过市, 这幕场景简直如梦似幻, 只怕会到苏子白看了会怀疑自己双眼的地步。
也幸而他如今无暇他顾。
夏楝这边,起初还是阿图在前方开路,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发现异状,看见这幕的围观者们无不纷纷主动地向周围让开。
初守扛着夏楝来到路边上,自然也看见了逐渐逼近的迎亲队伍。
只是如今自然是苏子白那边的情形要紧些。
初百将正要往苏子白方向去,冷不防一个声音道:“这位是……是少君吗?”
这会儿周遭百姓只顾打量两人, 都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这一句石破天惊, 大家伙儿都听得清楚。
顿时纷纷看向开口的人,只见人群中一个有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正满面惊愕地看着初守肩头的夏楝。
初守止步看向那汉子,歪头对夏楝道:“嘿,想不到还有人认得你。”
夏楝坐在初守肩头, 袍摆随风清凌凌地微动,眉眼微垂,神色未变分毫。
这般宛若神祇、如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姿态, 却叫那方才出言的大汉浑身颤抖。
那汉子眼睁睁望着夏楝,更听到初守这句话,哆嗦着开口:“少君,果真是您!我、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真的是夏少君……您、您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百姓们起初发怔,不知所以,此时才有人忍不住叫道:“什么?!哪里又来一个少君,今日夏家的少君不是要成亲了么,如何这儿又一个?”
也有的人拉扯那汉子道:“喂!你乱叫什么?少君也是能乱认的?”
“你们不知道,这位是夏家先前的少君……”汉子显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脸上涨红,结结巴巴说道:“少君救了我家娘子性命,我怎会认错?”
众人张望的张望,议论的议论。
那汉子被众人质疑,惶恐之下扭头叫道:“娘子,娘子快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扯得脖子都红了。
此刻有人认出这汉子,说道:“这不是街角上烩面铺子的甘老三么?他向来是老实不多话的,今日是怎地了。”
也有跟甘老三相熟的,忙凑过来道:“你这是怎了,别惹事……”
甘老三望着夏楝,情急之下后退两步,竟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少君,我笨嘴拙舌,就先给您磕头了!从您失踪之后,我跟我娘子都不信……家里给您立着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祭拜,总算盼的您回来了!”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声音复安静下去。
此时隔着人群,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道:“甘老三,你不死回来扯面,浪跑到哪里去了!竟然还敢跟老娘鬼叫!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甘老三从地上跳起,憋着一口气,大叫道:“你个虎娘们儿,你快来看看,是咱们的恩人少君回来了!”
夏楝放眼看去,见人群之外,七八丈远,是一家还开着的铺面,烧的大概是羊肉汤,葱花裹着面香肉香,热气腾腾。
今日因这满城皆知的喜事,有好些铺子都关了店门来凑热闹,美其名曰蹭蹭喜气,像是这样开着的,尤其是吃食铺子,却是少见。
一个腰间围着布裙的矮胖妇人,挽着衣袖,手持擀面杖探头出来,本是满脸恼怒的,突然远远地看见初守肩头的夏楝,整个人便呆在当场。
她愣愣地望着夏楝,手中的擀面杖掉了都不知道。
直到那甘老三又叫了几声,妇人才拔腿向着这边跑来,她哆哆嗦嗦地叫道:“老天爷……今儿总算显灵了!”
妇人不管不顾从人群中生生挤了过来,站在夏楝面前,她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手上还沾着面粉,妇人满面惶恐又无限欢喜,双眼带泪地望着夏楝,还未开口,泪已经先滚落下来:“少君啊,少君总算回来了……”
她抬起袖子擦泪,却给甘老三拉了一把:“你不是说要当面给少君磕头的么?还只管发愣!”
初守眼见这一幕情形,虽不知这两人跟夏楝有何过往,但毕竟……这素叶城中还是有没被蒙蔽耍弄的明白人的。
正替夏楝欣慰,忽然察觉夏楝轻轻敲了自己一下,动作虽小,却把他的嘴角牵的上扬。
“不必急,这还没过去呢……”他假装不解其意,颇有点无赖地应付过去,身体却更诚实,原本轻拢她的双腿,此刻却反而抱紧了几分,似乎怕她不管不顾就跳下来。
夏楝的眼神里罕见地多出几分无奈,抬手制止要下跪的妇人,说道:“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阿图是个有眼色的,忙替她扶住了那对夫妇,说道:“少君不让你们跪,且站起来。”
就在甘老三夫妇激动莫名,周围看客一头雾水的时候,鼓乐声越来越近。
不知哪里来一句——“快看新郎官儿啊!”
原来此处百姓们只顾在意夏楝跟初守,甚至忘了去观望那万人瞩目的新郎官。
更没发现,新郎官已经快到近前了。
迎娶的队伍中,在前方那匹最为高大的骏马背上,面如冠玉的少年原本早注意到了前方路边上那不知为何的小小骚乱,可其实他并不关心,因为他不觉着有人会真心在今日此地闹事,不过就算真的闹事,也绝不至于有大碍。
池崇光并不认同底下人那些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举止,这些细微小事于他来说,连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甚至于今日所谓的大婚……在他眼中,不过也是例行公事、只需按部就班完成就是了,就如同他去学堂,去做一篇人人称颂的华美文章,再平常不过。
素叶城中,若说谁是第一号的美少年,池家少郎池崇光称第二的话,无人敢称第一,但除了面胜潘安,他的才学更是让许多大儒都交口称赞,何况他的出身又极为高贵。
如此无可挑剔的少年,每一次的出行,都会引来不知多少女子的倾倒注目,痴痴尾随。
毫不讳言的话,池崇光几乎是整个素叶城中女子们的春闺梦里人。
今日迎娶,一路上亦听了不知多少尖叫欢呼,乃至于激动恸哭种种,他听的都厌了,脸上温润如玉的笑容却始终保持。
直到经过此处。池崇光忽然觉着耳旁静了那么一瞬。
这空白的瞬间,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是否是一刻耳聋的错觉。
许是有所感应,原本目不斜视的池崇光,在打马而过的瞬间,目光往旁边街上扫了一眼。
恍惚中似看见了什么,他不以为然地收回视线,面色依旧冷清淡漠。
然后,通身仿佛被天上的雷击中了似的,池崇光蓦地转头。
玄袍,红巾,俊朗刚毅的面孔,高挑笔直的身形,如利刃出鞘的气质,万人群中也能一眼醒目,那是夜行司的百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