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利者便是,算计者便是。”
“为何算计,所得何利?”
“欺世盗名,愿者上钩,池少郎也不必这样义愤填膺,你又何尝非得利之人。”
池崇光吸气:“不必把自己说的那样清白,三年前你跟谁走了?为何不提?”
“我曾蒙昧,哪知人为刀俎早视我为鱼肉,想必这些年池少郎也风闻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哈,原来你不止是腐鼠,还是相梁的惠子。”
两个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但在场的这些人里,除了苏子白略通一二外,夏芠不学无术,并不能懂,霍老爹李老娘更是一头雾水。
唯独在池崇光身后的“四叔”,脸色变了又变,暗中几番擦汗。
“你是说……”池崇光目光转动,投向旁边的夏芠。
夏芠虽没听懂,但也察觉不妥:“妹夫,你可别上当……”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儿变调。
“上谁的当啊?”人未到,声先至,语调刻意地放缓,透着一股子傲慢。
李老娘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微微发抖。
她紧紧握住夏楝的手,小声在她耳畔说道:“紫儿,咱们、咱们不回这里……咱们走……跟阿姥回去……”
老妇人很紧张,像是稍微一撒手,夏楝便会遭遇不测般。
至亲之人的关怀,让夏楝不由鼻酸。
府内的人缓步而出。
为首的,正是夏府的长房老爷夏昳,锦衣华服,高瘦,枯木般的脸,左手边站着的则是二房的夏昕,相貌斯文,气质谦和,也就是夏楝的父亲。
两人身后跟着之前进去报信的夏芝,他旁边身量高挑的妇人,正是长房长媳、也是夏芝屋里的陈少夫人。
在这一干人等身后,约略有十数个小厮仆妇跟随。
夏昳一露面,眼睛便瞟向了夏楝,同时把门口的人等扫视了个遍,见除了池崇光跟池家四爷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自己格外恭敬巴结的大人物,脸上就仍保持着那种威严深沉之状。
他先冲着池崇光露出一个格外珍贵的笑:“贤婿既然到了,为何不入内?”说话间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夏昕。
二老爷夏昕是个忠厚实诚人,或者说太过实诚以至于近乎窝囊无能。
加上跟大老爷夏昳年纪相差颇大,“长兄为父”,长房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圣旨。
原先因夏楝无故“失踪”,夏昕自觉面上无光,生女不孝,给阖家丢了脸面。更是在长房面前矮一头了。
今日突然听说夏楝回来了,且在府门口闹了起来,他心中又惊又气,乍然见到夏楝,看她的素衣道袍装扮,似不成体统,越发吃惊,但毕竟父女血脉亲情,不由地有些动容。
正表情松动之时,便听见身旁大老爷咳嗽了声。
夏昕察觉大老爷给自己的眼神,顿时心头凛然,上前一步喝道:“夏楝!你在胡闹什么!”
若说夏楝之前年纪小,眼前雾里看花不晓得这满门之人的面目,那经过小白玉京一番生死,此刻早就将一切洞若观火。
她知道这位“父亲”面软心活,从无什么主见,平日里一切都听长房的话,从小到大二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独独他还沾沾自喜,以自古忠孝、手足亲爱便是如此而自居。
倒是不能说他坏,只是有些太愚蠢了,被长房当作一枚好用的棋子来摆弄,他自己却从不觉着。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过来给伯父行礼请罪?”夏昕抬手指着夏楝,理所当然地说道。
夏楝抬眸:“我为何要行礼,为何要请罪?”
“你……”夏昕睁大双眼,万万想不到她会如此说:“你这是什么混账话,见到长辈自然要行礼!”
没等他说完,夏楝冷然道:“原来夏府还是有道理可讲么?我以为,见了长辈便要以拳脚相向的才对。”
夏昕张口结舌,突然察觉不对,转头看去,正看到旁边的霍老爹跟李老娘,先前只顾打量夏楝,竟没瞧见。
别人可以不认得,他如何能不认得:“岳丈……岳母、你们怎么……”
旁边的苏子白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道:“这位夏老爷,您为何不问问你的好侄儿做了什么,要不是我们来的及时,您的岳丈岳母,只怕给人活活打死了,我还以为你们夏府的规矩是这样的,原来不是吗?”
“是谁……”夏昕的目光散乱,最后落在台阶下的夏芠身上。
夏芠道:“我……”他的手摁了摁脖颈,似乎不太舒服,心中只当是被初守所伤,哑声道:“是底下人所为……我不知情。”
初守在旁看到他的动作,也听出夏二爷的嗓子开始哑了,越发期待。
只不过夏芠这个明显的借口,夏昕竟毫无阻滞的立刻相信了。
他陪笑道:“岳丈你们怎么来了,为何没叫人告知我?”
霍老爹脸上还带着伤,向着他冷笑了声:“不敢呢,夏家这府门高的很,我们进不来,也没人肯给我们传信,着实劳动不了您!还好没葬送了这一条烂命,至少能见到我们紫儿!”
夏昕的脸腾地红了,他虽则愚蠢,毕竟还是个知礼要脸的人,当面给自己的岳丈如此说,自有些受不了。
大老爷夏昕见这枚棋子不太顶用,皱了眉,他道:“一点误会罢了,也值当闹起来,今儿是府里的好日子,又有娇客上门,为什么不能顾全大局。”
他的眼睛瞥过夏楝,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就该守家里的规矩,外头学的野性习气收一收。还有这些人……若是为护送,已经到了家门,且自去,不送!”
他甚至不愿意多抬眼看看初守等人,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些夜行司的莽夫而已,连应酬都懒得,只想尽快打发了了事。
初守挑了挑眉,苏子白笑道:“这是要打发了我们?好体面的夏府,避重就轻、卸磨杀驴用的溜啊,也难怪夏二爷最会颠倒黑白、目无尊长,原来是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
初守觉着该给苏子鼓掌,好多四个字儿的,还是有学问的人好,骂人都骂的这样有节奏。
夏昳是夏府中老太爷底下第一人,平日说一不二,又因为家里有个“天官”将出世,多年来一直被众人奉承,眼睛几乎长在头顶,哪里听过一句歪话。
如今当面被这样说,顿时怒恨起来:“放肆!”
初守佩服归佩服,却还担心苏子白的话太过文雅不够简单直白,怕这些混蛋听不懂,便张口骂道:“老东西,别以为上了年纪就倚老卖老,要真这样,许愿池子里的千年王八比你值得尊敬多了,告诉你!老子从不吃这一套,你再敢跟我拿腔作调,我管你是什么夏府上府,立刻拆了你这府门的招牌给你当棺材板子用,信不信?”
夏昳被喷的狗血淋头,气的几乎倒仰。
但他倒是精明,看出初守苏子白不好惹,于是转向夏昕道:“你听听,你听听你的好女儿带回来的这些人,她……她安的什么心,是想回来祸害我、祸害整个夏府不成?你还不管管?!”
夏昕正欲开口,初守却早看他不顺眼,扭头不耐烦地呵斥道:“你也闭嘴!说了他没说你是不是?老子的拳头可认不得你是谁,你要想挨揍就直说!必然成全你!”
府门口的气氛简直凝固。初守心想:“他娘的还是这样管用。”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说道:“嗐,都是自家人,不值当的闹些别扭……今儿又是大喜的日子,紫妹妹……咳,我是说楝妹妹又回来了,更是喜上加喜,大家不如别站在这儿了,到府内说话才是正理。”
开口的正是夏芝的妇人陈少奶奶,她陪着笑,眼珠在众人之间转动,竭力想打破这个僵局。
夏芝被提醒,也忙道:“正是呢,府里还有诸多亲眷宾客……父亲不如先行回去陪客,这里有二叔跟我们在就成了。”忽然又想起来,便对池崇光道:“妹夫……你看、府里都在等你,不如咱们先入府行礼?”
夏昳哼了声,狠狠地瞪了夏昕一眼,他先前是听长子夏芝来报说夏楝回来了,还有霍家的人,在门口闹的不像话,而眼见新郎官也到了门前……这才出来瞧瞧,本以为自己出面,自然立刻摆平,没想到反吃了一鼻子灰。
他按捺怒气,也看向池崇光跟四爷,道:“贤婿,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这大喜的日子。请吧。”
池崇光将动未动,街道上一阵吵嚷,苏子白探身一看,笑对初守道:“阿图他们来了。”
一辆马车正拐过街头,几个守在那里的家丁试图拦住,却被前方的一个大个子一手一个,抓小鸡般的左右扔开。
这来的马车并不豪华,虽不算简陋,但至少跟停在夏府门外的那些豪车不能相提并论。
马车径直来到夏府门外,黑犬阿莱迫不及待地跳下地,随之是珍娘,邵熙宁在最后下车。
阿图走到初守跟前,旁若无人的说道:“百将,刚才你走的好快,是用了什么新会的身法么?我正要来追你们,又听见他们在叫我,只能先回去赶车了……”
说话间,忽然看到受伤的霍老爹,以及嘴角带血的夏芠,眼珠一瞪:“打架了?怎么不等等我?”
珍娘跑向夏楝,忙着道:“少君还好么?这两位……必定是外公外婆了。我是伺候少君的丫鬟名唤珍娘,给您二老见礼。”
两个老人家未来得及开口,阿图听了个正着:“什么?外公吃了亏?是谁动的手?给老子站出来!”
他本就生得雄壮,铁塔一般,微微发怒,气势惊人。
苏子白笑道:“你来迟了,少生事,若要你动手,这府里真的要喜事变丧事了。”
池崇光的目光从阿图身上转向苏子,最后落在初守面上:“这位百将,不知如何称呼?”
初守道:“怎么,你是记仇了想报复?”
池崇光凝视他桀骜不驯的双眸,道:“听闻行伍中有一人,只带三百铁卫,便能杀穿北蛮五千甲兵,救出千余启朝百姓,号称打遍边营九卫,北关第一人,百将之首……”
苏子白跟阿图等都笑而不语。
初守故意露出一副无辜无知的懵懂神情,道:“咱这么有名的吗?不知道啊,你们听说过没有?”
苏子白笑道:“嘿,谁叫百将是这样淡泊名利的人呐。”
初守摆摆手道:“虚名,虚名罢了。”
池崇光跟他身后的四爷勃然色变:“你果真就是初百将?”
初守道:“别来套近乎,今日咱只是护送少君回府的护卫而已,哼……谁要跟她过不去,咱就跟谁过不去。”
池崇光的心底五味杂陈。就算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北关第一的传闻,他却无法不知不闻。
夏昳那边见突然又来了这许多人,又看池崇光根本不理会自己,反而冲着个武官寒暄,实在挂不住脸,索性一甩袖子先行入内。
夏昕惶恐地弯腰恭送兄长,又回头看向夏楝,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自打夏楝出事后,坊间各种传言,除了被拐子拐走的猜测,传的最广的,却是“私奔”一说。
本来事发之后,夏府派了不少人手去找寻,可随着这种传言越演越烈,他们便不敢再大张旗鼓,只暗中派人,可也总无下落。
不出三个月,这件事就淡了下去。
而这期间,夏府长房夏芳梓前往真宗寺上香请愿,寺中莲花池内那百年不动的老鼋忽然浮出水面,独独向着夏芳梓点了点头,便又沉入水中。
这老鼋极有灵性,上次出水,还是在半个甲子之前,上任天官路过真宗寺。
此事有许多香客目睹,真宗寺的高僧也被惊动,众人都说那老鼋是察觉了夏芳梓身上有天官灵气,故而出水朝拜。
城中沸沸扬扬都说此事,民众们隐隐已经把夏芳梓当作新任天官来顶礼膜拜,而提起失踪的夏楝,唾弃于她的行为之余,都为池家少郎不值,很快又不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当年的亲事弄错了,说夏楝用了手段,骗了本该属于夏芳梓的“少君”身份,自然也就包括未婚夫婿了。
在那些众口一词里,夏楝竟成了个鸠占鹊巢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骗子,更恶毒的话自然也不缺。
城中百姓们盼着新任天官快些继任,据说只要有天官新选出的地界,本地的气运都会随之上升,也不会有天灾人祸侵袭。
只要夏芳梓再过了县府印照心石的考验,得了朝廷的册封宝印,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素叶城奉印天官。
可夏芳梓迟迟不曾去照心石,夏府对外的说法是夏芳梓重情重义,仍还惦记着自己那个“下落不明”的堂妹,据说她发了宏愿,要在找到夏楝之后才能安心去照心石成为天官。
这样“重情重义”,坊间夏芳梓的风评自然更上一层楼。
夏家内部,夏楝俨然成了禁忌话题,没有人敢提及。
就算二房想要寻找,都被族长喝止。
他们上下一致地觉着,夏楝若是悄无声息死在外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来二去,经过池家跟夏家几番的商议撮合,最终定了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