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聚集夏府堂中的都非等闲之辈,都称得上是素叶城的大人物,而死伤在雷云之下的这些人里,未必没有活着之人的亲戚朋友。
虽然剩下的这些人还都是不错的,但也不敢保证他们离开此处后会怎样说起。
倘若有些人不识好歹、或觉着夏楝的手段……有些“过激”之类,有廖寻的金字招牌在,这些人想非议夏楝之前,也该三思。
苏子白如此做,是为了给夏楝正名。
夜幕降临。
今天发生的事情,足可以让素叶城半城的百姓无法入睡。
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寂静,夏府门口的小厮正欲关门,闻声诧异地张望。
却见有一道身影自马背上翻身跃下,秀美而冷峻的眉眼,赫然正是白天孤身离去的池家少郎。
夏楝自霍霜柳房中出门,正见夏昕徘徊在门外廊下。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摇曳的风灯下,两鬓如雪。
夏昕扶着门框抬头看向夏楝。
父女相见,却恍若隔世,夏昕心底又想起王绵云那些刺心的话,确实,如今他跟夏楝之间,恍惚隔着天堑。
他甚至没法直面夏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而她连一声“父亲”都没叫过。
终于,夏昕道:“紫儿,外头来报说,池家少郎登门了。”
夏楝没什么反应,不知这跟自己有何干系。
“咳,”夏昕清清喉咙,说道:“东明……说他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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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久没出现的辟邪:灵主对我们太好了,这玩具玩腻了还可以当口粮
老金:一家一半一家一半
温宫寒:快,给我一个痛快!
虎摸宝子们,今日应有二更,会尽量早些,预计中午,中午若没更的话,就在下午四五点钟哈[红心]
第34章
池崇光从夏府回到池家, 还未进门,就被池家族老唤去回话。
其实就算没有召唤他也一样要去,但里头这么着急地传唤他, 自然是已经知道了夏府发生的事。
池崇光后知后觉地发现,兴许在夏楝归来这件事上, 自己是池家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他满肚子的疑惑,甚至隐隐有些愤怒, 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他像是一个毫无准备却被推上了战场的士兵,面对对方的枪林箭雨, 自己却赤手空拳, 被刺的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家里的这些人就如此放心让他去,池崇光从未怀疑过池家人对他的爱顾, 唯独这一次他生了气寒了心。
之前陪着池崇光往夏府去的池家四叔池越,在他出了夏府大门之时,便试图拦阻,他好像想要解释什么。
池崇光冷着脸不发一声, 他不想再在大街上争执吵闹,今儿他的脸已经丢的够多了。
直到两人在池家下了马, 池越才拉住他道:“东明,你要相信,家族都是为了将来着想,不过这次确实是家里失算了,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池崇光扭头看向他, 想质问,又只哼了一声,拂袖向内走去。
池家的族长便是池崇光的祖父, 他是长子嫡孙,从小就被寄予厚望,他自己也争气,他是池家上下当之无愧的麒麟子,族内什么最好的东西都紧着他,池崇光明白,他从来也以家族利益为重,但今日这天平有些倾斜。
望着池崇光缓步走近,堂中的三人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池崇光上前行了礼,三人面面相觑,池崇光的父亲池朱道:“原本我们的打算,是想要让夏楝做你的平妻,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法子。”不等池崇光开口,池朱开门见山地说。
“平妻?”池崇光匪夷所思。
旁边的二叔池弦接口道:“再怎么样,夏楝在外流落三年,不清不楚。池家肯容纳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池崇光听着这话,想到夏楝那疏离冷漠的神色,不由冷冷地呵了声。
池弦皱了皱眉,三叔池疏道:“东明,你莫怪家里如此抉择,实话虽是难听,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何况自古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也是有的,夏家长房那边必定也会答应,毕竟这门亲事他们也舍不得放下。只是谁能料想……那个丫头竟然会把当年的事都翻出来。”
池崇光转头看向池疏:“三叔的话何意,当年的事?莫非当年夏楝被害,这事家里也知道?”
“住口,君子不言,言必有方,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口吻?”池朱呵斥。
池崇光看向在上位的父亲,眼前蓦地想起夏楝在池家中堂上位的情形,他笑了两声,道:“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君子言必行,行必果,试问我做到了哪些?”
池疏皱眉,池朱喝道:“放肆!”
池越上前拽了拽池崇光,池崇光却并不领情,道:“我先是同夏楝定亲,却又始乱终弃,改换了夏府长房,如今告诉我,夏楝所谓失踪就是长房所为?那我成了什么了?”瞬间,跟夏楝在夏府门口那番对白又出现脑海之中,池崇光心道:“果然……’不知腐鼠成滋味’,我还真的就是那只一无所知的腐鼠。”
“那你想如何!”池朱喝问道,“夏楝之事,我们是后来得知,但不管如何,池家需要一个天官,而夏楝不在,夏芳梓就是那个天官,你叫池家如何选择?”
“我想如何?”池崇光凝视着自己的父亲:“自始至终,不管是夏楝还是夏芳梓,我何曾自己做过主?”
“你今日不是已经做了主么?你不是自作主张跟夏府退了亲吗!”池朱显然也动了怒,一掌拍在桌上。
池崇光哑然:“莫非事到如今,父亲还想着跟夏家联姻?”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只顾意气用事,全然不想后果。”
池越并未落座,始终站在池崇光身侧,此时忽然发现厅外人影闪烁,他忙退了出去。
来的是门上一个小厮,甚是惊慌,行礼道:“四爷,夏府那里我们的人没能出来,我在墙外端量,听里头乱的不成,声响惊天动地的,好像死了不少人。”
池越脸色一变:“当真死了人?有咱们的人?”
小厮道:“还不清楚,夜行司的铁卫把住了门,许进不许出。所以探听不到。”
“难道是夏楝让夜行司的那些武夫动了手?也不至于吧……还是说……”
池越突然又想起夏楝那“真言符”的威力,还有夏芠不知为何竟溃烂了的嘴,以及……在他跟着池崇光离开夏府之时,回头一瞥,那悬浮于夏府顶上那一团仿佛是活物般的雷云。
他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让小厮再去查探,自己思忖着该怎么入内回话。
耳畔听见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二爷三爷忙着阻拦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响声。
池越心知不妙,赶忙冲入内,却发现池崇光手捂着额头,血顺着他的眉角流淌下来。
负责去探听的小厮策马狂奔回到夏府天官街,十字路口正徘徊,却听到路边百姓议论。
“你方才听清楚没有,那位军爷称呼夏府的楝姑娘为少君,那先前那位呢?”
“了不得,我头一次听说那么长的头衔,啧啧,那得是多大的官儿?”
“关键的不是官儿,是官儿要护送的人!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夏家这位姑娘的故事?”
“对对,先前还说是跟人私奔了么……咳咳,这下可水落石出了。”
“我早说那都是坊间心思阴暗的人乱嚼舌头,要真的有任何丧德败行之举,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官儿专门派人护送呢?”
“说的也是,你们看那位军爷,刚才说是姓什么来着?”
“初百将!一帮没见识的!我有亲戚在北关铁卫,每次碰面都会说起这位百将的事,他是赫赫有名的’北关第一,百将之首’,可知什么意思么?就是所有北关的百将加起来都不如他,都得以他为马首是瞻!可见是多厉害的人物,如今这样的人物专门护送了夏少君回府,嘿嘿……”
众人七嘴八舌,如火如荼。
突然有人道:“哎哟,恐怕当年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说是夏少君被仙人看中,带了去仙山修行了……照今日这个架势看来,倒有些十有八九。”
“呜呼!倘若是这样,那么池家……”
池家跟夏家的亲事,骗骗外人也就罢了,说什么最初定下婚约的就是夏芳梓跟池崇光之类,但是那些跟夏家池家有交情的世家们又怎会不知道内情,明摆着是因为夏楝“失踪”,池家才转向了夏芳梓的。
比如先前从因果锁链中走出的那些人,就有不少知情的。
这事儿若掀开了的话,真是好说不好听,池家的脸面都要丢光了,这夏家反而是其次。
众人思维发散,很快从震惊于夏楝如此声势浩大的突然归来,又想到了种种后果。
而那边夏府门内,是长房的夏芝。
他醒来后,仿佛没了意识般,跟随众人浑浑噩噩出了门,直到来到门口才醒悟:自己是在干什么?
听到苏子白的话,又闻百姓的议论,夏芝心中更是茫然。
长房的私密事,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江夫人的为人,夏芝隐约是知道一二的。
不过有些实在太过龌龊的,江夫人因觉着他不得力,所以也并不告诉他,而多半是跟夏芠商议。
没想到反而保全了夏芝。
夏芝眼见了夏楝的手段,又听闻她背后还有廖少保那样的大人物,正如天上皓月,而他们这种门第,在寒川州虽算作是称得上名号的,但比起廖寻来,他们又算得了什么?烛火之光而已。
罢了,尘归尘,土归土而已,他想起自己的妻女,于是垂着头,拖着沉重的双脚返回屋内。
小厮正想去夏府门首看个仔细,不经意转头间,却又骇的几乎从马背上跌落。
原来正门这边大家伙儿议论的热闹,后门处另有一番光景。
夏芳梓被围在中间,眼见民怨沸腾,那张捕头却突然大吼了声:“都给我退下!胆敢上前者,别怪俺动手!”他手按腰刀,挡在了夏芳梓的身前。
百姓们噤声。
捕头又转向太叔泗道:“太叔大人,您虽是奉印天官,却不是俺们素叶城的天官,而这位夏少君向来便是俺们素叶城众望所归的天官,为什么你们不听她的解释?如今夏府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就要喊打喊杀,万一冤枉了夏少君,算谁的?”
夏芳梓掩面哭道:“我恨只恨手段不如人,我也不知她从哪里学了监天司的法术……如今竟是百口莫辩。”
捕头的脸上涌出义愤之色,扭头道:“少君大人,俺是相信你的,放心,俺老张一定会护着我们素叶城的天官,不会叫人伤你分毫。”
夏芳梓含泪感激地看着他,梨花带雨。又对太叔泗道:“太叔大人,虽然您对我多有误会,但我凭心自问,一身清白,我从未做过对不起素叶百姓的事,在府内大开杀戒的也不是我,为何众人都如此针对?我之生死倒是无所谓,只怕你们都中了歹人的奸计。”
太叔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不是早就知道此女为人,只怕自己都被这一番唱念做打给迷惑了。
张捕头却拍着胸道:“俺就算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少君。”
太叔泗扬眉,刚刚来到之时,这捕头明明还是中立,可忽然间就笃信起夏芳梓来。
正欲仔细观瞧一番,忽然一阵心潮涌动。
他皱皱眉,掐指一算:“该死……”身形一闪,已经原地消失。
旁边的赵城隍本想问他是怎么了,谁知感应中,只觉着城隍庙处阴司震动,似乎有变数出现,赵城隍一惊,急忙分开人群,三两步,就也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