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成了?简单的一件事儿跟我叨这半天,”初百将语气轻松,把苏子白一把推开:“行了赶紧去吧。”
苏子白被推了个趔趄。叹气。
又被套路了。
他苏子白号称是夜行司中的智多星,铁卫里的小诸葛,没有人能够轻易拿捏他。
可初百将单刀直入,粗暴直接,调.教他像是调.教一只狗般简单,偏他每次都逃不脱扛不住。
如今对头可是擎云山……苏子白心里当然是有点儿打怵,但知道自己的百将认定了的,纵然刀山火海他也非去试试不可。
思来想去,苏子白只恨那擎云山的混蛋们一而再地招惹,要不然百将的眼睛也不至于盯上他们。
车队速度放慢,前方客栈的酒幌在晚风中摇曳,已然在望,只是夜色渐浓,未免看不真切。
初百将眯起眼睛试图读酒幌上的字:“三三、州……什么东西鬼画符一样。”
青山在旁笑道:“头儿,是三川。”
三川客栈。
这歇脚的地方看着实在不算美妙,前方一栋矮楼,暮色里黑黝黝地,只有敞开的门口处才有光芒透出,看着就像是一只怪兽正张着大嘴,等人自行入腹。
客栈前头竖着高高的木杆,挂着长长的酒旗,上面原本有客栈的名字,但风吹日晒之下,字迹已然模糊,本就不算好看的字趴在看不出颜色的酒幌上,就如初百将所说,倒像是鬼画符,青山能认出上面的字,已算天赋异禀。
酒幌半死不活地垂着,被晚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过,吊死鬼儿一样地晃悠,但就在马车停住的瞬间,那酒幌像是垂死的人发现一根稻草,忽然拼尽全力地乱抖了起来。
马车旁的程荒仰头望着这仿佛饱经风霜不知何时将会倾倒的客栈,喃喃道:“这看起来怎么跟能闹鬼一样。”
夏楝正俯身出车门,闻言抬头,目光掠过那发了癫疯般的酒旗,旋即下移,打量着面前的客栈。
恍惚中有一些似曾相识。
程荒虽然负伤,但他自己倒是不觉着如何,见夏楝止步,他怕自己方才的话惊到她,安抚地说:“这客栈也有些年头了大概缺了修缮,不过这种荒郊野外,能见到个歇脚的地方也是难得,只得凑合一晚罢了。”
夏楝不语,细看向他面上,又转头打量周围的铁卫,忽然语出惊人:“这里……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程荒跟随她目光看向自己的同袍们,赶忙陪笑问:“夏少君你……这是何意?我这人有些笨,不大明白。”
此时苏子白已经下马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刚刚程荒的话他也听见了,此时见夏楝身上穿着月白色的一袭道袍,头上松松地只挽了个髻,他心中暗笑:怕什么闹鬼,这里正好儿有道士了。
夏楝道:“先前遇到的那两人,有一件法器,如今在谁的手中?”
苏子白忙问:“什么法器?”
夏楝道:“是个铜铃。”
这件事程荒并不知晓,苏子白却道:“啊,你说那个铃铛,是青山捡了,我看他喜欢,便叫他收着了。”他回头叫了两声青山,又道:“是有什么不妥?”
夏楝抬头看向夜幕,头顶的阴云盘旋,仿佛有无数黑雾在其中涌动。
苏子白跟程荒也跟着呆呆仰头,天空乌黑一片,半点星光都无,像是阴云密布,遮天蔽日。
“天阴的这样厉害,看起来像要下雨。”程荒道。
“是啊,今夜会有一场大雨。”夏楝说道。
只不过,是一场鬼雨。
正青山跑了来,苏子白问道:“臭小子,铜铃呢?”
青山愣神,旋即从自己的褡裢里摸出那个铃铛,只见铃铛底下塞了一块帕子,苏子白笑道:“好家伙,怪道我一路没听见声响,你小子倒是聪明。”
青山问道:“狗哥,好好地不进客栈歇息,怎么又叫我拿这个?”
“多嘴,”苏子白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叫你什么都敢拿。”又赶忙双手递给夏楝。
夏楝将那铃铛接在掌中,指腹掠过上面古朴的花纹:“好好的拘魂铃……竟成了邪修祭炼之物。”
她看向青山,亏得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且又跟在初守身旁,受他身上紫气庇佑,不然的话,这少年身上带着此物,轻则处处走霉运,重则丧命。
只因这拘魂铃上牵系着许多的幽怨残魂,多半都是死在那摇铃人手上、被炼为尸僵的,而这拘魂铃响动,方圆数里的阴魂都会感应,自然极容易出事。
就算是青山机灵,事先堵住了铃铛,但拘魂铃本就是一件法器,自会发出些常人无法听见的幽声,招引阴魂。
比如现在,除了夜空中涌动的游魂之外,尚有那些徘徊在车队外一团团黑雾,隐蔽在夜色里,想要上前又不敢,一来是因为初守,二则是因为这十八铁卫都是悍勇的武夫,身上本就有一股邪祟不侵的威慑,尤其是他们每个人的刀锋上都沾了不知多少性命鲜血,十八卒聚集在一起,血气十足,武勇冲天,等闲邪祟都要避退,何况区区阴魂。
可最怕的,是聚少成多。如今已然成了个鬼哭天雨的局面。
夏楝虽然没多言,青山却是毛骨悚然:“夏少君,这、这玩意儿还能作祟?”
“不妨事。”
虽安抚了少年,夏楝心中却踌躇。
她原本可以用符咒镇压,但画符对她而言实在是有些太过劳神,心念转动,她抬头看见了前方已然下马,正回头往此处打量的初守。
心中一动:“其实也简单,只需要用初百将一点血,染在上面便可。”
在场的其他三人闻言,都瞪了眼,这个法子果然直截了当,只不过如果把这件事再跟初守一说,除了程荒外,他们两个人的屁股少不得又要被踢的开花。
客栈里一个懒洋洋的小二跑出来,一看他们的打扮,不敢怠慢,打起精神陪着牵了马儿去喂食草。
剩下的人鱼贯进了客栈。
这客栈果真是有些年久失修,初守一进门,脚下便嘎吱一声,一块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
初百将抬脚,举目打量,喉咙里低声:“好家伙,别再睡着睡着屋顶塌了。”
而他们这一行人刚进门,就引得客栈内的几人纷纷看来。
这客栈看着虽破烂,倒也算宽敞,一共两层,楼下大概有十几张桌子,此刻六张桌子上已经有了人,或者吃饭,或者喝茶,或者拱头接耳的密谈,不管怎样,竟有几分生意兴隆的样子。
察觉有人来到,柜台后正拨弄算盘的掌柜头也不抬地叫道:“旺儿旺儿!还不接客!死哪里去了!”
初守眉头皱蹙。身后的青山“嗤”地笑出声来。
好一个“接客”,那什么“旺儿”,多半就是方才那蔫头耷脑的小伙计,这般话术,简直叫人怀疑这掌柜的出身不是什么好门道。
青山上前一步:“嗨!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
那掌柜听见喝问,猛抬头,见是一个容貌略显稚嫩的小伙子,便叉腰哼道:“老娘历来就是这么说话的,听不惯可以把耳朵堵上。”
青山有点微愠:“你……”
初守啧了声:“办正事。”
掌柜的不知哪儿气不顺,正跟斗鸡一般,蓄势待发地要跟青山吵一场,猛地瞥见初守,眼睛陡然直了。
瞬间满脸的斗志昂扬都变成了春风和煦:“哟,这位军爷……您、是来住店的还是打尖儿呢?”口音也奇迹般变成了娇滴滴的。
初守略诧异地望了眼掌柜,转头跟苏子白道:“你亲戚?”
苏子白吃惊:“什么?不是啊,我不认得。”
初守道:“这变脸快的,跟你不相上下的,还以为是你本家。”
瞬息间,那妇人在柜子后面已经扭的换了好几个妩媚姿势,听了初守跟苏子白的话,她掩口笑道:“哎吆哟,还会跟奴家玩笑呢,真真是个风趣人。”说话间已经转了出来,靠向初守身旁:“我跟他不是本家,倒是想跟你……”
不等她撒娇撒痴,初守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妇人的肩头,推杂物般把她往后推的远了些。
青山也赶紧上前道:“休得对我们百将无礼!”
“哎呀,弄得人家好疼!”妇人揉着肩膀娇呼,眼神更亮了几分:“呀呀呀,还是个百将呢……我们这小破地方今儿也算是长脸了。”她对初守撒着娇,却回头用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帕子在青山的脸上乱甩了几下,扑棱蛾子一般:“去去去,谁无礼了,我好端端跟你们官长说话呢,小屁孩子别搅合大人的事儿!”
初守见是这个情形,也不靠前了,转身正看见程荒把一块坐垫放在凳子上,又掸了掸,才叫夏楝落座,竟仍是百般周到。
初百将扬眉,迈步走到桌边,身后那掌柜还想上前纠缠,却给青山和苏子白挡住。
这边正好程荒拿了桌上茶盏欲擦,初守眼睁睁看着,忍不住对程荒道:“你自己也是伤者,就不用这样尽心了吧。”
程荒笑道:“百将放心,我的伤不碍事,我这条命多亏了夏少君,尽心些是应该的。”
初守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他 ,亏得自己还想让他在小郡歇息,谁知这狗东西一心想给人当牛做马。
程荒却知道初守的吃软不吃硬,咧着嘴向着他连连拱手,恳求初百将不要动恼,一切皆是他自发自愿。
初守不打算理他,转头却见夏楝手中拿着一物,细看,正是之前摇铃人手中的铜铃。
“这丑玩意儿怎么在你这儿?”
程荒不等夏楝回答,抢先把原委说了,又解释:“苏子不好意思开口,青山又不敢,百将也不要怪他们,谁知道人已经死了,这东西还能作祟呢。”
初守却看夏楝道:“只要一滴血么,还要不要别的什么了?”
夏楝长睫一闪,却见他说话间,手已经往腰间破障刀探去,如此决断干脆,这次他甚至连丝毫犹疑都无。
“不必!”夏楝脱口而出,急急阻止,因为知道但凡晚一拍,他的手便摁上刀锋了。
初守动作一停:“嗯?”
夏楝垂头,不由一叹:“初百将,你不能这样。”
初守疑惑:“我怎样了?”
“不能人家跟你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夏楝的声音很轻,语气却肃然:“尤其是你的血,头发,以及……紫气,以后千万不要轻易答应借人紫气,会出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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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守:这又是什么意思泥
苏子:显而易见啊头儿,她是在关心你
初守:是、是吗?[求你了][星星眼]
第6章
店小二相助铁卫们喂了马,跑回来后,正看见掌柜的竟换了一套鲜艳衣裙,她风情万种的,端了水盆往楼上去。
小二旺儿挠着下颌,回想方才在门口借着暗淡灯笼光,似乎看到过队伍中一道尤为出色的身影。
店小二啧了几声:“我就知道今晚上贵客临门,掌柜的指定又发.春了,可是居然能亲自给人捧洗脚水……这来的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惜刚刚没好生瞻仰瞻仰。”
此时老板娘扭着腰肢上了楼,引得楼下几桌客人也纷纷行注目礼,其中一桌是个青衣书生和一个戴着面纱的窈窕女子,书生趁着女子不留意,目光死死盯着老板娘的细腰肥臀,眼神中透出赤.裸.裸的贪婪之色。
而另一边距离不远也有一桌,看打扮似是两个行脚的汉子,都身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桌上放着酒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其中一个汉子呲溜呲溜地喝酒,眼睛却也从未从老板娘的身上挪开,仿佛看见了最美味的菜肴,神态很是猥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