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之中,又有一番光景。
夏楝开启道域的时候,初守其实就在身旁。
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开灵识,但就在夏楝开了道域之后,他也即刻看清楚了道域中的一举一动。
除了夏楝跟夏芳梓的对话外,他甚至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是老金跟辟邪。
“唉!灵主怎么又动用道域了,她的魂伤可还没好,若再透支了灵力,可如何是好。”是辟邪,但又的口吻。
“不然的话怎么办,以主人的心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魔吞噬城中百姓……”老金无奈。
“该死的恶魂,真是无法无天,罪大恶极!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可竟如此放纵恶魂在世间胡作非为,也实在不当人子,还有那魔,我就知道它们不会安分,果然又偷偷地搞风搞雨。”
“就是就是,就该全杀了!”
两个议论声中:“你们可不可以……放开我再说话。”是温宫寒。
温宫寒已经被两个折腾的形都要散了,此刻还被老金压在屁股底下,实在难受。
不过与其说是被三足蟾压着而难过,他更愿意也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道域是怎样的。
明明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却看不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折磨。
地上负伤的赵天官仰头,却只看到虚空中仿佛有微茫的云雾波动。
灵识未开,加上负伤损了法力,他无法窥得究竟,但那每一寸的云推雾动,都仿佛蕴含无上之能,令人神往,他只看了一眼,就仿佛有所领悟。
赵天官之所以跟着谢执事前来素叶,便是听闻有人在素叶城用出了因果锁链,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术法,他自然是不能错过,很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能为。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偏遇到了难缠的魔族跟恶魂,性命攸关。
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竟又见识了道域的开启。
吴执戟伤重,脸色惨然,他并不知晓道域的奥妙,也看不到:“天官大人,那恶魂呢?”
赵天官道:“应该是在紫少君的道域之中。”
吴执戟忍痛问道:“道域……好似在哪里听过,能克制那恶魂么?”
赵天官惨笑了一下。
所谓道域,便是天官修行之中自己所悟之道,以其道为机,灵识为能,于灵识之中所开拓的界域。
大启朝是天子为主,府城是知府为尊,总之,就连一家子都必有个做主的。
而道域也是同理,开拓道域之人,便是她之界域的主人,而在她的道域之中,应是无敌。
听闻最玄妙的道域,可平地造山,建阁,无中生有。
一念可令人生,一念也可以令人死。
可有无上威能。
虽不知夏楝的道域是何种级别,但她小小年纪尚未受封就有如此能耐,也着实叫人叹为观止了。
至于恶魂……人有善恶之分,那神仙佛道修行者们自然也有,譬如“佛魔双生”之说,一念佛生,一念魔生。
所以有些仙佛之类为了修行路顺利,有时候会另辟蹊径,那就是用秘法把恶念辟出,让恶念转世为人,一则可以继续修行,二则也同本体分开,本体不再受恶念影响。
那拥有恶念之人,便称为恶魂。
这恶魂并不难对付,最可怕的是它背后的本体到底是谁。
只不过,那也是最坏的打算了。
太叔泗剑指于眉心一点,开了灵识。
刹那间,眼前的景物发生了玄异的变化。
原本虚无的空间,逐渐清晰。
黑气裹身的“夏芳梓”悬于半空,原先那肆意杀戮的黑色气息像是被什么压制住,缩回了她身体周遭。
夏芳梓试图挣脱:“可恶……这是什么……”
黑雾弥漫,发出一阵刺耳瘆人的鸣叫,依旧是先前那个陌生的声音道:“夏楝……你敢,停手……”有些恼怒惊恐。
夏楝道:“让我看看你在谋算什么……”
手指一点,一抹黑气被牵引而出,当空水墨似的晕开。
而在水墨将散未散之时,雾墨扭曲,中间突然出现了一幕怪异的场景。
——那赫然竟是原先的夏芳梓,然而她已经是妇人打扮,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看周围景致,却并非是在夏府,而是池家。
“怎么样了?”夏芳梓依旧高高在上的态度。
“主母,都安排了,保管她活不出今日。”
“事儿做的隐秘些,别叫人拿捏了把柄,不中用的人可没资格在我的跟前伺候。”
“是……”
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只着一袭单衣的女子倒在地上,苍白消瘦。电光闪烁中照出她的脸,竟然……是夏楝!
她合着双眼,似乎已没了气息。
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将她唇角的鲜血冲刷干净,与此同时,她的身下也有大片鲜血蔓延。
夏芳梓就站在她的身前,嘴角带着残忍的冷笑,她俯身细看夏楝的惨状,低声笑道:“这样才对么……紫儿,你就合该是我脚底下的泥,凭什么跟我争?”
合着双眸的夏楝微微睁开双眼,眼底一点晶莹的泪影。
她仿佛看见池崇光的背影,无情地消失在回廊之中。
像是累极了一般,夏楝的手一松。
恐怖的吼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夏芳梓仿佛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天际。
地上的太叔泗跟谢执事简直没法儿呼吸。
他们的视角随着转动,升至高空,突然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虽然知道那不过是在夏楝道域中的“幻境”,但……那场景着实有些太骇人了些,不,是足以颠覆世间。
夜空之下,素叶城正陷入沉睡,军民百姓,无知无觉。
但是透过夜色,可看到在城外的暗夜之中,有无数未知的涌动正向着城池进发。
那是魔族。
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呈现对素叶城的半包围之势,时不时地,他们发出令人至为战栗的嘶吼,仿佛想迫不及待地尝尝前方城池的味道,那对他们而言实在是难以抵挡的美味猎物。
大地也因为他们的逼近而开始颤抖。
也就在夏楝撒手之际,素叶城上原本笼罩的淡色白色光芒消散。
为首的魔君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叫,叫声中是遏制不住的兴奋,无数的魔族如同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号令,他们咆哮着嘶鸣着怪笑着,纷纷地冲向素叶城。
太叔泗几乎没忍住、他想撤了灵识。
因为接下来的场景,已经残忍到令他无法继续的地步。
他的胸口翻涌,竭力忍住目睹魔威带来的不适之感。
谢执事也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他的声音在发颤:“这……是什么?”他想询问太叔泗这是不是真的,也许他并不是想问这场景的真假,而只是向要太叔泗告诉他这是假的而已,不用担心。
可另一方面,他又清楚的意识到,夏楝的道域中,绝不可能出现毫无意义的“幻象”。
也就是说,那可能是另一种真实。
太叔泗的声音也有些发涩:“那白光便是护佑素叶城的守护结界,所以魔族必定早有图谋,而它们……会在结界破碎之后,屠城。”
谢执事踉跄落地。
道域之中,夏楝一拂袖子,遮蔽了这场幻象的继续。
她垂着眼帘,淡声道:“这……就是你所藏起来的么?”这一句,是对钗中魔气。
“这……就是你想得到的么?”这一句,是对夏芳梓。
夏芳梓身上的黑气消减了许多,她方才也被迫看见了幻象——就跟先前仙翁给她展示的那些“未来将发生的场景”,一样。
甚至在看见自己几乎踩着夏楝尸身的那瞬间,夏芳梓心中还是按捺不住的得意非常。
她几乎忘记了这幻象是夏楝特意给她看的,简直就以为夏家半灭门之事不曾发生,而仙翁仍在。
直到看见魔族夤夜屠城。
夏芳梓瞧见了魔族的残忍屠戮,整座素叶城都成为血火地狱,池家夏家等几大家族仓皇逃离。
她的脸色变化不定,终于问道:“那是真的么?”
假如按照仙翁给她展示的、夏楝会成为池家平妻的事态发展,方才所见一幕显然正是这此后该有的剧情,除了魔族入侵,这点超乎她的预计。
夏楝淡淡地问道:“你觉着呢。这是你想要的么?”
目光相对,夏芳梓突然明白了,这确实该是真的。
也许假如夏楝不干扰原本的剧情,方才所见的这些“幻象”,就该是仙翁对自己展现了。
她有片刻的犹豫,但立刻想起自己先前所受的折辱。
“当然。”夏芳梓有了答案,她用赤红的眼睛盯着夏楝,回答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夏楝问道:“哪怕是付出千万人的性命?”
“只要能如我所愿,”夏芳梓尖声笑了起来,睥睨县衙外街市上四散奔走的人群,蝼蚁一般,她道:“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相干。”
“很好。”夏楝回答,“真是要多谢你依旧能这般坚定。”
夏芳梓拧眉看向她。
“你倒是不负这恶魂之名,也怪道这魔物会对你情有独钟,你恶的很是纯粹。”夏楝说着双手一合,一道耀眼的白光自手底涌现。
夏芳梓不知那是何物,但本能地心生畏惧。
她身上那些黑气更是骚动起来,突然,仙翁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夏楝,你且三思,她只是一个恶魂而已,你若杀了她,必定会得罪她的真身,你可知道后果?”
夏楝的声音不高,却同样坚定:“一个将千万性命视为蝼蚁、只为满足私欲的恶魂,在我这里已经是死罪难逃,倘若有什么真身觉着我做的不对,叫它只管前来寻我便是。”
掌中的白色光团越来越盛,隐隐地竟有电闪雷鸣。
那仙翁见她竟不为所动,有一些慌张,语调加快道:“等等,我是为了你好,为了这全天下人的性命,你若执意动手,必定也惊动吾主……你可知道一旦他降临,你们都要死,满城的人,整个寒川州,甚至整个大启朝都会沦为……你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