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跟随叶家家主,进了定安城,直接往老宅而去。
其实完全不用他领路,因为对于太叔泗跟夏楝这样受印天官的来说,那股浓烈的尸气,简直比夜晚的灯光还要清晰。
珍娘掀开车帘向外打量,忍不住对夏楝道:“少君,有点古怪……”
“哪里怪?”
珍娘道:“我觉着这里的风格外的干些,少君没觉察么?”自从进入定安城地界,她的脸变有些绷干,而且总想要喝水,只是怕停车不便,故而还忍着,此时嘴唇都有些干裂。
夏楝倒是没怎么感觉,她跟太叔泗毕竟都是天官,谢执事又是个修行者,对于身体上的所需之类,并不觉着怎样。
车夫倒是有所体会,只是他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嚷嚷。
夏楝细看珍娘面上,果然察觉她的脸变得有些粗糙。
珍娘说道:“这儿的风都好像比别处大许多,方才我看到马车经过,扬起那么大的尘。”
夏楝从车窗往外看了眼,所见的街市上,行人店铺之类,都透出一种微微泛黄的颜色,像是做旧了一般。
其实那是无处不在的扬尘,落在了人的身上,把整个定安城也染成了这样微黄的旧色。
北府的地方向来有些少雨,可此地的干旱显然有些不同寻常了。
隔着窗,夏楝询问:“叶家主,定安城多久没下雨了。”
叶家主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诚惶诚恐道:“回天官大人,想想大概有……二、不,是三个月了。”
太叔泗放慢了马儿,低低地对夏楝道:“你问这个的意思是……难不成……”
“太叔大人也闻到了吧?那样浓烈的尸气,而此地的旱情未免有些蹊跷。”
太叔泗的唇角猛地牵了牵,不由苦笑道:“如果真是那样,那回头我可得请监正好好地给我算一算了,我最近兴许是流年不利,刚出皇都就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魔,如今又是这种……或者是因为紫君的关系?”
“我?”
“在下曾经听说过一句古话,‘任重者其忧不可以不深,位高者其责不可以不厚’。”
夏楝笑了,说道:“我也非是任重,也非是位高,太叔大人过誉了。”
谢执事在旁静静听着,闻言便对太叔泗道:“怎么了,是看出了什么?”
太叔泗道:“不急,待到了地方才能确定。”
他盯着前方路口,忽然双眸微闭,单手开始掐诀。
谢执事看了会儿,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太叔泗道:“我觉着目前这种情况,得把我的执戟郎中叫来了。”
谢执事的眼睛瞪若铜铃:“嗯?会有这样凶险了?”
不多时,前方的叶家家主已经下了马儿,指着身后的那所宅子道:“各位大人,天官大人,这就是我家的祖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谢执事望着面前那阴气冲天的宅邸,扭头对太叔泗道:“快,速速把人叫来!”
珍娘自然是看不出异样,询问夏楝道:“少君,这里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么?”
夏楝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一块儿很好的养尸地而已。”
珍娘的眼睛也鼓起来:“嗯?养尸地?”
夏楝下了马车,盯着正前方那阴气森森的宅子:“好大的野心……好恶毒的图谋,要真让他成了,这定安城乃至方圆百里,只怕要化作一片赤地了。”
谢执事听见“赤地”,眼皮直跳:“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是啊,就是那样,”太叔泗摇摇头:“恐怕是有人想要在此造一个旱魃出来。”
谢执事眼前一黑,咬住舌尖:“这下不止是你该去找监正算算,连我也都一样了。”
好不容易领了一趟出皇都的差事,本来是想着混点功绩好上升的,没想到所遇到的一个更比一个强,这还怎么混呢。
谢执事问叶家主道:“你们这儿的县衙可有问心石?”
太叔泗道:“这会儿你问那个干什么?”
谢执事坦坦荡荡地回答道:“我得看看问心石下的传送法阵是否可用。”
太叔泗道:“别想了,这种小地方,从没出过天官,法阵如何还有灵力?连素叶城的法阵都几乎失灵,你还想着逃走呢。”
果真叶家主道:“有是有的,不过……常年吃灰,先前为了求庇佑,我还特意去看过,上面的字儿都被黄沙尘土遮盖的看不出来了。”
那石头若不是还好好地矗立在县衙,看着简直就是一块儿平平无奇的普通巨石而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葭县之中,初百将已经同夜行司众人到了县衙。
知县老爷因为县内传言的事情,正焦头烂额,他已经叫衙役领了大夫去给那些患病之人看诊,可陆陆续续回来的消息,都是痘疹无疑。
门上报说夜行司的百将来访,周知县还只当是路过武官,应是没什么要事,并不打算见,直到县丞多说了一句道:“大人,先前听说护送素叶城新晋天官的就是一位百将,难不成……”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知县整理衣冠,忙到前厅相见。
知县跟县丞都怀着一丝希望,想着假如是素叶天官亲临,自然就不必那样头疼无解了。
可惜放眼看去,都是雄赳赳的武夫,没有传说中的夏家少君。
周知县心凉了半截,只能强打精神。
初守见这县官的脸色变来变去,也没跟他废话,直接就说道:“县内有关痘疹娘娘的流言,知县大人可令人追查了,此谣言是从何而起?”
周知县本来还想着彼此见礼,没想到对方单刀直入的,他只得说道:“呃……是,早先派人去查过,可惜并无结果。”
其实最初流言传开的时候,没有人当真,周知县自然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孩童发病,他才察觉不太对,派了几个衙役去追查那些传言最初从何而起,却一无所获。加上发病的人数激增,他也没工夫去管那些了,只想着该如何解决。
初守一看他敷衍的脸色,就知道他的行事了。当即哼道:“那传播谣言者明明居心叵测,摆明是想诬陷夏天官,毁她之声誉,只怕县城内害病的人也跟这谣言传播者脱不了干系。县官竟然不理,还是说你也觉着那人这些谣言有道理?所以才如此纵容?”
周知县一颤,忙道:“下官……我当然不是这样想的,只是如今疫情如火,正忙于救治患病百姓,所以才没顾得上此事。”
其实,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不知素叶城内情详细的人,往往会被谣言带偏。
谣言大肆宣扬,说夏楝在外流落三年,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死了自己的族内长辈众人,极其凶残。
这样没有前因后果而全靠百姓想象的话,自然让很多人都误解了。
他们都以为夏楝双手沾血,又凶残成性,是没有资格去受封天官的,如今却成了素叶天官,难不成真的是那谣言所说,是朝中的大臣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故而才让她成了天官的。
再加上痘疹娘娘进城的话,以及那如假包换的患病者,百姓们被谣言裹挟,形势越演越烈的话,后果将极为可怕。
哪怕到时候夏楝的名声澄清,有些谣言也自不胫而走了。
所以在听闻城中如此情况后,初守当机立断,决定处置了此事。
初守喝退知县,吩咐苏子白道:“去一趟本县的夜行司,调拨人手,即刻封锁县城四门,许进不许出。”
“这如何使得……这更加容易引发百姓的恐慌……”县令本能地要阻止。
初守道:“我此刻所做,是为了救你,你最好识相些。”
周知县望着他身上散发的滚滚杀气,闭嘴。
初守又吩咐把本县衙役们寻来,下令道:“即刻去追查那谣言的来源,一定要找到第一个散播谣言之人,若找到那人的,赏银……”
苏子白在旁边立刻竖起耳朵,很是紧张。
初守道:“赏银二十两。”这虽然不是天价,但如果省着点儿用,也能够一户人家用个一两年了,因此对于衙役们而言,数目算是很可观了。
他们立即领命,纷纷而去。苏子白也悄悄地往外走。初守叫住他:“你去哪儿?”
苏子白笑道:“我也去找找,万一找到了呢?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初守默不做声。
就在苏子白以为要挨一顿痛骂、想自己认错的时候,初守横眉竖眼地道:“看你那个熊样,你空着两个爪子去找能找到什么?去,赶紧把阿莱带上,他那鼻子不比你那爪子有用?”
百将还是那个百将。
苏子白喜笑颜开:“好嘞!”
身后的周知县跟县丞听的分明,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正经的夜行司吗?
初守对上两个人诧异的眼神,他咳嗽了声,微笑道:“知县大人,我这都是在为了你的前途做事。所以……那二十两银子,是不是该由你出?”
周知县耳旁嗡嗡地。好家伙,这哪里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原来这肥水还得是别人的肥水,他一毛不拔只出一张嘴啊。
手下人一窝蜂的都出去了,周知县略感压力,同初守相处,颇为不自在。
初百将走到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回头问周知县等:“你们这儿的城隍庙在何处?”
周知县不晓得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不敢怠慢,忙道:“就跟县衙隔着一条街,前头街上的就是。”
县丞望着初守,将说未说,初守问:“怎么?”
“不知百将为何竟问起城隍庙?”县丞鼓足勇气问。
初守想了想夏楝素来作为,便道:“据我所知,城中发生了事关鬼神之事,自然是归城隍爷管辖的。你们没去问问?”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召唤一城城隍,也没夏楝那种本事,就按照最简单最笨的法子来:山不来见我,我便去见山。
周知县跟县丞对视了一眼,皆是面有难色,终于周知县道:“百将,我们这儿的城隍兴许没有素叶等地的灵验。”
初守本来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到他亲自赶往城隍庙。
眼前的城隍庙,远远一看,仿佛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屋子,门口几棵将要枯萎的杂草,门槛上落着厚厚的灰,进了门,只见蛛丝在梁上荡来荡去,原本该辉煌庄严的城隍大老爷相,也都残缺不堪,连五官都瞧不出来了。
初守虽不是修行中人,却也依稀能感应到此处并无阴官的气息。
他望着面前仿佛战损了的城隍老爷,不由感慨道:“真是人有百种人,连阴官也是同样,有的虽则庸碌却还自在,有的一朝运转步步高升,也有的就如这般……别说什么前程不前程了,在不在的都且两说。”
程荒跟在身旁,闻言便走上前去,先是拜了拜,才把城隍面前的蛛丝网罗之类收了收,最后又伸长手臂,给那城隍身上的灰拂了拂。
初守道:“你弄这些也没用,想必此地都没有城隍爷。”
程荒说道:“北府这里也是萎靡了许久,如今少君受印天官,以后的气象定会越来越好。”
正欲往外走,却见门外有个身材矮小略显伛偻的拄拐老者,向着二人张望。
程荒忙走了出去,扶着问道:“长者哪里来?”
那老者见他和气,便道:“老头儿是前街上住着的,打这经过,看门外拴着两匹马,想必是有路过的人,故而看看。”
程荒说道:“我们确实是过路人,老丈,只不知此地的城隍庙为何荒废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