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立原地,初守此时才醒悟自己方才相见时候那份违和是什么了……
武二哥原本早就战死了,怎会在此相见,只是他下意识不愿去面对罢了。
武将望着他面上浮现的难过之色,明白初守的心意,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起来,但是俗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我既然选了行伍这条路,马革裹尸才是归宿,倒也不必替我可惜。何况夏天官也并未忘记咱们这些死了的亡魂,如今还能跟你在此见上一面,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了。”
初守望着他夜影中的熟悉面容,蓦地想起那不愿记忆的旧事,心头之痛竟无法按捺,眼泪滚滚涌出:“武二哥……”
武将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怎么泪竟多了起来?对了,我还要多谢你呢,你把这葭县的一大毒瘤给拔除了,反而省了我的事,只不过你还要留神,我听闻这灵虚宗之所以这么快崛起,背后是有大宗门扶持的……”
初守擦擦泪:“是擎云山么?我知道……”
武将点点头道:“总之你多留心就好。还有那时疫症状,你也放心,我先前已经跟葭县的土地碰了面,明日天亮,就见分晓,你只管安心。”
初守百感交集,武二哥又笑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惦记着夏天官,索性告诉你……她如今在定安城里,也在做一件大事,你回北关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守忙问:“小楝花如何了?可还好?”
武二哥笑的意味深长,道:“天官好着呢。至少没有如你一般,被变出山君之形来。”
初守眼中还含着泪,闻言却忍不住笑道:“好哇,多久不见了,才见了面儿就也来揶揄我。”
武二哥哈哈大笑,才把屋内的悲戚一扫而空。
门外,青山隔着窗子,看见初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又不太安分,嘴里嘟嘟囔囔,一会儿抽噎,一会儿又传出笑声。
青山心惊,联想白日在灵虚宗的遭遇,生怕初守又被邪魔附体,赶忙跳进去推他:“百将!”
初守总是不醒,青山急的连推两下,他才不耐烦地说道:“别闹,我同武二哥说话呢……”
猛然惊醒,却见青山在自己面前,哪里还有个什么武二哥。
青山呆呆道:“百将?”
初守对上他发怔的眼神:“武二哥……”此时心里也明白了,自己刚才原来是做了梦,武二哥是在梦中跟自己相见了。
他擦了擦眼,眼中还有泪未干。
这叫武二哥的武将,本名武岳,算是行伍中的老兵了,从初守才到北关,武岳就一直关照着他,可谓如兄如父。
后来在一次跟北蛮的遭遇战中,武二哥为了掩护他们撤退,带着铁卫断后,被北蛮的利箭射中,万箭穿心而死,甚至连他的尸首都没法儿追回。
初守从不敢回想此事,只在北关营地外立了衣冠冢,每当忌日便拎一壶酒前去祭扫。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还能相见,虽是人鬼殊途,但……又何尝不算一种慰藉。
故而初守心中的滋味真是悲欣交加,一言难尽。
这一夜,初百将翻来覆去,几乎连半个时辰都没睡足。
而次日早上,程荒先带来了好消息,原来是大夫来报,说那些患病之人的症状大大地减轻了,照这样下去,只怕一两日就将痊愈。
如今外头的人都在传说昨儿初守在灵虚宗堂口里说的那些话,先前还半信半疑,如今见如此神迹,逐渐开始深信不疑,而素叶城天官之名,也在城中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初守早叫青山准备了一坛好酒,亲自前往城隍庙。
昨儿他来到葭县,几乎无人相识,今日他才从县衙里走出来,就被许多街头的百姓认出。
有人急忙跪倒,磕头道:“多谢军爷救我们满城百姓!”
初守哪里受用这个,赶紧上前扶起来,翻身上马,带着青山一溜烟跑了。
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城隍庙,看着那年久失修之状,初守抿了抿唇,盘算着回去后还得继续继续敲打周知县,不把他痛宰一顿,简直对不住自己昨儿变作虎头的遭遇。
他拎着酒,进了庙中,把泥封拍开,闻着那浓郁的酒香,笑道:“武二哥,也不知道你如今在不在,你最好是在的,且闻闻这香气,这可是本地最贵的十日醉,你活着的时候咱们没机会喝这么贵的酒,想想真是有些不值,如今我给你带来,你可别辜负了我一片心意。”
他把头用力一摇,那些事一点儿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会忍不住落泪,仿佛他还是昔日才到北关的那个青涩无知的少年,会因为第一次杀人而害怕的手抖呕吐,会因为第一次喝酒呛的眼泪流出,会因为被同袍嘲笑而偷偷地难过。
但他庆幸有那么如父如兄的人曾照看他……或许也该庆幸,在他牺牲之后,彼此还能见上一面。
初守把酒坛高举,对着那尊破损的城隍爷道:“你是好汉,跟着你的兄弟们也都是好汉,你们活着是北关长城,保家卫国,死了也能为民效力护一方平安,这就……值了。”
他咬着牙忍着泪,把酒撒满一地。
旁边的青山跪在地上,拿出准备好的了金银元宝,在火盆内一一烧化,他们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才祭扫了,城隍庙外熙熙攘攘,初守回头,却见有许多百姓走了进来,见他们在此,不由都诧异。
青山擦了泪,起身问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百姓之中有个年纪最高的耆老,手中拄着拐杖,颤巍巍道:“军爷有礼……原是昨夜土地托梦,说北府新晋天官,托夏天官的福,才有百将同众位军爷前来铲除了本地的邪宗,庇护了满城百姓不受荼毒,且夏天官又派了一位新任城隍来管辖阴司,从此我们葭县也是有了阴司城隍的了,故而老小带了人来,准备整扫城隍庙,重修大老爷神像……”
初守在旁听到此处,不由笑了,问道:“可知道那新任的城隍爷名姓?”
耆老说道:“自是晓得,大老爷是武姓,单名一个岳,山岳之岳。”
初守哈哈大笑道:“好,好,这就好……”
大步流星出了城隍庙,初守只觉着胸中那股气终于抒发了。
他驻足,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想到昨夜武二哥说的话,虽然知道夏楝此刻正在定安城,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仿佛她正在自己身旁不远,且正瞧着他似的。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或者说是他自生而有的直觉。
他的直觉从不会出错。
初守眯起眼睛,盯着东南方向,正要细细寻看一番,耳畔有人唤道:“百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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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突然惊艳的二更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亲亲]
关于文案主角栏,原本是我弄错了,以为只有小楝花那一栏是主角,旁边那个都是配角,所以小守众人就都挤在“配角”一栏了哈,不要在意~
发了个新书预收《掌中名花》,写了前所未有的一个长长的文案,宝子们可以点点收藏哈,预计很快就会开挖~[红心]
第50章
且说初百将正站在城隍庙前, 隐约察觉夏楝似乎就在左近……还未细看,便听见有人唤自己。
循声回头之时,却见竟是两个熟人——正是先前在灵虚宗的两位道者。
比之昨日, 他们的情形大有好转,虽然仍是未曾恢复元气, 可好歹能走能跳,只是落魄道人受伤的舌头尚未痊愈, 还有点说话不利落, 故而远远地望着初守,只是先笑。
两人赶到初守身旁, 行了道礼, 坤道开口:“昨日事多,未曾亲自向百将道谢, 总算还赶得上。”
初守打量两人,也笑道:“这有什么?我自是做了该做的,你们何须还特意道谢?”
“若非百将,我跟师兄两个就都折在那灵虚宗中了, 而且要不是百将及时出现,连这满城百姓也难逃此劫, 自然得当面致谢。”
那道者也在旁满面堆笑,连连点头。
初守见他们甚是知礼,可他偏偏是个最不爱讲什么礼节的,就只应付道:“罢了,不必再说, 好歹大家齐心协力的,让那首恶伏法就行了。”
两个道士唯唯答应,只时不时地面面相觑打些眼色, 这将说不说的姿态,似乎是有事情,却又羞于开口。
初守还是个会看眉眼高低的,当即问道:“怎么,还有事么?有事就直说,我可不是个会猜测人心的。”
坤道在脸上挤出一个笑,难掩尴尬地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儿无道理,可是……还是想问一问,昨儿百将曾言,找到那谣言的源头,便有二十两的赏银,我跟师兄两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去了那灵虚宗……虽然不曾及时告知百将,可……”
他们两人其实也知道自己提出此事,很是无理,毕竟他们命都是初守救的,反过来还要跟人家算这没来由的旧账,就有点儿厚颜无耻了。
但脸皮值多少钱?两个人的肚子现在还空落落地,昨儿若不是趁乱在灵虚宗那里顺带了些贡物糕点果品之类吃了一顿,此刻他们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何况道观里还有几张嘴等着他们带粮食回去喂养。
此时开了这口,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却又眼巴巴地看着初守。
初守也很愕然,素日只有他去打秋风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人打到自己身上,简直是虎口里夺食,好大的胆子。
“你们……”他本能地就想骂人,可是看着两个道士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着,以及那都挂着菜色的两张瘦脸,还有那笑的比哭还难看的模样……
初百将张了张嘴,道:“哦,那个啊,我只顾忙……都忘了,你们既然是因为这个才遇险受伤的,确实也该补给你们。”
两个道士喜出望外,喜从天降,几乎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本来都做好了被痛骂甚至痛打一顿的准备。
初守回头看向青山,问道:“你有钱么?”
小青山已经把他们的话都听明白了,慢慢地把自家的钱袋翻出来,还有点依依不舍地握着,道:“狗哥怕有个急事,才给了我十两压腰……”
青山小子也从没带过这样大的一笔巨款,要知道先前就算最阔绰的时候,袋子里也只滴里当啷满是铜钱而已,没想到这巨款还没焐热,就要送出去。
初守眨巴着眼思忖道:“这也不够啊,我记得我说的是二十两吧。”
坤道却很伶俐,忙道:“十两就足够了,也足见了百将的心意,我们知道要这些就已经过分了……只是实在没了法子,不得不……”
她话说的真诚,初守反而对他们另眼相看,问道:“你们道观那么穷么?”
旁边的落魄道人因嘴里有伤无法开口,此刻急得说道:“香、香火……”
坤道忙道:“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观内没什么香火,葭县的人都信那灵虚宗,很少去观内……道观门前都长了草了。”
初守琢磨道:“昨儿若不是你们提醒,也未必那么快把那妖人拿住,可见你们两个是有真本事的,不该如此才对,何况十两银子能用多久,待我想个法儿给你们弄个长久之计。”
青山在旁听的歪了嘴:百将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夜行司内若实在没了钱用,要么叫苏子白去想法儿弄钱,要么自己去上峰那里化缘,他能施展的最大手段无非是“拍桌子”跟“掀桌子”。
这还是百将头一次主动说要“想法儿”,还要“长久之计”,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初百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还真给他想到了妙计。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忙闹着的城隍庙,低声吩咐了两个道者几句话。
两人仔细听着,先是疑惑,继而浮现喜色,连连点头,如闻纶音的模样,最后接过那十两银子,两个千恩万谢、高高兴兴地去了。
初守目送他们背影,叹道:“没想到这两个道士……比咱们还要穷,今儿老子竟也当了一回赏钱的大爷,还真有点儿肉疼。”
“可百将给钱的时候还是挺痛快的,”青山嘀咕了一句,到底耐不住,问初守道:“百将为他们想了什么法子……把他两个唬的那样高兴?”
初守说道:“什么叫唬的那样高兴,不兴我是想出了个好法儿?”
青山道:“您若有那能耐,还每次都叫狗哥去筹钱?”
“小狗打嘴!这是一回事么?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原来初守确实是给云霞观想了个法子,他让两个道士,回头等城隍庙修缮妥当后,郑重地烧一道表文,请城隍大老爷降下神谕,让云霞观负责处置葭县一应涉及阴司的差事,权且当做个城隍庙的凡世代理。
假如城隍爷同意,那么此后葭县百姓倘若有需,自然是会找到他们行事的,久而久之,云霞观的香火必定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