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闻听声音激荡,各自震惊。
其中一人道:“我说如何?素叶城这位天官年纪虽小, 手段极高,岂不闻那绝迹百年的雷火罩顶因果锁链她都能施展?绝不能以等闲视之。”
另一人道:“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郎罢了,纵然有些许神通, 但这架子未免太大了些,就算是监天司的太叔泗来了, 也不敢如此放肆。”
“不然呢?你能像是她这般传音?你能受得住那雷火问心?在座之中,有谁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少年人就是张狂,做事不留后路……也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她指明让宗主出迎,难道我们要乖乖答应?”
“可到底是咱们失礼在先……连个迎客都没有, 太过了吧。”
正争执中,里间有一个童子打扮的少年走了出来,说道:“宗主有令, 各执事,堂主,弟子人等,次序排列,大开仙门,迎接贵客!”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有面色不忿者,再不情愿,也只得起身。
一声令下,仿佛有玉磬之声从擎云峰上飘了下来。
山脚下,几个种田的村民百姓隐隐听闻,不由都放下手中活计,起身仰头张望。
只见擎云峰上仙云缭绕,瑞彩千条,又有仙鹤盘旋飞舞,清悠长鸣,仙门开时,无数身影鱼贯而出,衣袂飘飘,伴随着阵阵玉磬声响,大有一副天上仙门,祥瑞威严气象。
他们虽然是在山脚下干活,但是这十几二十年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规模,就算逢年过节,或者山下贵人上山祭拜,也不见擎云山会大开中门,上下弟子执事纷纷出列迎接的盛况。
百姓们看的发怔,心中疑惑,不晓得今日是什么情形。
而在山脚村落,一户不起眼的破败茅屋外,几道身影自然也把这一幕奇景看的分明。
两个小孩儿脚上已经穿了鞋子,乃是麻布所做,只是并不合脚,略有些松宽,身上衣物也改换了,仍是不合身,但也算焕然一新,至少保暖。
小些的望着那些仙鹤飞舞,高兴的拍手跳脚,说道:“哥哥你看,好多大鸟在飞。”
大的到底知道点儿事了:“那是鹤,是仙鹤……”他知道山上有事,可猜不到究竟,抬头看看屋顶,拉着弟弟进了门去。
等两个入内之后,院子中抱着一捆稻草的胖子走到正在和泥的瘦子身旁,踢了踢他说道:“你看见了么?那是怎样?”
瘦子刚要瞪眼,忽然先换了一副笑脸:“好哥哥,自是看到了,真一副难得一见的盛景。”
胖子望着他生挤出来的笑脸,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打了个哆嗦,也赶紧满脸堆笑地说道:“是啊是啊,我从未见过,你说这是为何呢?难道……”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屋顶,却见药把头正趴在屋梁上,修缮顶上漏雨透风的屋脊,显然也留意到山上情形,身子正有些发抖。
胖子色变,赶紧道:“老大,你万万别走神,从屋顶上翻下来不是好玩儿的。”
那药把头被提醒,赶忙闭上双眼,喃喃自言自语如念经一般道:“我满心都是善心善念,从无害人之意,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是……”
如同中邪似的反反复复念了几遍,才总算平静了心绪。
药把头松了口气,又看一眼那擎云峰上的异象,叹道:“果真是神仙中人。做工,我爱做工,必须好生做工!”
底下两人见状,和泥的和泥,抱草的抱草,不用监工,干的飞快。
里间,珍娘坐在炕头,跟那妇人正在改补衣裳,这些衣物料子等原本是大人所穿——多是外头三个的,她们两个就忙着改成小孩儿合身的。
屋内暖烘烘的,收拾的很干净,原先用那几个抱来的稻草在灶下生了火,那几个又自觉挑了水,娘三个总算能受用一个热炕,喝上一口热水,缓过命来。
两个孩童,大点儿的名唤牛儿,小的叫做狗娃,此时牛儿拉着狗娃跑进来,忙不迭地跟她们说起山上的光景,又过来扶着妇人出门。
出门瞧见是这样,珍娘便知道必定因夏楝而起,原本还有些挂心,此刻便露出了笑容,合掌向着山上默默地祝祷。
妇人却赶紧让孩子们磕头,自己也双膝跪地,默默感念。
这翻情形自是给那三人看见了,越发的不敢怠慢,等到牛儿跟狗娃再出门的时候,那胖瘦二人殷勤地凑近,哥儿长小公子短,甚至要给两人捶肩捏腿,陪着玩儿骑马打仗,总之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屋内妇人起初还有些担心,时不时往外张望,此时早安了心。
她望着珍娘,犹豫着问道:“妹妹,你说的那位少君,甚是能耐么?”
珍娘说道:“婶婶放心,少君若不能耐,外头那三个就不是这样服贴乖巧了。”
妇人迟疑道:“但我听闻,山上的仙长会仙法神通,她自行前往的话……”
珍娘有几分傲然地说道:“少君可也不是吃素的。不必担心,且等着看就是了。”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才知道原来妇人家里当初也是给擎云山种田的,只因食不果腹,丈夫数年前去了边军,起初还有钱银拿回来,近一两年断断续续,渐渐地就没了音信,托人去问,也打听不着,妇人忧思劳累,便病倒了。
珍娘心想:“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又安抚那妇人道:“不用担心,也许吉人天相,绝处逢生呢。”
妇人眼中见泪,道:“遇到了少君跟妹妹,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珍娘道:“不忙,过了最难的时候,好日子在后头呢。”
擎云山。
夏楝出声传讯,虽看似是立威,但却并不止于此,而是别有用意。
她察觉不到初百将的气息。
虽猜到他可能入了山中,但不知吉凶下落。
另外就是夏梧。
所以索性放出声响,敕言之下,不管他们两人身在何处,只要还在擎云山,必定会听见。
初百将的确是听见了,只是听见的时候,处境很是“尴尬”。
擎云山的护山大阵,虽对于修行者有防范之用,但对凡人而言并没什么阻滞,一来凡人自己不会乱闯,二来凡人百姓对山上来说,也没什么危险,不必刻意提防。
初守在山脚下徘徊一日,差不多探了些消息。
他悄然地尾随着几个山上下来督管药田的小执事,趁人不注意,放倒其中一个。
换了他的衣物,摸了他的腰牌,背了药材背篓,刻意遮挡形貌,跟着那些人上了山。
那帮人径直去了丹器堂,把山下收来的药材等放在库房里交割点算,各自负责各自的,竟没有人留意初守。
初百将卸下背篓的瞬间,左右四顾,见无人留心,便趁机踅向内堂。
他且走且警惕,早也察觉此处众人的衣物,跟外头的又不同,若如此进内被人察觉,恐怕不妥。
这种侦查潜入的法门,本就是他做惯了的,挑了个路过的丹器堂弟子,同样放倒,脱了衣物,换了腰牌。
越往内走,越闻到怪异的香气,起初不晓如何,只无意中听见两个弟子谈论,道:“这一炉丹出的好,老祖那边总算能够交代了。”
又说道:“为什么好不容易得了那玉芪草,却还留置不用?”
“听闻是等一味难得的药材,才能配合得当。”
“不是那些药人么?”
“那些药人还没成……如今都还在止渊中苦熬呢,不知道到最后有几个是能合用的。”
初守假装在旁边的架子上找东西,看似不经意地从两人身边路过,其中一个察觉:“师兄,前面就是丹堂了,闲人免近,你可别闯祸。”
初守低着头,捏着嗓子道:“多谢师兄提醒。我只顾看东西,差点儿走岔了。”
“上一个误入的,如今不晓得在那里呢,这可不能马虎。”
另一人道:“你管他做什么……走吧。”
两个离去后,初守转头看向十数丈开外的一处紧闭的殿门,也瞧见门口处还有把守的人。
他先行摸上山,是为了在不惊动擎云山的情形下,找寻夏梧的踪迹,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就算夏楝上山,擎云山也不会轻易把夏梧交出。
反正寻踪觅迹,是他的老本行,当初才进行伍,便自发进了陷阵营,干的都是侦查的活儿,最是熟悉。
他又艺高人胆大,心中全无半点畏惧,只一门心思向前。
如今既然知道里头是擎云山丹堂重地,别的人或许退缩,他却更要迎难而上去闯一闯。
随手从旁边拿了一样物事捧在手中,低着头往丹堂门口走去。那两个看守的起初以为他是来送东西的,走到近前,喝问道:“且住,拿的什么东西?可有交接令牌。”
初守一手捧着盒,一手在腰间摸索:“师兄们莫急,自然是有的。”话未说完,把那盒重重砸向左边之人,同时右手如刀,狠狠砍在右边那人颈间。
两个弟子一声不响,双双倒地,初守又赶紧抬脚别住一人,又挺身挡住另一个,同时还要兼顾手中盒子,免得落地发出响声惊动他人。
他把两个弟子靠在门边上,摆出站立垂头的姿势,喃喃道:“不过如此。”
其实能在丹堂当差的,也算是半步修行者了,自然有些法术神通傍身,但就算是真正的修行者,也挡不住突然的一击,毕竟他们还都是肉身凡胎,若是早有防备,初守自不会轻易得手,奈何全无防范。
初百将推开丹堂的门,扑面一股异样药香。
他不知道自己进到了何等重要的地方,只顾四处打量,却见中间一座半人高的炉子,外间许多镌刻花纹,甚是古朴,上前摸了摸,竟是微温的。
早扫见架子上放着许多瓶瓶罐罐,初守跳到跟前,见有的贴着“补魂”,有的是“炼魄”,还有的竟是“长生”。
初守拿起那个“长生”,打开盖子,略觉失望,里头只有三颗丹药,他闻了闻:“真的假的,还是这伙人招摇撞骗的?”可闻着气味儿并无不妥,“要不要尝尝。”
心念一动,把三颗药倒出来揣入怀中,又去看别的,其他几个罐子里的药却多,最多的是“炼魄”跟“聚精”,各自约略十几颗,初守取了一颗“炼魄”放进嘴里,咂了咂,并无异味,正欲咀嚼,那药却化开,直接滚入喉咙,把初守吓了一跳。
他屏息静气感觉了一下,身上也没有异样:“不会是假药吧,不管如何好歹来了这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归。”
当下快手快脚地把架子上的罐子都倒的一空,怀中已然塞不下了,索性撕下里衣一角,充做个帕子,把那些药都结结实实地包了起来,系在腰间。
干完了正要走,忽然想:“我拿了他们这些东西,万一给发现了,必定恼羞成怒不跟我甘休……”
此刻他的脑子转的倒是快,立刻想到了个瞒天过海的法子,望着旁边炼丹炉里许多丹灰,初守便过去捞了几把,捏的实了,又自铜盆中点上几滴水,眼看成形了,在掌心里搓团了一阵,看起来乌黑油亮,有几分丹药的样子了。
他如法炮制,动作逐渐熟练,很快搓了十几颗丹药,挨个儿罐子里都放的差不多。
末了拍了拍手,叹道:“我可真是个实在的好人,若是那种居心不良的,当场给你撒上一泡,和在丹药里,难道你会发觉?不要太感激爷爷了。”
只是干的略觉疲乏,突然想起有一种红色的叫做“聚精”,这不是对症下药了么?赶紧自怀中掏了掏,拿出两颗扔进嘴里。
吃过了之后,果真觉着精神一振,初守笑道:“这擎云山的人还真有几分本事,至少炼的丹药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正要撤退,外头有脚步声响,初守凛然,急忙闪身到了门边。
只听外头有人说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叫你们看门,你们睡着了不成?留神师祖惩罚……”
初守本欲冲出去,可他耳朵灵,听出来的不止两三人,要一气拿下却有些困难,只能静观其变。
其中一个又喝道:“师祖吩咐叫把新炼的丹药送过去……你们还不开门?”
终于发现两个门童的异常:“不好!”
两扇门霍然被推开的瞬间,有人入内。
初守却更快,手起砍翻了一个,又一脚踹飞身后者,还有三人目瞪口呆,没来得及反应,初守一阵风似的撞开众人,已经闯了出去。
直到将出了丹堂,外头才传来呼喝声:“有人闯入!快快缉拿!”
初百将不敢停留,一路出了丹器堂,见外头的人兀自不知,他放慢脚步,正寻思间,身后有人喝道:“是他,快些拿下!”
回头一看,身后两个弟子已经追了过来,初守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暴露,当下不顾掩藏身形,纵身跃起,一路且杀且走。
起先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混入山中,皆是因为擎云山对凡人提防甚微,他又是突袭得手,如今惊动山中众人,即刻派了执法堂来追,这些人却都是好手,且有神通法术,防不胜防,却是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