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我的确没资格来管你的事。”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眼眸灰暗,没有一丝光彩,语气冰冷。
“今晚就当做我没来过。”
婉儿顿了一下,心头燃得正旺的火气,倏地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浇灭。
看着谢之霁的脸色,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过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谢之霁没给她机会。
“我谢之霁向来一诺千金,如今婚约已解,玉佩已碎,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
说完,他将玉佩从后窗抛出,咕咚一声,落入后院的水池中。
“今后,我不再管你的事。”
“你我,不必再见。”
说完,谢之霁拂开她,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婉儿愣愣地跌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他离去的那片虚空,夜雨的寒气顺着房门侵入,她朝着离去的方向探出手,哑着声音喃喃:“不、不是这样的……”
“哥哥……”
她不是这个意思。
眼泪无助地落在衣袖上,她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抓住谢之霁衣袖的动作。
“呜呜呜……”婉儿不受控地哭了起来,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分明没有伤害谢之霁的意思,她只是想为了父亲、为了永安候翻案,只是想把董家人救出来,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心头阵阵绵密的刺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婉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她身着单薄的里衣,双腿长时间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没了知觉。
脑海里,谢之霁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婉儿忽地发现,谢之霁那些威胁实在是与他平日里的做法背道而驰。
她那以读书拯救世人的哥哥,绝不会伤害她。
缓了一阵,她撑着身子起身,看着谢之霁离去的方向,顿了顿,提着灯笼去到后院。
深夜,漆黑一片,只有大雨滴落在池面上的叮咚声。
这间宅子很大,婉儿只记得这水池莫约三四间屋子大小,水池不深,上面种满了莲花。
婉儿回去多拿了几盏灯,罩好灯罩想要挂到水池边上的树枝上。
可池边湿滑,她猛地跌倒在泥泞中,膝盖立时就肿了一片。
婉儿看着伤口,呆愣了很久才哭了起来,心里太痛以致连身体的痛意都变得迟缓。
“不能哭,不要哭了。”婉儿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哽咽着:“董婉儿,你要振作起来,要赶紧去找玉佩。”
她跌跌撞撞地抱着灯笼起身,望着深不见底的水面,脱掉鞋,踏入冰冷的池水中。
冷雨落在身上,很快就浸湿了单薄的里衣,惊起一身寒颤。婉儿弓着身子在池水里翻x找玉佩,泪水与雨水交织汇聚,落在脚下的池子中。
狭小无人的院落一角,单薄的少女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探入水中,在风雨中艰难维持着身形,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水中,沾上一身泥泞。
尖锐的石头磨破了娇嫩的脚心,却又被冰冷的池水麻痹,只在雨水的涟漪上泛起一圈血色。
恍惚之中,婉儿忽地想起幼时某次犯了错,时间太过久远了,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只记得母亲很生气,她躲到谢之霁那里,问他:
“哥哥,该怎么办呢?”
谢之霁:“向你母亲道歉。”
婉儿:“万一她不接受怎么办,我娘她都不听我说话。”
谢之霁想了想:“那只能做些什么赎罪吧,伯母也不是真生你的气,你只要真心道歉应该就可以了。”
婉儿:“赎罪是什么意思?”
谢之霁:“就是做些让对方高兴的事情,比如你要是为伯母在清晨摘下一束花,她应该就会消气了。”
“那哥哥,我要是犯了错,你会生我的气吗?”
回忆片段到了这里就中断了,任婉儿如何想,都想不起来谢之霁是如何回答的。
雨滴冷冷落下,婉儿后知后觉地看着满池雨水,喃喃道:“这就是赎罪吗?哥哥,我要是找到玉佩,你会原谅我吗?”
夜雨持续了一整夜,东方既白之际,雨意稍减,天明之时,一轮硕大的红日从东方缓缓升起,金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射向寂静的水池里。
房檐依旧滴水,落在水池里,惊起一圈涟漪。
一旁的地面上,少女筋疲力竭地躺在地上,身上满是泥浆和污泞,浑身湿透,脸色仿若透明,可双颊却泛着诡异的酡红。
她举起晶莹剔透的玉佩,不自觉地笑了。
忽然,天边挂起一道硕大的彩虹,那彩虹的一端仿若是从她头顶升起来的,通向遥远的未知。
婉儿将玉佩高高举起,对上彩虹的一端,轻声道:“哥哥,对不起。”
“如果有仙子,请帮我向他传达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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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公告:因为生计所迫[托腮],需要停一段时间,呜呜呜我也很不想,但实在是难以兼顾。本文预计11.1日恢复更新~祝各位小伙伴国庆快乐,中秋快乐~[好的][好的][好的]
第74章 梦境
梦,雾气弥漫。
婉儿提着灯笼缓缓地往前走,走向前方的虚无之中,她知道自己在梦境中,之前春试前背书累极了的时候,她常常会做这样的清醒梦。
虽然有意识,但却无法离开梦境,只能等待梦醒之时。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幼童稚嫩的哭泣声,婉儿脚步一顿,提着灯朝那方走去。
那是一方小小的书台,身穿粉色蝴蝶小衫裙的幼童正坐在书台前,摊开一双通红的手,对着身前的少年泪眼朦胧。
那是……幼年的婉儿。
“哥哥,赵夫子真坏,今天就因为背错了一句,他把我的手心打成这样!”
蓝衣少年郎蹙眉,执起小婉儿稚嫩秀气的手,看着通红的手心,薄唇紧绷。
“可疼了……”小婉儿呐呐地说,看着少年郎的神色,不禁将手又凑近了几分,眼神更可怜了,“哥哥,赵夫子还罚我把文章抄上五遍!你看我的手都这样了,怎么能抄呢!”
少年沉默不语,从一旁冰镇的果盆里取出一块薄冰,用自己的手帕包好,递到小婉儿手心。
“拿着,先冰敷消肿。”
小婉儿一愣,语气弱弱地试探:“那抄书……”
少年抬头,眼神清冷又深邃,像是看出了什么,小婉儿顿了顿,心虚地垂眸。
“赵夫子虽会用戒尺惩罚,但他向来有分寸,你从何处学来这些骗人的方法?还把自己的手弄成这个样子?”少年沉静如水的眸中,隐隐浮了一层愠怒。
小婉儿讪讪地将手藏在身后,不说话了。
“哥哥,我今天先回去了。不、不用你帮我抄。”小婉儿慌乱地跳下椅子,还没走两步,就被少年抓住了衣袖。
“不说清楚,不许走。”少年轻轻一抱,将她困在了书台上,这样的高度,刚好可以对上他的眼睛。
小姑娘左看右看,没了逃走的路,只好垂着小脸儿,可怜巴巴望着他:“哥哥,你别生气……是沈姐姐教我这样做的,赵夫子让我抄的太多了,她说只要我这样你肯定会帮我的。”
少年眼神一沉,忍不住捏住她的小脸,“旁人说什么你都照做。”
这是真用了几分力的,小婉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眨巴眨巴眼睛,忍着不敢哭出来。
“以后别和她一起玩了。”少年松开了她,淡淡警告道,“以后也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记住了吗?”
小婉儿揉了揉自己的脸,闷声点头。
“哥哥,”小婉儿看着少年,拉住他的衣袖,软声软语地道歉,“哥哥,别生气,我以后不这样了。”
少年:“……我永远都不会生你气。”
稚气未脱的两人一粉一蓝,宛如古画中的青梅和竹马,婉儿远远地看着雾气缭绕下的画面,一时之间心绪复杂,自想起来后,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与谢之霁有关的碎片,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涌上来。
明明是温馨的时刻,可在这个时候,却又透着几分凉意。
一阵清风,将迷雾中的画面吹得散开,如墨水散逸在湖水之中那般,一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婉儿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丝竹悦耳,灯火辉煌。
那是一处宫宴。
角落里,小婉儿跟另一个稍长一些的黄衣姑娘躲在暗处,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所以,谢之霁不仅一眼就识破了,还把你好生训了一顿?”黄衣姑娘怒其不争地瞥她一眼,“你怎么这么笨,连演戏都不会?”
小婉儿不服气地辩解:“我都是照你教我那么做的,是你骗术太低级了,我就不应该相信你。”
黄衣小姑娘撇撇嘴,“我当谢之霁对你多好呢,结果还不是把你骂了一顿就什么都不管了,今儿你还真交了那一摞纸,真是难为你了,昨晚抄书抄了多久?”
小婉儿甜甜一笑:“我没抄。”
黄衣姑娘一愣,“可那分明是你的字迹?”
小婉儿笑颜如花,杏眼如一盏弯弯明月,语气带着骄傲和雀跃,“哥哥帮我抄的!”
她年纪小,冰雪可爱,天真无邪,即使是在暗处,这抹笑颜也熠熠生辉。
这抹笑,也引起了高台之上那个地位至尊女人的注意。
“那是谁家的姑娘?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小婉儿在一众女眷艳羡的目光中局促地上前,踏上高台,忍着心中的不安,任眼前这个金光灿灿的女人捏她的脸,揉她的手。
在一众纷杂的声音中,她明白了眼前这个尊贵之人的身份,她是皇后娘娘。
“叫太子过来。”宫人告知身份后,皇后含笑吩咐,而后问小婉儿,“你叫婉儿是吧,今年几岁了?”
“五岁。”
“嗯……是小了些,不过可以先定下来。”
不一会儿,太子来了,跟着太子一起来的,还有二皇子,两人莫约十岁出头的样子。
“微之,你来看看这个小姑娘,如何?”
小婉儿被推上前,抬眸便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眸,那双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微讶,而后透着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