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之后,车厢内顿时陷入了沉默。
黎平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他虽长了谢之霁十余岁,但不曾娶妻,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尴尬地咳了几声,粗声安慰道:
“子瞻,你也别太在意了,上京城那么多姑娘喜欢你,她没看上你只能说明她眼瞎,能上赶着嫁给那个废物,这种女人咱们不要也罢!”
谢之霁淡淡地看他一眼,眼神带着凉意,黎平一怔,自觉收敛了些。
他知道,谢之霁最是看中这女子,容不得旁人诋毁她。
黎平一时感慨万千,人家都抛弃他了,他还护着对方。
过了许久,谢之霁才轻声道:“她不瞎,一个百年侯府的爵位,自然比我无根无底的强。”
这语气,和谢之霁平时差别不大,若不是黎平和他相处十几年,绝对察觉不到他的异常。
这么多年来,黎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谢之霁,如此的自我否定、自我怀疑,语气带着深深的自嘲。
看着谢之霁如此失落,黎平心里蹭蹭开始冒火,大声道:“子瞻,要不咱们找她去!”
“去找她问个明白,问她凭什么看不上你!”
区区一个县令之女,还看不上当朝显贵,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谢之霁不言,只是打开了车窗,春风透着寒气,冰冷的春雨斜斜飘进车内,打湿他的衣襟。
他漠然地看着远方,良久,才冷淡道:“不必了。”
“既是她所求,我又何必再问。”
黎平心里憋屈得要命,但谢之霁从不听他人劝,他只好上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副与他同仇敌忾的模样:
“也好,这种目光短浅、趋炎附势的女人,我也看不上她!”
说完,他后知后觉地捂嘴,尴尬解释:“我没有骂她的意思,就是……就是替你鸣不平而已。”
“以后我再也不提她了。”
落雨闷在车盖上,滴滴作响,谢之霁没理他,可车厢内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闷得黎平差点儿喘不过来气。
临下车时,黎平简直如临大赦。
但谢之霁又叫住了他,语气已然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和淡然,“派人去祭拜一下她的父亲,再给她母亲送些银钱。”
他顿了顿,“不要透露身份。”
黎叔:“……”
唉,老天真是作孽。
他们赶了几天的路,只为昨日到京。
昨天,可是谢之霁母亲的忌日。
就在母亲忌日当天,他放在心上多年的小未婚妻,被被人抢走了。
……
一连几日,侯府里都没人来过问婉儿她们,仿佛她们不存在一般。
婉儿知道,此时此刻她绝不能急。这上京城里的人,各个都是人精,城府极深。
更何况,她面对的还是显贵了几代人的忠勇侯府,若是操之过急,反而会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得不偿失。
她住的小院儿也没个名字,又偏僻,几乎已经到了围墙的边缘,从前院过来,还得绕湖一大圈,走上两刻钟才行,所以这里连丫鬟们都不愿来。
不过婉儿倒是很满意,安静无人正好没人打扰,此外,最让婉儿意外的是,这里竟还有个小书房。
之前淼淼说东屋是书房,她还不相信,但她身体好些了四处看了看,果真在柜子里找到了不少书本,甚至还有完整的笔墨纸砚。
此外,还有几份手写抄本,就像是幼时父亲让她抄的《三字经》《弟子规》那种的练笔。抄本陈旧,看得出年头不小了,但字迹清隽,笔势锋利,婉儿估摸不出此人的年纪。
在长宁县时,她曾去学堂给孩子当过夫子,对小孩子的笔迹比较了解。
这几份抄本,笔锋老练的程度说是成年人也不为过,但抄本内容却并不深刻,稚气未脱。
柜子里的藏书是厚重的四书五经,都是科举用书,还有些各地名胜游记,多是关于巴蜀一带的,其中甚至还一张地图,标记了从上京入巴蜀的线路图。
如此,婉儿越发好奇之前这里住的人了。
难不成,侯府还曾收留过落魄书生?那书生住在僻静处准备科举,闲来无事抄一些轻松的小文章?还想去巴蜀一带游玩儿?
可是,那也不能解释这里的床铺为什么这么小。
想了半天,婉儿也没什么头绪,决定不去想太多。这里曾经到底住的是谁,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是……僻静虽好,但麻烦也不少。
用完早膳后,淼淼喝完茶壶里最后一口水,叹了一声:“咱们这院子离厨房太远了,连喝上一口水还得走二里地,我今儿问了问,咱们隔壁院子有口井可以用。”
婉儿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隔壁还有院子?这几日也没见有人出入这里。”
淼淼:“隔壁的舒兰院,听说厨房里的人说,那里以前住着侯府二公子,不过他现在在朝廷做官,已经十年没回来了,那院子便一直空着。”
“虽说是隔壁,可两个院子都是临湖而建,咱们大门朝西,舒兰院的大门朝东,若是走过去还得绕着湖岸走上两刻钟呢。今儿早上我就去舒兰院问那里的人借了一个小舟,咱们划船过去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婉儿又打了个哈欠,淼淼见她眼底浮着一层青,轻哼一声:“小姐昨晚又熬夜了吧?”
一连几晚,她起夜时都能看到婉儿还在挑灯夜读,劝都劝不动。
“还真是瞒不过你,这可不能怪我。”婉儿笑着拿起手边的书,“也不知道这里以前住的是什么人,这批注写得妙趣横生,真是个有意思的妙人。”
书房里的那些不少书都做了批注,有些地方甚至还写了小故事,读起x来倒是颇有趣味,婉儿这几日夜里,读着读着就会忘了时间。
“若是以后有机会,真想见见他呢。”她感慨道,“如此具有童趣,不知道会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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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
第4章 相见(修)
午后,两人提着两个木桶撑着小船到了舒兰院。
“吴伯,我们来啦。”淼淼站在院外大声喊着。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打开了院门,和蔼地看着她们,“是你们啊,快进来,我提前给你们备了两桶井水。”
院内干净而整洁,种满了白玉兰,一朵一朵饱满丰腴的玉兰迎风绽放,看得出侍弄之人费了多少心血。
婉儿打了水,便和淼淼帮着吴伯修剪花花草草,正忙活着,院外忽有人粗暴地拍着大门,吼道:“吴老头,还活着吗?”
婉儿一愣,蹙眉朝着院外看去,只见一个家仆靠在门边,待吴伯过去之后,那人粗声道:“夫人让我来通知你赶紧搬走,这里要拆了重建。”
拆了?
婉儿心里一沉,舒兰院和她住的院落毗邻而居,若这里被拆,她所住的小院子怕是也不能留了。
果然,那家仆接着大声吼道:“你求我也没用,这是夫人的命令,不仅是舒兰院,整个南苑都要拆了重建。”
家仆一走,三人都沉默了,半晌,吴伯勉强笑了笑,道:“你们先回去,明日清晨再来这里打水。”
淼淼似乎还想说什么,婉儿扯了扯袖子,拉着她往回走。
她们身份特殊,现在算是落在谢家世子的名下,可这是人家谢二公子的事情,她们没有任何开口的立场。
……
上元巷,谢府。
直至华灯初上,谢之霁才回到府邸,黎平见了,立刻匆匆上前,脸色凝重。
“子瞻,你那后娘又开始整些幺蛾子事儿了。”
谢之霁拧眉:“是燕家婚书的事?”
黎平一愣,不都说好不提了吗?怎么还挂在心上。
“不是。”黎平招招手,让门外的人进来,“吴伯,你来说吧。”
“小少爷,大事不好了。”吴伯一瘸一拐地上前,脸色焦急,“您还是赶紧回府一趟吧。”
谢之霁上前把老管家扶住了,沉稳道:“不急,有事慢慢说。”
自谢之霁十岁入宫之后,他便再未回侯府住过。以前母亲身边的那些随从,大多都被遣散了。
如今,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吴伯这么一个老管家一直在舒兰院守着,定期打扫。
吴伯将舒兰院即将被拆的事情说了后,又急又气道:“舒兰院是小少爷在侯府仅存的落脚地,是您从小长大的地方,怎么能够轻易拆掉?”
“吴伯,你们那个侯府夫人这些年干的缺德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这回不是明摆着挑事儿的吗?”黎平冷哼附和,“要我说,就该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吃吃苦头!”
谢之霁耐心听他说完,淡淡道:“吴伯,别担心,他们不会拆的。”
黎平挑眉:“子瞻,我看你是自己做君子做久了,想象不来那些小人行径,你那继母本就看你不惯,万一真拆了怎么办?”
谢之霁摇摇头,眼神冰冷:“若是这样,就真中了他们的计了,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逼我回去。”
吴伯和黎平一愣,“怎么说?”
谢之霁:“不久前,陛下让我主管考核百官一事,我此时若住进侯府,文武百官岂能同意再由我来考核?”
文武百官皆知,谢家父子不和,以往两人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谢之霁回去住了,谁能保证他没有私心?
黎平恍然大悟,继而大怒:“你是说那龟孙儿是诓你回去,不让你担任主考核官?!”
“呸,真他妈的黑心!他的心眼儿全用在你身上了,对仇人都没有这么狠的。”
更何况,你还是他儿子呢!
吴伯在一旁听得已是一脸惨白,低着头紧张道:“是老奴多事了,幸亏小少爷察觉到他们的诡计,否则若真坏了小少爷的差事,老奴怎么对得起许夫人。”
谢之霁的母亲姓许,为了与现在的侯夫人区分开,便称呼为许夫人。
吴伯花白的胡子吓得颤抖,谢之霁宽慰道:“不过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舒兰院之后还得继续麻烦吴伯打理。”
“小少爷说哪儿的话,都是我分内的事情。”吴伯心里动容,纵使多日不见,谢之霁却和小时候没两样,对待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依旧谦逊有礼。
他正要回去,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儿,看着谢之霁有些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儿,不知该不该告诉小少爷……”
谢之霁:“吴伯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