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琅此时才敢大着胆子抬起眼睛,偷偷打量着长公主的脸。
她睡着时,仍旧不大舒服地皱着眉,几缕被汗浸湿的青丝凌乱贴着面颊,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一截纤白皓腕无意从锦被下探出,静静地搭在床沿上。
邬琅的目光在那截凝脂般的雪肤上凝了凝。
只消伸出手去,就能探上长公主的脉息,窥知她的病结,剖见她的哀愁。
墨楹说,长公主是心有积郁,再加之淋雨受凉,才致烧热昏迷。
可他每每看见长公主时,她脸上永远带着温柔沉静的笑意,从不见半分恹恹之色。
长公主……在为何事郁郁难过?
邬琅抿紧了唇。
他慢慢探出手去,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截雪腕时,大梦初醒般猛然收回。
不可以。
长公主没有允许……不可以碰。
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是墨楹端着温好的药回来了。
“殿下睡着了?”墨楹将药碗轻轻搁在床边小桌上,看了眼床榻上蹙着眉头双眼紧闭的少女,小声问道。
邬琅点了点头。
墨楹一脸愁容:“殿下昏睡了一日,还没吃东西呢。如此下去,身子如何能熬得住?你且替我在这儿守着殿下,我去让小厨房做些宵夜来。”
说罢,便叹着气离开了。
邬琅看了眼墨楹端来的药,药汁浓郁,气味发苦。他靠近了些闻了闻,辨出其中添了一味白衔子。这白衔子药性凶猛,寻常风寒退热的方子里,并不会加这味药。大约是太医院见长公主烧得厉害,急于见效,才添了这么一味。此药于祛热止汗颇有奇效,只是味道奇苦无比,几乎下咽不得。
邬琅想着,待墨楹回来,得辛苦她再去取些蜜饯才好。
这时,床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动。一片寂静中,邬琅清晰地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呓语。
他呼吸一屏。
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的缘故,薛筠意闭着眼,眉心紧皱,似乎很是不安,搭在锦被外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
唇瓣翕动,呼吸干热。
只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几句单薄无助的话。
“母后……”
“儿臣好想您。”
“……舅舅明明答应过,过了年关就会回京的……”
“他骗我们。”
她嗓音哑涩得厉害,听来委屈极了,不觉便带了些鼻音,眼尾亦染上了晶亮,不知是汗珠还是旁的什么。
邬琅僵僵地跪在床前,他从未见过长公主如此脆弱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用力攥着,绞得生疼。
殿下口中的母后,应该便是那位姜皇后罢。
他听闻姜皇后身染痼疾,一直将养在凤宁宫。殿下若是思念她,为何不去凤宁宫探望?
邬琅默了默,忽而想起那朵被他拾来,藏于枕下的素白绢花。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倏然从脑海中闪过。
难道,姜皇后已经……
他浑身发凉,脊背蓦地蹿起一股寒意。
可皇帝为何要瞒着这消息?
薛筠意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邬琅慌忙回神,直起身子迎上前,下意识地伸出掌心,想接住她咳出的秽物。
薛筠意干咳了好一阵,因胃里空空如也,并未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这一咳,也让她彻底从睡梦中惊醒。她扶着胸口,皱眉朝床边望去,就见少年捧着掌心,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墨楹呢?”薛筠意缓了口气问道。
“回殿下,墨楹姑娘方才送了药过来,念着殿下一直没吃东西,便又去了小厨房叫人准备宵夜。”
薛筠意便看向了一旁小桌上放着的药碗。
病了一日,已耽误了不少要紧事。那份重画的引水图才作了一半,如今她烧得稀里糊涂,原先想到的巧思,都快忘得干净了。
她得快些好起来才行。
“把药给本宫。”
邬琅捧起药碗递上前,停顿了一息,犹豫着提醒道:“殿下,这药很苦,您要不要命人取些蜜饯来?”
“不必。”
一碗药而已,苦能苦到哪里去。
薛筠意这般想着,便仰起头,结结实实地灌了一大口下去。
哪知才一入口,还不及咽下,便脸色骤变。
母后病重时,她日夜研读医书,钻研药方,亲自尝了不少的药。后来她的腿落了残疾,太医院想尽了法子来治,不知送了多少药过来,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只能一样样尽数喝下。薛筠意以为,她早已习惯了汤药的苦涩,可这般苦的药,她确是头一次尝到。
那股苦味充斥着喉咙、鼻腔,灌满肺腑,令她忍不住又要干呕起来。
她急忙把药碗搁下,目光匆匆扫过周围,却没能找到供她呕吐的器皿。连方才用过的那只茶盏,也被墨楹顺手收走了,大约,是想着去给她添盏新茶罢。
薛筠意心急如焚,她实在无法下咽,可她一贯喜洁,断断不能将这药汁随意吐在地上。情急之下,原本发白的脸色都憋红了几分。
“殿下。”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窘境,跪在床边的少年哑声开口。
“您若喝不下……可以赏赐给奴吗?”
薛筠意愣了愣,少年已膝行上前,仰起头乖顺地望着她,薄唇微微张开,等待着——承接她的赏赐。
第30章
殿中静了一瞬。
只那昏黄烛火,似乎随着薛筠意的呼吸,颤了一颤。
生着那样一张清冷出尘的脸,此刻却驯服地跪于她面前,甘愿做她随手可用的一只器皿。
薛筠意只觉脸上微不可察地热了热,却也顾不上许多,略一迟疑,便默许了邬琅的祈求,朝他倾身过来。
一片带着香气的阴影覆落在脸上。少年浓密的鸦睫颤了颤,继而便顺从地扬高下颌,将两瓣薄唇又张开了些。
只消再低些头,长公主的唇便要覆上来了。可长公主只是隔着合宜的距离,松开了唇齿,任由浓苦的汤药淌进他口中,并未碰到他半分。
药汁落了下来,歪歪扭扭地滴在邬琅的唇角,舌间。
长公主贴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因烧热而滚烫的鼻息,轻轻地拂过他的鼻尖,面颊,还有耳根。他哪哪儿都红透了,心跳更是如擂鼓般,一声压过一声。
白衔子的苦味涌进来,邬琅本能地皱了皱眉,却不敢有丝毫偷懒,修长脖颈绷得笔直,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咕嘟,咕嘟。温驯地吞咽着。他甚至强.迫自己舒展开眉心,不愿让长公主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不舒服的神情。
薛筠意怕他呛着,有意放缓了速度,待他将口中积蓄的药汁咽尽,她才会再张开齿来继续。
细细的涓流时断时续,水声含混而暧昧。
在万籁无声的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令薛筠意有些不自在。
分神的间隙,药汁不小心洒在了邬琅的下颌上,深褐色的渍顺着少年颈间流畅线条,急急蜿蜒淌下。
邬琅慌了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微微张合的唇瓣,想接住那道不听话的细流。偏这时薛筠意突然提身靠近,原先那点微妙的距离,一下子就变成了两人混乱交缠的呼吸。
邬琅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一只听话的器皿,未经使用者的允许,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薛筠意亦懵了一瞬,她只是不想任凭那药汁弄脏邬琅身上干净的衣衫,所以才往前挪动了几分,不曾想,竟直直压上了他的唇。
温凉而柔软。
……很好亲。
她缓了一息,干脆顺势轻含住少年漂亮的唇珠,将剩下的药汁尽数渡进他的齿间。
“唔……”
少年发出了一声很好听的呜咽。
薛筠意耐心地等着他将最后一点药汁咽下,才出声问道:“苦不苦?”
邬琅气息不稳,猛地呛咳了几声,才慌忙抬起一张绯红如血的脸,朝她摇了摇头。
他抿了下唇上沾染的药汁,睁着一双湿漉漉的乌眸定定地望着她,就在她的注视下,伸出红润的舌.尖,慢慢地,将唇边的脏污舔.得干干净净。
薛筠意的心忽地跳快了一瞬。
烛火颤动,将少年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薄光。那些掌掴后的青紫淤痕已经消退,原本瘦得凹陷的脸颊也长出了肉来。不知不觉间,他已被她养得很好,模样出落得愈发俊美,若走在长街上,不知要惹得多少姑娘侧目看来。
可少年漂亮的黑眸里,却满满当当盛着她一人的影子,再无任何空隙可装得下旁的东西。
她眼睁睁看着邬琅沉默地伸出手,将颈间的药渍拭净,指背压过喉结,一路上移,直至停在他的唇间。
从始至终,少年的目光一直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脸上,试图从她的神情中辨别,他的举动是否被允许。
她的“赏赐”,他一滴不剩地,全部清理干净了。
薛筠意深深压下一口气。
他不是故意的,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勾人。
“多谢殿下恩赏。奴……很喜欢。”少年哑声道。
喜欢。
这药那样苦,可他却说喜欢。
许是连日高烧,令她的脑子有些糊涂。亦或是她清醒着。薛筠意已不想去管,径自俯下身,低头吻上了那瓣被药汁弄得一塌糊涂的薄唇。
邬琅懵怔住。长公主的气息滚烫,烙印般烫着他。好半晌,他才从怦然作响的心跳中回神,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吻。
与那日寝殿里,长公主赏赐给他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