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琅跪在一旁为她扇风,时不时起身替她研些墨,递些茶水。
直到墨楹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安宁。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她手中端着茶点,快步走到桌案前,欲言又止,一副薛筠意不许她说她便要憋死了的模样。
薛筠意淡淡看她一眼:“何事?”
墨楹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嘴皮子动得飞快:“奴婢方才去织锦局取今年新做的夏衣,正撞见陛下从贵妃娘娘宫里出来。说来也是奇了,那会儿见着陛下的时候,陛下还好好的,这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陛下不知怎的,竟起了满手的疹子,还有脸上、脖子上,哪哪都是,通红一片,可吓人了。陛下痒得厉害,将半张脸都抓破了,这下不仅待不得贵妃身边了,明儿早朝,怕是都没法见人了。”
薛筠意笔尖微顿,眉心轻蹙。
怎会有如此蹊跷之事。
“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可无人看得出是因何所致,最后只能归结于许是陛下近日吃错了东西,先敷些药止痒,免得陛下再把自个儿抓得毁了容。”
奇怪。若真是吃错了东西,为何发作得这般突然。
薛筠意漫不经心地将笔锋在墨碟里碾了碾。
抬头时却无意瞥见一旁的邬琅薄唇紧抿,眼神躲闪,一看便知是有事瞒她。
在她面前,他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
她忽而想起那时邬琅奉命上前诊脉时,曾经过皇帝身前。
薛筠意搁下笔,不轻不重地唤了声:“邬琅。”
少年的慌乱显而易见,双膝一折便跪在了地上,长公主突然唤他名姓,定然是知晓了他做的那胆大妄为的事。
他紧张地攥着手指,薛筠意只需保持沉默,他便禁不住心里忐忑,什么都招了。
“奴、奴只用了一点点药粉。就一点点。过三四日便能痊愈的。”
少年怯怯地去扯她的裙角,乌眸望着她,无声讨饶,“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奴只是、只是不喜欢陛下总是训斥您……”
所以想小小地报复皇帝一下,给殿下出口气,仅此而已。
少年鼻尖抽噎了下,声音越来越小。见薛筠意迟迟不语,他鸦睫轻颤,声线里不觉带了几分哭意,“您、您责罚奴吧,奴愿意受罚,求您别生奴的气……”
第48章
墨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瞧着邬琅沉默寡言,不曾想倒是个胆子大的,竟敢对陛下用毒,这样掉脑袋的事,便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薛筠意乜了墨楹一眼,她立马合上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竖起三根手指保证道:“殿下放心,奴婢绝不会出去乱说的。”
“下去吧。”
“是。”
墨楹头也不回地退下了。
殿中只剩她与邬琅二人。少年眸色惴惴,愈发忐忑,眼尾洇着红,眼看着便要哭出来了。
薛筠意不得不着意放柔了声音:“那药可是毒药?”
邬琅连忙摇头,“回主人话,只是一些能令皮肤起疹发痒的药粉,算不得毒。”
他自然有无数种法子可以让皇帝更凄惨些,可殿下与皇帝毕竟有父女血缘在,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会不会让殿下不高兴,所以也不敢下手太重。
“药粉藏哪儿了?让本宫看看。”
话音落,邬琅已迅速翻过衣袖,将缝在内侧的暗袋一一取下,摆在薛筠意面前,然后便自觉低下头,等着她的发落。
薛筠意望着眼前一溜摆开的七八个粗布缝制的小巧暗袋,一时无言,良久,才出声问道:“为何要随身带着这些?”
邬琅小声向她解释着,这些药粉,有的能使人短暂昏迷,有的能让人暂时失力,用途不一,他低声道,万一哪天他再被坏人带走,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绝不能再把自己弄脏了。
薛筠意微怔。
竟是……为了这个吗?
她不觉叹了口气,揉揉少年发顶,“本宫说过,往后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的。”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犯第二次。
不过,她的小狗能有这样的主意,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并没打算斥责他什么,可少年却显然以为自己犯了错,眼眶红红地望着她。
“好了。本宫没怪你。只是你今日举动实在太过危险,万一失手,被陛下发现,那可是大罪。本宫可舍不得阿琅受罚。”薛筠意取过针线,亲手替他将暗袋缝回袖中,“以后不许再擅自做这样危险的事。”
邬琅怔了下,连忙应道:“是,奴记下了。多谢主人宽恕。”
他悄悄打量着薛筠意的脸色,见她的确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犹豫半晌,又从另一侧衣袖里取出一只白瓷药瓶,双手递到薛筠意面前。
“这又是何物?”
薛筠意接过来,随手倒了一粒在手中。药丸是蓝色的,与上次他制来的那种能令人失明失声的古怪药丸十分相像。
她不由蹙了眉。
邬琅生怕她误会,慌忙低声解释道:“这是、是木香丸,女子服用之后,身上能多些力气。奴见您昨夜累得不轻,一沾枕头便睡着了,所以就做了这个给您。”
薛筠意愣了愣,半晌,才明白过来,她的小狗莫不是在嫌弃她不行?
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若不是她双腿无法使力,只能靠腰间的力量支撑,就他那副泪水涟涟攀着她脖颈一遍遍地求她再狠些的模样,她一定会折腾到天亮再放过他。
拈起一粒药丸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碎咽下,邬琅几乎能听见她齿尖碾磨的声响,喉间顿时紧张地吞咽了下。
“抱本宫去床上。”
不同于往日的温柔,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是。”
少年听话地站起身,一路将她抱到床榻上。才松开手,颈间黑绳便被用力勾拽住,他整个人跌进薛筠意怀里,腰带无声散落,冰凉的指尖揉上那片补过色的朱红印记,她熟稔地寻到掌控他的开关,只一瞬,他便失了力气,只能任由她摆弄。
“主人,您是不是生气了……”
回答他的是梨花木匣打开的声响。
他乖乖闭了嘴,背过身去。
这木香丸的确效用显著,可到了后半夜,薛筠意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醒来时便见床帐间一片散乱,少年蜷缩在她身侧呼吸均匀地睡着,颈间红痕点缀,似胭脂吻印。
她坐起身,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这药往后可不能再乱吃了,她可不想做一个整日沉溺美色的荒唐公主。
轻声叫了墨楹进来服侍她起身梳洗,薛筠意动作轻柔地扯落床帐,让她的小狗再多睡一会儿。
他睡眠极浅,极少有这般沉睡不醒的时候,想来应是昨夜折腾得太累了的缘故。
宫婢在外间摆好了早膳,薛筠意坐下来,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红豆羹,并不急着入口。
墨楹知她在等邬琅,不由暗暗腹诽,他近日可真是愈发恃宠而娇了,竟敢比殿下晚起,还让殿下等他。
好在他并未让薛筠意等太久,不多时,便听见一阵珠帘轻响,衣衫不整的少年神色慌乱地从里间出来,跪在薛筠意裙边低头告罪。
“奴一时贪睡,起晚了些,望殿下恕罪。”
“无妨,过来坐吧。”
薛筠意夹了一块红枣糕,放入一旁的空碟里,红枣补气血,该给他多补补。
可少年却没有如往常那般迅速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而是犹豫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站起身,磨蹭着坐了下来。
薛筠意确实有些饿了,便没太顾着邬琅,待她搁下银箸,才发觉身旁的少年面色潮.红,脊背僵硬,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她只当他是昨夜累狠了,便温声道:“今日无事,阿琅可再多睡一会儿。”
“是。”少年应着,声线却有些颤。
宫婢们很快收拾好碗筷退了出去,邬琅照旧推着她来到桌案边,见四下无人,他终是忍不住,跪在她脚边可怜兮兮地求道:“主人,奴、奴有些受不住,可不可以先取出来……”
薛筠意愣了一瞬,茫然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咬唇道:“您没允许奴取下,奴不敢擅自做主。”
模糊的记忆渐渐涌上脑海,薛筠意慢慢回想起来,昨夜她身上乏累,便躺了下来让他自己动作,之后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合眼睡了过去,哪知这笨蛋小狗竟就这么……过了一夜。
薛筠意心疼地蹙起眉,命他赶快取下,又翻出药膏来,叮嘱他自己涂上。
“傻不傻,不知道疼吗。”她忍不住轻嗔了句。
少年却认真道:“不疼的。”
与他以前所承受的相比,实在算得上温柔。他……很喜欢。只要是殿下所赐,他都喜欢的。
薛筠意一时无话,伸手戳了戳他额头,故意板起脸道:“这几日好生养着,不许再碰。”
少年乖乖地应了,只是想到一连几日不能被她宠幸,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落寞。
转眼两日过去,这日薛筠意正由邬琅服侍着喝药,墨楹快步从殿外进来,道李福忠过来传了陛下的旨意,请她即刻带着邬琅去栖霞宫一趟。
“江贵妃的身子如何了?”薛筠意随口问道。
墨楹道:“奴婢多问了一嘴,听说江贵妃已经能起身进食了,只是听李总管话里的意思,陛下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想让邬琅再为江贵妃诊一次脉。”
薛筠意不紧不慢地喝了药,由墨楹服侍着更衣梳妆毕,然后才慢悠悠地动身往栖霞宫去。
一进寝殿,她隔着老远便瞧见了皇帝脸上的惨状,许是太医院的止痒药不大管用,他生生将自个儿半边脸都抓烂了,袍袖遮掩下的手臂更是惨不忍睹,尽是狰狞可怖的血痂。
见她进来,皇帝咬牙忍住了想要伸手抓挠的冲动,冷冷看向邬琅:“让他过来,再给贵妃瞧瞧。”
薛筠意侧过身,温声嘱咐了邬琅几句,让他放松些,少年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
薛筠意这时才看向皇帝,故作惊诧地开口:“父皇的脸怎么了?”
“用不着你操心。”
皇帝面色阴沉,目光却不觉落在了邬琅身上。他暗暗思忖,这低贱的奴隶倒确有些本事,只一道方子就让缠绵病榻数日的贵妃恢复了不少生气,说不定,能治好他身上这古怪的疹子。
邬琅已在贵妃榻前跪了下来,指尖探上她的脉息。须臾,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娘娘身子已无大碍,再服些祛寒养身的汤药,静心歇息几日便可痊愈。”
“多谢你。”江贵妃以帕掩唇,轻咳了几声,“陛下,此番多亏了这位公子,否则臣妾,怕是无福再陪伴陛下了。”
这便是替邬琅要赏的意思了。
角落里的邬寒钰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没想到他这个出身卑贱的弟弟竟然撞了大运,误打误撞治好了贵妃娘娘的病,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瞧他那傻弟弟,还一声不吭地跪着呢,大约连娘娘话里的意思都没听明白吧?
邬寒钰鄙夷地瞥了邬琅几眼,扬高了声音道:“陛下,邬琅是草民的弟弟,他的功劳便是邬家的功劳,陛下若要赏赐,草民斗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