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画中风景如旧,可她的心境,却再不复从前。
薛筠意轻叹了声,继而便凝聚心神,专心作起画来。她太过专注,以至于一旁的邬琅小声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少年不由有些落寞,这一整日薛筠意都在围着阿珠转,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好不容易回了房间,能与她独处,她却又一门心思地钻进画里去了。
他垂下眼,如在宫中时那般沉默地在薛筠意裙边跪下,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薛筠意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这时才发觉少年已经在她身边跪了很久,下意识出声道:“你一直在这儿?怎么也没个动静的。”
邬琅哑声道:“主人作画作得认真,奴不敢出声惊扰主人。”
这话听着一股莫名的醋味,薛筠意看着少年紧抿的唇瓣,忍不住问道:“阿琅不会连一幅画的醋也要吃吧?”
邬琅默了默,半晌,才小声道:“奴也想要主人的画。”
薛筠意微怔,随即便笑了,“阿琅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开口讨东西了。”
若是换做他刚来青梧宫的那会儿,这样的话是断断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奴不敢……”
邬琅心头跳了跳,连忙出声解释,他真是昏了头了,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怎么能说出这般不知尊卑的话。
薛筠意笑笑,“私印都送给阿琅了,阿琅还不知足吗?”
想起腰后那片朱红的印记,少年不由微微挺直了些身子,脸上泛起几分不易觉察的薄红。
薛筠意拿起笔,随手调开一碟掺着细碎金粉的朱色,伸手捏住少年清瘦下颌,邬琅顺从地仰起头来,乌眸颤颤地望进她眼底。
“才画了一幅长卷,有些累了。不能再作画送给阿琅了。”她温声,“不过——字画同源,送字也是一样的。”
纤细狼毫落在少年白皙如瓷的面颊上,邬琅瞳孔放大,鸦睫轻轻地颤了下,笔尖带来凉丝丝的痒意,他蓦地攥紧了衣袖,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阿琅猜一猜,写的什么字。”
少年怔了下,懵懵地摇了摇头,薛筠意便笑,在他另一侧尚且干净的脸上重新写了一遍。
邬琅连忙凝神感受着她的笔画,对上薛筠意含笑的目光,他喉间滚了滚,低声答:“是‘小狗’,主人。”
“阿琅真聪明。”
薛筠意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下,少年脸颊滚烫,很快就将那点朱红烤得干透了,如花瓣一般艳艳地缀在脸上,他怯怯地拉住薛筠意的衣袖,声线低哑:“奴抱您去床上,可以吗。”
烛火昏黄,在窗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薛筠意坐在床畔,双腿顺着床沿垂落,枕边扔着一身男子的夏衣,还有一套素白的里衣里裤。
那衣裳的主人此刻正跪在床上,臀瓣高高抬至薛筠意手边。
一身冷白肌肤如上等的雪宣,便是最昂贵的画纸,也比不上他半分。
雪色之上,一片娇艳的朱红,灯火映照下,隐隐可见金粉流光,着实漂亮极了。
“还想写什么?”
薛筠意低头吹了吹,想让那颜色干得快些,怀里的少年耐不住痒意,猛然颤了下,又立刻将身子摆正,低哑着嗓音,说了句极羞人的、不堪入耳的话。
第61章
翌日。
因昨夜折腾得有些晚,薛筠意睡到辰时才悠悠转醒。墨楹叩门进来,道赵员外夫妇一大早便出门做活去了,临走前特地命婢女把饭食送了过来,让他们在客房里自行用饭。
如此,几人倒是自在不少,用过饭后,薛筠意便让邬琅推着她出去走走。
在外头转了一个多时辰,回到赵宅时,已是快晌午,薛筠意想着方才在街上所见之景,眉头越皱越深。这虫丰县哪里还有半分书中所描绘的美景,街上一片萧条,人丁零落,有门路做营生的,早都跑到别处去了,只剩那些祖祖辈辈都靠着这方水土为生的采蚌女们,不得不留下来继续做着采蚌的辛苦活计,只为能采得上等的珍珠,交由州府,献与宫中贵人。
而这所谓的贵人,自然是她那娇纵任性的皇妹,皇帝捧在手心里疼宠的二公主,薛清芷了。
凝华宫中珍珠无数,便是拿来当作鹅卵石铺路,都绰绰有余,皇帝为博爱女一笑,只需随口赐下一道圣旨,无需费任何力气,又哪里会知晓采蚌女们的辛酸苦楚?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回到后院,阿珠正蹲在客房门口的石阶上拿着草杆画画,听见轮椅声响,她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迎上前去。
看见阿珠,薛筠意心头的阴霾才消散了几分,她弯起眼睛,温柔问道:“阿珠怎么过来了?”
“姐姐去哪啦?阿珠等了姐姐好久,想要姐姐陪阿珠玩。”
阿珠飞快地比划着,忽然,她不知看见了什么,手指顿住,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的邬琅看。
夏衣料子轻薄,掩不住少年颈边那一片暧昧的红痕。偏他眉眼清冷,一副淡漠寡欲的模样,殊不知那痕迹已经过分明显,再加之他本就生得白,日光映照下,更如盛放的红梅般,实在惹人注目。
阿珠眨眨眼,悄悄朝她比划:“姐姐,哥哥是不是很听你的话呀?”
薛筠意愣了下,不由失笑道:“阿珠为何这样问?”
阿珠抿着嘴巴笑。
“哥哥一看就很听话。姐姐是不是可以随便亲哥哥,哥哥都不会反抗的?”
薛筠意连忙握住阿珠还要继续比划的手,“阿珠还是小孩子,小孩子不可以问这些。”
阿珠蔫了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跑到邬琅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躲到一旁的树荫下。
“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姐姐呀?”
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很大,天真又纯澈。
邬琅回头看了眼薛筠意,见她没有叫他回来的意思,才蹲下身来,和阿珠说话。
“嗯。”他顿了顿,低声道,“很喜欢。”
“那……是不是姐姐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呀?”
阿珠看着他颈边醒目的吮.痕,很是好奇,她就从来没有在爹爹脖子上看到过这样的东西呢。只有娘亲身上才会有。红红的,像草莓果儿。
那样温柔的姐姐……也会欺负人么?
察觉到阿珠的目光,邬琅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阿珠年纪还小,他不想教坏了阿珠,只得用力紧了紧衣襟,然后才小声答:“是。什么都可以。”
阿珠有些羡慕,“哥哥,你好幸福哦。”
邬琅微怔,却见阿珠忽然伸手指了指薛筠意,比划道:“哥哥,其实姐姐的腿不能走路吧?”
邬琅心头一跳,阿珠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严肃,“阿珠知道,姐姐是不是怕别人笑话她,所以才假装只是扭伤了脚?阿珠不会笑话姐姐的,阿珠是哑巴,阿珠和姐姐一样,都是有残缺的人。”
小姑娘比划得认真,邬琅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唇瓣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向来不善言谈,也就只有在床上时,才会着意多说些调.情讨宠的话讨薛筠意欢心。望着小姑娘明澈真挚的眼睛,他一时无言,只能从衣袖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阿珠,又指了指她的喉咙。
阿珠不明所以地接过来,以为是糖块,便随手放进了嘴巴里,哪知入口却是苦的,她皱着小脸想吐出来,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阿珠怔了下,试探着咳嗽了几声,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十分粗哑,但确确实实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哥哥……这、是、什么?”
阿珠这辈子第一次说话,只觉如同在梦里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覆羊丸。含在舌|根,能短暂发声。”邬琅解释道。
这药丸早在他初见阿珠那晚就做好了,只是阿珠的病是娘胎里带的,终究无法彻底治愈,覆羊丸虽然有效,但也只能让她偶尔说几句话,一日最多只能用一粒,否则便会伤身。
他怕阿珠知道后会更加难过,本不打算给她的,可方才阿珠那番话,实在让他无法再袖手旁观,哪怕只能说几句话,于阿珠而言,应当也是欢喜的吧。
薛筠意看着邬琅蹲在树荫下耐心地与阿珠说话,不由弯了弯唇,想不到阿琅一向沉默寡言,倒是挺会哄小孩子的。
正这般想着,阿珠却忽然转头朝她跑了过来,大声喊了好几声姐姐,刚从街上回来的赵员外和柳氏听见这声音,一时都怔住了,好半晌,夫妻俩才缓过神,急急忙忙地往后院跑。
“爹爹,娘亲。”阿珠脆生生地喊了句。
闻声,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眼角立时便淌下了泪来,柳氏早就红了眼睛,夫妻俩紧紧将阿珠抱在怀里,喃喃道:“好孩子,再叫几声,多叫几声。”
阿珠却犹豫了,用手指比划道:“哥哥说,这药只能让阿珠说几句话,阿珠怕今日说完了,明日就不能说了。”
赵员外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感激地看向邬琅:“这位公子,是你治好了我家阿珠吗?”
邬琅摇头,将覆羊丸之事简短对夫妻二人说了,又从怀里取出药盒,将剩下的药一并给了阿珠。
“此为痼疾,不可根治,我医术不精,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让阿珠勉强说几句话。”
“够了,足够了。”
赵员外激动不已,拉着柳氏就要跪下向邬琅道谢,于他而言,这辈子能听见阿珠开口唤他一声爹爹,已经是女娲娘娘显灵了。
邬琅下意识地看向了薛筠意,薛筠意及时伸手,将夫妻二人扶了起来。
“员外不必客气,这两日我们也受了员外不少恩惠,也算是礼尚往来。”
饶是她如此说,夫妻二人还是坚持要设宴答谢邬琅,邬琅不安地躲在薛筠意身后,垂着眼,沉默不语。
柳氏见状,便转向薛筠意道:“云小姐就别与我们客气了,听墨姑娘说,您打算明日便动身,正该好好摆一桌宴,就当是给您饯行了。”
几番推辞无果,薛筠意只得答应下来。只是这本就不是她的功劳,可柳氏似乎是瞧出了邬琅只听她的话,索性一门心思都扑在她身上,反复询问了好几遍她可有荤腥上的忌口,她好着人去采买食材。
薛筠意实在觉得受之有愧。
回到客房,邬琅体贴地为她端来茶水,她默了默,轻声问道:“阿珠之事,分明都是你的功劳,方才柳氏要设宴谢你,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奴的功劳便是主人的功劳,他们答谢您,也是一样的。”
薛筠意哑口无言,半晌,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阿琅的医术越来越精进了。”
小狗需要夸奖,这一点她一直牢牢记着。
得了她的夸赞,少年眼里果然有了几分神采,他温顺地在她裙边跪下,低声道:“多谢主人夸奖。”
薛筠意的目光落在他修长脖颈上,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往后再不许缠着我要了,叫人看见,不知羞吗。”
少年耳尖泛红,却又往前挪了挪膝,沉默地将衣衫解开,露出满身朱色写就的淫.词艳句。
“您昨夜说不许洗掉,奴便一直留着。这些只有您能看见……请主人检查。”
薛筠意呼吸一滞,谁能想到方才在人前还满脸写着清冷疏离的少年,在她面前却是这副模样,她昨夜是说过这话不错,可那不过是在床笫间调笑他几句罢了,哪里会想到他竟当了真,沐浴时只洗去了脸上的字迹,其余的都仔细地留着。
“真是越来越没羞没臊了。”薛筠意轻声嘟囔了句。
命墨楹去要了些水来,她将棉巾打湿,亲自为邬琅擦洗起身子。不曾想那朱色掺了金粉,极难清洗,不过几下,少年白皙的肌肤就泛起了粉红。
洗小狗还真是件体力活,薛筠意想。
好不容易忙活完,已是傍晚,有婢女来请薛筠意去前院用饭,柳氏亲手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好菜,赵员外也将珍藏多年的好酒取了一坛来,很是豪爽地说,今日定要与邬琅不醉不归。
薛筠意瞥了眼垂眸坐在她身旁的少年,默了片刻,还是出声道:“阿琅不能喝酒,我替他与员外喝几盏吧。”
邬琅蓦地抬眸,见薛筠意已经拿过了他面前的酒盅,笑着朝赵员外扬了扬,而后便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