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江浸月竟是微微松了口气:“何事?但说无妨。”
却见叶沉舟伸手, 将一本曲谱轻轻推至她面前:“那就请江小姐,为在下弹奏这一曲吧。”
江浸月一怔:“只是弹奏曲子?”
叶沉舟收敛了笑意,郑重颔首:“是, 就在此处,此时,单独为我,弹这一曲吧。”他说着,伸手掀开了桌案上覆盖的绸缎,露出一张木质温润的七弦琴。
“好。”江浸月不再多问,敛起袖口,坐于琴前。
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流泻而出。初时如同春水潺潺,空灵悦耳,然而,随着曲调渐深,音律起伏转折,染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愁绪,似是在诉说不忍言明的离别,以及深藏岁月,难以追回的遗憾。
而叶沉舟,只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之人,在回忆一道模糊的影子,久久无言。
一曲终了,泠泠琴音散入春风。江浸月按住琴弦,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叶沉舟,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她听出了这琴曲中的分离之意。
叶沉舟缓缓点头,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缘聚缘散,终有尽时,今日你一曲相送,便算是还清了过往牵绊。”
“为什么?”江浸月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难以释怀的困惑:“你为我解毒,为我传信,数次相助,我所回报的,根本就不对等。”
思绪被拉回到数年前。
那时,她初至宸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听闻有琴曲雅集,便瞒着家人偷偷前往。
熟料,雅集只是幌子,实则是醉月楼为选拔花魁造势,她不明就里,误入台前,被众人起哄,只得硬着头皮弹了一曲。
琴音方歇,便有几个轻浮的纨绔子弟围拢上前,言语轻佻。她不敢言明身份,正是窘迫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诸位公子误会了,这位姑娘非醉月楼之人,乃是在下好友。”
那人一袭红衣灼目,生着双狐狸般的含情眼,可眸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他挺身而出,姿态从容,三言两语便替她解了围。
那一晚,月色如水。
“从这个侧门出去,不会引人注意,对了……你记得回家的路吧?”
她点点头,看着眼前之人,忍不住轻声夸赞:“方才台上众人之中,属公子您的琴艺最为高超。”
那人却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过是陈词滥调,循规蹈矩罢了。倒是你这小姑娘,年纪虽轻,所奏之曲,韵律清奇,意境不凡。”
江浸月有些羞赧:“那些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拙作,让公子见笑了,你若喜欢,我以后作了新曲,便……便分享于你,可好?”
“当真?”他眼帘掀起,似乎有些讶异。
“当真!我叫江浸月,你算是……我在宸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刚刚不是你自己对着那些人说的吗?”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点头:“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叶沉舟。”
……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想来,却已是物是人非。
叶沉舟看着她陷入沉思,微微发红的眼眶,放轻了语气:“是否对等,我说了便算,江小姐若真是觉得心绪难平,那便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入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认真:“从此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至于你我,如若有缘,山高水远,定会再见。”
江浸月感到心中涌起了难以平复的酸涩与无奈,良久,她缓缓开口:“好,一路珍重。”
==
从悦府茶楼走出,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心中怅惘却萦绕不去。
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江浸月一抬眸,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秀颀,正倚靠着廊柱,目光似乎原本就望着她的方向,此刻与她视线相接,竟像是被火燎到衣角般,猛地站直身体,转身就要走。
“谢闻铮。”江浸月开口叫住了她。
他身体明显一僵,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一般,再也迈不出去。方才,他巡城路过,隐约听见一阵琴声,感觉有些熟悉,便鬼使神差地驻足聆听,谁料竟被她逮个正着。
“为什么要躲着我?”江浸月走到他身后,平静地问道。
这一年来,她很久很久未有如此近距离地见过他了。只零星听闻,他不再如从前那般招摇过市,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武训之中,武艺愈发精进。但……也仅限于听闻,但凡是江家可能出席的场合,靖阳侯府必定缺席,连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谁躲了?”谢闻铮转过身,矢口否认,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只是公务繁忙,不想被你耽搁。”
江浸月并未与他置气,目光下移,落到他的腹部:“伤,好了吗?”
听她骤然提起这个,谢闻铮警觉地捂向自己伤口的位置,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一点小伤,早就好了!”
语气仿佛一个被当街调戏的良家少女,偏偏对方清冷自持,风度翩翩,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他侧过身去,语气仓促:“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忙……”
“谢闻铮。”清清淡淡的三个字,让他又一次被定在了原地。
死腿,倒是走啊!谢闻铮在心里暗骂,肩膀却像是认了命般垮了下去:“你到底要干嘛。”
江浸月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平稳:“今年秋季,我便要及笄了。”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湖水,激起一阵涟漪。
“……特赐婚配,待及笄后择吉日完婚。”那封婚书他看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都快倒背如流,却未有注意过时光飞逝,婚期将至。
他感觉背上渗出一层汗,突然感到紧张得不行。
“所以。”
江浸月继续开口,冷静地提醒:“在那之前,你可得自己想通了,想好了,否则……”
她微微停顿:“便不能再反悔了。”
声音虽轻,却隐约带着决绝之意,在他的心脏上猛地一撞。
反悔?谁要反悔了!谢闻铮回过神,蓦地转身,却发现江浸月已经离去,只有那清冷的药味和墨香,在风中浮动。
==
自那日过后,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了起来。
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刚从武备场归来,一身热汗未消,踏进门内,便被那摆满前院的朱漆箱笼晃了眼。
“陈伯,这些是……?”他有些茫然。
陈伯正在拿着单子仔细核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的小少爷,这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准备送往相府的聘礼啊。”
“聘礼?”谢闻铮愣在原地,声音都有些结巴:“不是……不是要等到秋季,她的笄礼之后吗?怎么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陈伯放下册子,苦口婆心道:“小少爷,你可长点心吧。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整个宸京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这六礼一步都错不得,需得早早准备起来,方能显得咱们侯府郑重,免得失了礼数,让人看笑话去。”
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怔愣模样,陈伯忍不住提醒:“您也别一门心思都扑在习武上,这婚事若是出了岔子,老夫可没法向侯爷交待!”
谢闻铮听了这一番絮叨,只觉心头无措,他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知道了,陈伯,劳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知会一声便是。”
他顿了顿,脸色微红:“我毕竟……毫无经验。”
陈伯被这话逗得噗嗤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是自然,老夫一定替您打理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绝不让相府挑了错处,不让小侯爷您丢了面子。”
==
相府,光线穿过窗户,柔和地洒在屋内。
案几上,平整地叠放着一袭嫁衣,大红的云锦上,以金丝银线盘绕出鸾凤和鸣的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江浸月静立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的纹路。
“月儿,这门亲事,你当真想好了吗?”江母的声音响起,却是满含忧虑。
“母亲何出此问?天子赐婚,金口玉言,我们为人臣子,自当叩谢隆恩,谨遵圣意。”江浸月转过身,语气平淡。
江母长叹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眼神复杂:“靖阳侯府门第显赫,侯爷为人刚正,自丧妻后便未再续弦,膝下也只有谢闻铮一子,你嫁过去,倒是不必应对复杂的后宅之事,只是……”
“只是什么?”
江母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怅惘:“世代将门,皆是铁血铸就。往后的岁月,独守空闺,日夜悬心怕是寻常之事。谢闻铮的生母,当年怀着他时,靖阳侯征战在外,三过家门而不入,直至她难产血崩,弥留之际才得见夫君最后一面。”
江浸月静静听着,只感觉心口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下。眼前浮现出谢闻铮那双带着桀骜,却深藏不安的眼眸。
她抬起眼帘,眸中一片清明:“母亲不必担忧,女儿不怕。”
“人活于世,各有征程,他若驰骋疆场,我也未必会囿于后宅,自怨自艾。有得必有失,有舍亦有得,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我有心理准备。”
-----------------------
作者有话说:抬头望天……看看文案……要开始走关键剧情了
第37章
入夏, 天空原本澄澈如洗,转眼间,不知从何处涌来团团乌云, 沉沉压向宸京。
狂风骤起,吹得树木左右摇摆,卷起漫天尘土。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 顷刻间便在天地间挂起了密集的雨幕。
江浸月立于廊下, 看着这变幻莫测的天气, 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忧虑。
“小姐,雨太大了, 仔细着了凉,快回屋避避吧。”琼儿匆匆跑到她身后,语气急切。
江浸月望了眼深沉的天际,终是颔首,转身步入室, 门合上,将那喧嚣风雨隔绝在了身后。
==
京郊大营,中军帐内。
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宸帝端坐于主位上,面色阴沉,目光盯着沙盘上, 被打了标记的瀛洲, 猛地拍响了桌案。
“好一个冥水部,依附我国多年, 竟与星移国暗中勾结,诱我大军入境,再行合围之策, 真是背信弃义,狡诈至极!”
帝王之怒,如同帐外惊雷,让在座武将心神剧震,纷纷垂首。
“靖阳侯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宸帝强压怒火,目光投向跪在帐中的探子。
那探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回陛下,自十日前接到求援讯号,便再无任何消息传出。星移国兵强马壮,来势汹汹,已将侯爷及主力围困在瀛洲河谷数日,粮草辎重,怕是已然告急,若再无援军,恐怕……”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
宸帝闭上眼,深思许久,再睁开时,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赵副将,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出列,沉声回禀:“陛下,为今之计,应迅速调拨北境大营与宸京守备,携带充足粮草,火速驰援冥水,里应外合,或可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