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面对着陆祺,也没法让她闭嘴,拿了块桂花糕塞给她,转头不好意思道:
“见笑了,她太激动。”
陆祺握拳在唇边咳了声:“无妨,你们新婚燕尔,自然亲密。”
过了初更,桌上一罐桂花酿喝得见底,管事通报宫里来人接陛下回宫了。
陆祺脚步虚浮,头脑尚还清醒,出屋门时向叶濯灵笑着作揖:“我借三哥两天,嫂嫂别恼。都是那帮宿卫军不中用,非得有个人来训一训。”
时康挎着一个木箱从后院跑来:“王爷,换洗的衣裳我都备好了。”
“行,你放到马车上。”
“等等!”
叶濯灵抢先打开箱子,细细检视一番,在里头挑挑拣拣,说这件穿着不好看、那件穿着不舒服,陆沧眼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出一条犊鼻裤来,尴尬地捉住她的手,低声道:
“你喝多了?还不关上!”
叶濯灵已借机把装着宝贝的小荷包塞到了箱子里,在他的手背轻挠两下,娇嗔:“夫君,你们练武的人出汗多,每天都要记得换洗裤子,不然会生病的。”
陆沧眼前一黑。
这就是她说的“给他长脸”?!
前头的陆祺哈哈大笑,下人们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陆沧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揪着她的耳朵咬牙道:“我哪天不换了?快回去!”
叶濯灵做出个依依不舍的情状:“夫君,你要照顾好自己呀。”
“知道,知道。”陆沧让时康带着箱子赶快走。
出了第二进院子,叶濯灵还在窃笑,寻思着再说点什么膈应他,没走几步,却听后面起了阵惊慌的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她惊了一跳,忙回头看去,第三进院子竟燃起了火光,熏得一角夜空赤红,淡淡的烟味顺风飘来。
“不好,是书房!”
陆沧脸色一变,撇下两人,兔起鹘落翻过墙头,直奔起火处而去。时康见状,把箱子交给旁人,运起轻功紧随其后。
陆祺的酒彻底醒了,大声道:“都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侍卫们劝他先出宅子,他摇头:“三哥的书房里都是要紧的东西,若是有人故意放火,那就其心可诛了。你们跟朕去看看。”
燕王宅里统共只有几十名仆从,好在驻守的侍卫个个有真功夫,从水缸和井里舀水灭火,来来回回地在院内穿梭。
据巡逻的家丁说,火是从檐下烧起来的,可能是灯笼里的火星子溅上了窗棂,等他看见时,后窗已经烧了一半。幸而火势不大,侍卫们扑灭了北面的火,露出一个漆黑抹乌的窗洞,里面浓烟滚滚,有橘红的火舌闪烁。
院中人来人往,叶濯灵就是没找到陆沧,惊叫:“王爷呢?”
时康在外面急得跳脚:“王爷进去拿东西了!”
陆祺喝问:“你们都是饭桶吗?!怎么能让他进屋!”
“王爷不许我们进去,只让大哥跟着,说怕乱中出错……”
正说着,就见两个人影从窗洞跳出,将身上裹的布掷在地上。那布料浸透了水,被火一烤,蒸干了大半,此时乍接触到冰冷的石砖,呲呲地冒着白汽。
“夫君,你没事吧!”
叶濯灵急急跑上前去,被陆沧一掌推开,咳嗽道:“我身上热,你别烫到手。”
她被青棠扶住,这才发现地上的布是他的衣裳。陆沧和朱柯上身赤裸,胸腹腰背满是灰痕,手里用中衣兜着一堆物件,有盒子有印章。
陆沧跪在地上清点一遍,舒了口气,这才提起一桶井水,往身上哗啦一泼。烟尘尽去,湿淋淋的肌肉透出微红,在灯下格外晃眼,叶濯灵嗖地弹射过来,抽出帕子给他擦拭,这里摸摸,那里按按:
“幸好没烧伤……夫君,你也太冒险了,非要自己进去。”
陆沧攥住她不规矩的爪子,皱眉道:“摸哪儿呢?我没事。”
他又把她推出去,来到陆祺面前拱手:“托陛下的福,房中没丢东西。想来只是意外,天干物燥的,火星引燃了木头。我担心有人趁乱手脚不干净,就只带朱柯进房,请陛下不要责罚这些侍卫。”
陆祺叹道:“看在你没事的份上,我就饶了他们。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向婶婶交代!”
书房的火终于被扑灭,陆沧披上外衣,把其中一个盒子给朱柯:“这是我的私印,你收着。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他又给时康和管事分了四个小盒子:“这些由你们保管。房里的文书都用樟木匣子装,没烧着,靠窗的架子毁了,你们先把东西挪到偏房去。”
几人一一应是。
陆沧打开地上的金匣子,取出燕王印收在袖袋中,又捧起一个三寸见方的铁匣子,摇了摇,里面的物什咯噔咯噔撞着匣壁。
“这是装什么的?封得这么严实。”陆祺问。
叶濯灵从陆沧背后闪出,看到这上了三道锁的匣子,思维停滞了一刻,微微张口,心脏立时咚咚地跳起来。
“这里面是柱国印。”陆沧从容地答道,转过身,柔情蜜意地把铁匣子交到叶濯灵手中,“夫人,你替我收着它,初三一早我们在郊外辞行,我要当着大臣们的面把它完好无损地还给陛下。”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叶濯灵僵在原地,全身的血都冷了。
陆沧从朱柯那儿接过钥匙,塞到她掌心,大手稳稳地包住她,眉眼含着温柔的笑。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皮肤上传来,她的手颤了一下,努力挣脱他的束缚,把铁匣子和钥匙紧紧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有话要和他说,可睫毛抖了抖,终是垂下眼,艰难地挤出四个字:
“我明白了。”
陆沧满意道:“夫人心细,定不会叫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偷了去。时候不早,你回去歇息,我和陛下这就走。”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和陆祺离去。
叶濯灵都忘了行礼,愣愣地站了须臾,拔腿跑上前:“夫君!”
陆沧回身:“怎么了?”
灯火下,她浅色的眼仁剔透得像两只琉璃珠,映出他侧耳倾听的模样。他等了许久,没等到她说话,于是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是不是不舍得我走?就两日,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那双眼渐渐地睁大,越来越湿,越来越润,雾濛濛的水汽弥漫开,两粒硕大的泪珠挂在睫毛上颤巍巍地晃,翘起的鼻尖也泛红了,五官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瞬就要大哭出来。
陆沧怔了下,她也演得太像了!
成亲数日,她到现在都没把偷走的柱国印拿出来,就说明对他这个夫君没有半点恩义在,如此都能演出和情人生离死别的效果,委实天赋超群。进门那晚他说柱国印不重要,是欲擒故纵,以此激起她的疑心,他就不信她不清楚这个印章的地位。
“好了,到此为止。”他对她使了个“好自为之”的眼色,跟着陆祺走远了。
等院子里的人散去,青棠唤了她两声,叶濯灵才骤然回神,狠狠抹了把脸,一言不发地回了主屋。
坐在梳妆台前,她拿钥匙打开铁匣子的三道锁,又开了第二层木匣——
原先放置柱国印的绸布上,赫然躺着一枚灰色的狼爪印章!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捏起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灰狼的爪子有一瓣大肉垫,四瓣小肉垫,还带着四根尖尖的指甲,爪心刻着“沧浪君”三字。这肉嘟嘟的巴掌仿佛扇在她脸上,清脆的“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禽兽!杀千刀的骗子!!我跟你拼了!!!”叶濯灵气得跳了起来。
这印章分明是他给她的一个下马威!
从他说出那句话时,她就想通了,书房起火是他精心布下的局,专门用来对付她。他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把匣子给她,让她保管,初三那天开匣子,如果大庭广众之下柱国印不翼而飞,就全是她的责任。
他之所以说柱国印对他不重要,是因为此物对他太重要,他不能让她抓到软肋。
这一次,他的态度很明确——早点把柱国印找回来,不然后果自负。
一丝委屈涌上心头,叶濯灵瞪着匣子,想到自己白天盼着他回家,简直就是世上最大的傻瓜,她竟然还在想他看到失而复得的印章会高兴!这个禽兽,他算计她,他不惜把书房烧了、装出一副体贴的样子笑眯眯地算计她!
她就该把柱国印扔到广德侯府的茅坑里去,宁愿给他交个空匣子,拉着他一起死!她为什么要脑子一热把它塞到衣箱里……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叶濯灵在房里踱来踱去,汤圆见她吸着鼻子满脸失望,关切地用脑袋蹭她的腿。她抱起汤圆,红着眼圈摇晃它: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公狐狸也不能信,尤其是长得好看的,记住没有?说话!”
汤圆迫于压力,一个劲儿地点头,“汪”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