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醒的时候,发现她在自己脖子边嗅来嗅去,鼻尖一动一动,不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他身上有什么怪味儿?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没闻出来,连汗味也没有。他素来好洁,有条件就会冲澡,没水也用酒擦一擦,军中也就段珪这个贵公子比他讲究,用些熏香。
不过她身上倒是有股剥了皮的甜杏仁味儿,出汗时在手腕和脖子上能闻到,凉下来就没了,比山林里的狐狸好闻得多。
……不,不是全身都这个味儿。腿心那里更浓一些,像掺了盐的牛乳,抹了药膏就变成雨后青草的气味,沾到手指上,久久不散。
他回忆着昨晚的荒唐行径,嗅了嗅指尖,耳朵发起热,轻手轻脚地放开她,直起身撩开帐帘。
桌上的红烛已经烧完了,而他练刀的时辰也误了。
他得赶快带着士兵去巡城。
快到午时,侍女端来朝食。
日头升到屋顶,碗里的汤饼热了两次,叶濯灵都没起来。等到碗摆上桌了,她还是呆呆地躺在被子里不想动,连门外的汤圆也没管。
采莼想起她往日的神采奕奕,不由一阵心痛,可她们这些做丫头的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对主子的选择更是无能为力,只有轻声劝慰她想开点,吃饱了再说。
叶濯灵终于浑浑噩噩地下床,洗了把脸,精神好了些,可浑身还是异常疲累,好像她在骨碌碌滚着的车轮下睡了一晚,再来只手捏捏就碎了。下身不知被他抹了什么药,效果奇好,疼是不疼了,也没出血,就是冰冰凉凉,害得她没吃几口汤饼就想泻肚子,腿打颤不好使,差不多是四脚并用爬到净室里。
因为实在太丢脸,她没好意思叫采莼扶着,把人支走办差去了。
……干脆别活了。
她坐在恭桶上泪汪汪地想。
不,还是得活下去,看到他先死。
门帘一动,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圆眼瞅着她,蹲坐在地上。
叶濯灵把裙子往腿上一捂,炸了毛,“滚,滚!什么怪癖,盯着人出恭,我又不是掉马桶里去了。”
汤圆走上前,“呜”地叫了一声,举起两只前爪,在她小腿上使劲扒拉,耳朵耷拉着,都快哭了。
她这才想起它的笼子上了锁,每天早上都是自己放它去花园,今天是谁给它开的门?
“汤圆,坐。”她命令它安静下来。
小雪狐哀哀怨怨地坐下,望着她。
“握手。”
以往她喊握手,它都是先给右手,再给左手,今天一反常态,站起来把两只爪子都放到她手里,伸出指甲。
叶濯灵握着它光秃秃的小爪子,失声道:“谁把你的指甲剪了?!”
这句刚出口,目光移到自己手上,她差点从恭桶上跳起来:“谁把我的指甲剪了?!”
……那禽兽不如的东西!
刚才吃饭时她情绪低落心不在焉,此刻才发现指甲被齐根绞下,左手小指的本来养了半寸长,用来修印章边角,这下全没了;再拎起裙子低头看,十个脚趾甲也短了许多。
她和汤圆大眼瞪小眼,满腔悲愤,心疼地捏着它的爪子,“都剪出血了……”
狐狸的指甲不像人,里面有血脉,剪得深些就会碰到,虽然这几滴血已经干了,可叶濯灵还是气得要命。她每次给汤圆剪指甲剃脚毛,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它,它胆子小,总要鸡飞狗跳地折腾一番,可想而知今早陆沧趁她睡觉,用武力胁迫它就范,它是怎样的宁死不从、坚贞不屈。
那个欺凌弱小的烂人!
她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然,压低声音:“汤圆,我们要站在同一阵营把他弄死,这节骨眼上你可千万别给我使性子,姐姐还有事要你办。”
汤圆耳朵一立,精神抖擞地跳起来,在地砖上做刨坑的动作。
她摇头:“定是你挖的洞把他吓到了,他畏惧你,才剪你指甲。这次咱们不挖洞了,姐姐给你分点轻松的活儿,放心,采莼跟他们说过,有我罩着你,他们不敢逮你做围脖。这是第二个任务,办完第三个,咱们就去找大哥。来,击掌为誓。”
汤圆和她贴了一下爪心,肉垫暖乎乎的。
“一言为定。”
午时过后,日色曛然,王府的花园寂然无人。
陆沧点了几百名年轻士卒跟他在城中巡察,只留了五个人守王府。征北军和赤狄打完,军中减了五万人,多出来的干粮、被褥、夺来的牛羊统统发给老百姓,一来为了安抚民心,让他们相信这次来的朝廷军靠得住,二来可以从他们嘴里打听点消息。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年头老百姓看到一副盔甲都怕,倘若不先给点好处,新来坐镇的人仅凭武力是不能孚众的。云台城所在的东辽郡有大批背井离乡的流民,匪患严重,再加上赤狄时不时南下扰边,北部就快成了废墟,大柱国让他安定边疆,实非易事。
城中留下的两千人找不出一个青壮年,全是老病残疾,陆沧觉得自己镇了座空城,钱粮都无,还要他倒贴,唯一得民心的韩王也被砍了。大柱国于战事上很通,于政事上就差了点儿,这光景就该把段珪留下镇城,封他个郡守历练历练,他治得好,能使民心归顺,于段氏大有裨益。
毕竟他在战场上实在给他爹丢脸。
陆沧早晨出府时神清气爽,见到百姓对军队感恩戴德,更是言谈都宽和了几分,此时回头望望同一名中年妇人拉扯的段珪,皱眉问朱柯:
“他又怎么了?”
朱柯跑过去,娴熟地开解了一番,回来禀报:“那妇人的相公儿女都死光了,她想回娘家投奔兄弟,见段将军穿着不凡,想用她女儿的手钏换点路费,段将军给了她一钱银子,可如今银子在北方不好使,她只要粟米,还说簪子和玉佩卖了一斗,段将军就踹了她一脚。”
……段珪脑子被驴踢了?
陆沧冷声道:“今日我们就是来发粮的,没米就发干粮,一会儿叫人给她送去。”
“是。您巡得也差不多了,何时回去?”
“等见完这些人。”他坐到路边一家废弃的茶棚下,拔了水囊的塞子灌了一口。
那些领了东西的百姓排着队要来谢他,他不好抛下队伍先走,要是段珪再发脾气踹上几个人,这一趟就白跑了。
陆沧听着人们带着乡音的恭维,手中攥着沙包,百无聊赖地看天。蓝天上飘着朵白云,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像个……
“王爷,这位婆婆想跟您单独说话,说有要事。”朱柯道。
陆沧打眼一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下首,瘪着两只眼,是个瞎子,排在队末,前面的人都陆续散了。
不知为何,他今日脾气特别好,搀着那老妇人进了茶馆,屏退下人:“老人家有何事?”
老妇人的篮子里放着军队发的粗面饼,先是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一拜,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宛如遇上了救世神佛,等到陆沧不耐烦了,终于道:
“城内有一处地窖,里头储有八千石粮,还有兵器火药,是从前韩庄王留给自己的后路,除了王府的主子,外人都不知地窖在何处,王爷若能找到,便可以此充军。老身从前是韩王府的婢女,因看了不该看的,被先王剜了眼睛赶出来,二十年来不敢多说一句话。王爷您跟那些作孽的人一比啊,就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第9章 009试君心
陆沧虽在南方长大,却对那个剜人眼睛的韩庄王略有所知,此人因残暴吝啬而臭名昭著,最后被赤狄人拴在马尾巴上拖了二里地,和殉国沾了边,得了一个“庄”的美谥。
但他知道的只有这些,因此老妇人走后,他召来朱柯,命他向本城老人探问。
朱柯办事细致,去了一遭,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回禀:“还有个老人也知晓,但只是传闻。他说当年韩庄王想造反,秘密修了这个地窖,完工后把工匠都杀了,又命亲信在几个县搜刮粮食。结果地窖建成没几年,赤狄人就打进了城,韩庄王和他的护卫全死了,王府也被洗劫,后来就没有人知道地窖在哪儿了。”
陆沧捏了捏沙包,“继任的韩王是谁?”
“是韩庄王的儿子,主脉就剩他一个,继位数年也死了。那会儿赤狄来势汹汹,叶氏本就人丁稀少,更被打怕了,竟无人愿意坐王位,推来推去,就推到了叶万山身上,他来当这个冤大头。”朱柯感慨道。
陆沧点点头,原来自己的便宜岳父是这么稀里糊涂当上王爷的。女儿像爹,这父女俩都不怎么聪明——或者说,都有个自以为是的毛病。
老妇人透露出地窖里有八千石粮食,实则他根本没打算充军。
他麾下十万人,八千石够干什么?一个士兵每天发两升粟米,这么多塞牙缝都不够。何况二十年过去,就算地下干燥阴凉,也定有损耗。
粮食可以还给附近几个县,但里头的兵器和火药必须要充军,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地方官员和百姓手上。
朱柯很会读眼色,建言:“王爷,您回府问问郡主,恰是个试探的机会。这事儿连外人都听说过,她爹打仗需要粮食兵器,不可能没找过地窖。”
陆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昨夜第二次手下留情放过了那丫头,她在痛苦的权衡后选择归顺他,做他的枕边人保命。
嫁是真的嫁了,睡也是真的睡了,可一时的选择就代表她从此全心全意向着他吗?
陆沧不需要她爱自己,只需要她安分守己,不背地里捅刀子。
地窖的事,她若一问摇头三不知,就说明依旧怀有对付他的心思;若和盘托出,那才是真的安分了,把他当成夫婿。历来败将献城都要献宝、献地图,她得拿出态度来。
他将沙包高高抛起,又接住揣到口袋里,大步走出棚屋,声音往上扬:“不早了,回去见夫人。”
申时未到,韩王府的厨房已忙得热火朝天。
府里一下子住进六名将军,还要管副官的吃喝,余粮告罄在即。昨日办婚礼,那一车鱼肉加上两只雁都祭了五脏庙,时康一个头两个大,见到小兵往府里运刚打来的野鸡狍子,如遇救星,赶紧叫厨子料理了。
……再没点填肚子的荤腥,只能把郡主养的狐狸加点花椒桂皮炖了。
灶上的鸡汤咕噜噜冒泡,时康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在厨内找了一圈,只找到半块硬邦邦的馍。正嫌弃时,一个清秀的侍女掀帘进来,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杯红枣茶、一块喜饼。
时康知道她叫采莼,跟郡主六年了,昨日在房里和郡主商量计策的就是她。
他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就是来套他话的!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以为自己是软柿子。